光分别给了两个孩子一个吻,就马上从他们床边离开了,以免她身上美丽的光线扰乱他们的美梦。
大约午夜时分,狄狄正在梦里和未来王国的那些青色婴孩嬉戏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一只柔软的爪子在脸上蹭来蹭去。他吃了一惊,一跃身坐起来,心里怦怦乱跳。当他发现狄莱特站在他的床边的时候,马上安心了。
“嘘!”猫在他耳边说,“别说话!不要叫醒其他人。如果我们能悄悄地溜出去,不惊醒其他人的话,今晚就能得到青鸟。我亲爱的小主人,这个计划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制订的,这一回,我们一定能成功!”
“不过,”小男孩吻了狄莱特一下,说,“光会很乐意帮咱们的……而且,违背她的命令,我会感到内疚的……”
“如果你告诉她,一切就泡汤了。”猫断然说,“相信我的话吧!按我说的办,肯定没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赶快给两个孩子穿衣服。美狄听见说话声,也要跟他们一起去。
“你不懂,”狄狄不耐烦地说,“你太小了,你不明白我们要做的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狡猾的狄莱特辩解说,孩子们至今都没有找到青鸟,全是因为光的错。因为光到哪儿,哪儿就是亮的,孩子们只有自己去黑暗中寻找,才能找到给人类带来幸福的那只青鸟。这个奸诈之徒巧舌如簧,结果没过多久,狄狄竟相信违背命令是理所应当的。狄莱特的每一句话都给他提供了一个好借口,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是正义之举。他的意志力太薄弱,经不起狄莱特的诱惑。他激动起来,决定不再犹豫,和猫一起溜出了光的庙宇。可怜的小男孩,他要是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危险处境就好了!
三个同伴在皎洁的月光下,穿过原野一直往前走。猫看起来格外兴奋,一路上说个没完没了,走起路来也飞快,孩子们简直跟不上她的步伐。
“这次我们一定能捉到青鸟,”她说,“我敢保证!我问了最古老的森林里的那些树,他们都见过青鸟,因为它就藏在森林里。为了让大家都来帮助咱们,我还派兔子去召集这一带的主要动物开会呢。”
一个小时以后,他们到了幽暗森林的边缘。在路转弯的地方,他们看见远处有人在朝他们这边匆匆赶来。狄莱特弓起了背,她本能地感觉到那是她的死敌。她怒火中烧,浑身颤抖:难道他又要来阻碍自己的计划不成?他发现她的秘密了?他是在这关键时刻赶来救孩子们的命吗?
她靠在狄狄身上,用最蛊惑人的声调悄悄地对狄狄说:“是我们最可信赖的朋友狗。我实在不愿这么讲,但是非常遗憾,他在这儿,真的会坏了咱们的事儿。他跟大家的关系都很差,甚至那些树都不喜欢他。你叫他回去吧!”
“走开!丑陋的家伙!”狄狄朝狗挥舞着拳头说。忠诚的狄洛跟到这里来,是因为他怀疑猫居心不良,现在主人这么对他,真让他难过。他几乎哭出来,本来他就已经累得直喘粗气,现在更不晓得说什么好了。“我叫你滚开!……”狄狄又吼道,“我们不想要你了,就这么简单……你会坏我们的事儿!……”狗向来很听话,要是平时,他早就扭头走了,可是他爱他的小主人,知道这件事生死攸关,因此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这么违背你,你能忍受吗?”猫低声对狄狄说,“用棍子揍他几下。”
狄狄听了猫的话,打了狗几下。“这下你总该知道服从主人了!”他说。可怜的狄洛挨了打,愤怒地哀叫起来,但是他的自我牺牲精神是伟大的。他义无反顾地走到小主人身边,抱住他,大声说:
“你既然打了我,我就该吻吻你!”善良的狄狄不知如何是好,猫像野兽一样恶毒地咒骂着。幸运的是,温柔的美狄为咱们的朋友说好话了。“不,不,我想要他留下,”她恳求道,“他不跟着我们,我总是感觉很害怕。”时间紧迫,他们必须赶快做决定。
“我会想出别的方法除掉这个白痴的!”猫暗自心想。她转过身,端出一副宽容大度的姿态,对狗说:“你能和我们一块儿去,真是求之不得呢!”
他们一同进了大森林,狄狄和美狄偎依在一起,猫和狗各自走在他们两边。寂静和黑暗让他们感觉非常压抑。这时,猫说了一声:
“我们到了!转动钻石吧!”几个同伴都松了一口气。光从他们周边扩散开去,一幅美妙的图景呈现出来。他们置身于森林深处的一片圆形空地里,四周都是参天大树,开阔的道路在一片浓绿色之间组成了一个白色的星形。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和平。可是,树叶突然奇异地颤动起来,树枝像人的手臂一样屈伸、晃动,树根从地下拱起、聚集,变化成腿和脚的形状,站立在地上。巨大的破裂声在空气中回荡,大树的树干骤然张开,所有树的灵魂都从树干里面走了出来,像一个个外貌古怪的人。
有些行动非常迟疑,有些却急切地跳了出来。他们都充满好奇地围在咱们的朋友身边。
饶舌的杨树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是小孩子!咱们可以跟他们说话!再也不必沉默了!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是谁?”
他唠叨个没完。椴树是一个快乐的胖子,他叼着烟管,从容地走了;栗树看上去像一个自命不凡的纨绔子弟,他用单片眼镜对准两个孩子使劲地打量。他穿着一件绿绸衣服,上面绣着白色和粉色的花儿。他感觉这两个孩子穿着太寒酸,不屑地把头转向一边。
“自从他住进城里,他就自以为很了不起!一直瞧不起我们!”向来嫉妒他的杨树冷笑着说。
“哦,上帝,我的上帝!”柳树哭着说。他是一个瘦小孱弱的家伙,趿着一双特别大的木鞋。“他们又来砍我的脑袋、砍我的手当柴烧了!”
狄狄看得瞠目结舌。他不断地问猫:“这是谁?……那是谁?……”狄莱特向他逐一介绍了每棵树的灵魂。榆树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矮子,行动缓慢,脾气乖戾;山毛榉轻盈优雅;桦树身着白色的宽大长袍,神情就像夜宫里的幽灵一样惊恐不安。最高的一个是枞树,他的身体又瘦又长,狄狄几乎看不到高处的那张脸,他的神情温和而犹豫。但站在他旁边的穿着一身黑衣的柏树,却让狄狄感觉有些害怕。
不过,迄今为止还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终于可以讲话了,这些树都相当高兴,全都在忙着聊天。咱们的小朋友正打算问他们青鸟藏在什么地方,他们却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树都一齐鞠躬,给一棵特别老的树让道。这棵树穿着一身绣有地衣和苔藓的绿色长袍,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一棵给他带路的小橡树,因为他看不见。他的白色长胡须在夜风中拂动。
“是国王!”狄狄看见他头上戴着槲寄生的王冠,心想:“我可以问他森林的秘密。”
他正准备过去,忽然愣了一下,心里一阵狂喜:青鸟停在老橡树的肩头,就在他前面!“青鸟在他那儿!”小家伙兴奋地叫道,“快!快点!把它给我吧!”“闭嘴!肃静!”惊诧的众树嚷道。“这是橡树!”猫说,“狄狄,脱帽致敬!”可怜的小男孩笑了一下,立刻听从了,对面前等待他的危险毫不知情。
橡树问他是不是樵夫狄尔的儿子,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的,先生。”橡树气得浑身颤抖,开始控诉他爸爸狄尔的可恶罪状来。“光我这一个家族,”他说,“他就杀死了我的六百个儿子、三百八十个媳妇、一千两百个堂表兄弟姐妹、四百七十五个叔伯姑婶、一万两千个曾孙和曾外孙!”
他怒气冲天,所提到的数字显然有点儿夸张,可是狄狄认真地听着,并没有加以辩解。他礼貌地说:
“先生,贸然打扰,请您见谅……听猫说您知道哪儿可以找到青鸟,您会告诉我们的,是吗?”
橡树活了这么大岁数,当然深谙人和动物的本性。他的长胡子后面掠过一丝狞笑。他已忖度出猫的阴谋,不禁暗自高兴。因为他早就想为森林里一切饱经人类摧残的生物复仇了。
“我这么做是为了仙女贝丽吕娜的小女儿,”小男孩接着说。“她病得很厉害。”
“行啦!”橡树生生打断他的话,“我听不到动物们的声音。他们在哪边?这不光跟我们有关,也跟他们大有关系。不应该由我们这些树独自承担责任,做这么重大紧急的决定。”
“他们到了!”枞树越过众树的顶端远眺,说,“兔子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马、公牛、母牛、狼、绵羊、猪、公鸡、山羊、驴、熊,等等。”
所有的动物都来了。他们都用后腿走路,穿戴跟人一样。他们神情郑重地依次坐下,在树的中间围成了一圈。只有散漫的山羊在路上转悠,还有猪在新出土的树根间使劲搜寻美味的松露。“大家都到齐了吗?”橡树问。“母鸡离不开她的蛋,”兔子说,“野兔不在家,公鹿的角有些疼,狐狸生病了--这是医生的证明,鹅怎么说也听不明白我的话,火鸡正在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