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午,钱壮壮来到了萨尔门托,现代化街道的两侧,一只只格格不入铁铜色的吊链招牌不时随风飘摇,宣示着孤星州浸染着鲜血的气息与历史。
萨尔门托是孤星州的政治首都,并不是经济最繁华的城市,因为合众国的政策,不允许政治家们生活在灯红酒绿的城市,但饶是如此,也令第一次来到合众国的钱壮壮大开了眼界,街道上车来人往店家林立,这位在三线小县城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穷画家瞪大了双眼,便震惊在了花花世界之中。
这时,凯迪拉克忽然停住,原来,刀牛点雪茄时一口烟沫子吐在过往的行人身上。
那是一群七八个歪着肩膀晃晃悠悠的年轻人,见状立刻将车围了起来,指着刀牛骂骂咧咧。
刀牛紧咬着雪茄尾巴冷冷目视前方,恍若未见。
钱壮壮见状,不禁咽了口吐沫,偷眼看了一看后座上那只棱角分明的火箭筒,暗暗替外面那些人担心起来。
车子起起停停,想要前进,但那些人依旧围住车子不依不饶。这时,一个身穿宽大黄色短袖的小伙激动地拽起了车门,伸手大力拍打车窗,【砰砰】直响。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刀牛眼见爱车被人又拍又拽,眼神瞬间一变,【哐当】一推车门,撞飞了那个毛手毛脚的小子,下车之后二话不说就是一拳,直打得那小子鼻口窜血,其他人一见同伴受伤,立刻一拥而上想要以数量群殴刀牛。
但他们想错了,这个不甚高大的汉子就像一架战斗机器一样,不但动作极快潇洒迅捷,而且拳面手肘膝盖有如炮弹,碰到就飞,刮边见血,一眨眼的功夫就趴下四五个。
一旁的行人见到有人打仗,瞬间便围拢过来不少人,不但没有惊慌,反而一个个目光炯炯惊艳于刀牛出神入化的身手,居然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叫好声,路边也停下不少车辆,鸣起了喇叭。
不到一分钟,八个人便已经七横八竖趴到了地上,刀牛咬着雪茄直起身,凶悍犹如野狼的眼神狠狠扫过人群,忽然猛地抬手竖起中指朝着四周晃了一圈。这时,出乎车内的钱壮壮的预料的事情发生了,刀牛的这一举动,竟然瞬间引起一阵姑娘们的尖叫声,有几个甚至跌跌撞撞挤出人群,追着已经进车的刀牛,一个个死命地将手心贴在玻璃上,手心上无一例外都写着私人号码,小跑地着追着渐行渐快的车子,直到车子疾驰而去,钱壮壮惊得微张着嘴,还能看见几个漂亮姑娘撅着翘屁股朝着刀牛送飞吻。
七转八转,车子便驶上了朝郊区而去的公路。
但钱壮壮激动的心情却没有平息,他满脸地感动,目盈泪光朝着刀牛,道:
“师傅在上,请教我泡妞。”
刚说完,钱壮壮就后悔了,不禁有些害怕。
只见刀牛扭过头,眯着眼睛冷冷盯着钱壮壮,半晌才道:
“刚才的电话号码,记住了么?”
钱壮壮一愣,刚才那么短的时间,他连几只手都没看清,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串串复杂的电话号码。
这时,只见刀牛冷哼一声,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刷刷刷翻到最后几页,一连写下五个电话号码,想了一想,又将第二个和最后一个划掉了。
道:“第二个我不喜欢,而第五个嘛……”
说着,刀牛咬着雪茄在嘴边转了个圈,爆着粗口道:“#¥%是个男的。”
钱壮壮瞪大双眼,头发根都立了起来,什么是世外的高人,这就是啊!
那么短暂的时间,不但能记住五段长串的数字,竟然还有精力分辨每一张脸!这是何等的惊人的洞察力!简直令人感动到垂泪!
一脚油门,车速瞬间飙升,刀牛的瞳孔中又开始放射出兴奋的光芒,旁光看了看身旁小胳膊小腿的钱壮壮,舔了舔嘴唇:“小子,你还差的远呢。”
钱壮壮叹了口气,明白刀牛的意思,这玩意儿记住电话号码什么的只是皮毛而已,其实根本无关紧要,重要是要有刀牛那样过硬的实力和人格魅力,而这些东西,恰恰是钱壮壮一辈子都学不来的,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泄气。
不过经这一件事,钱壮壮发现,刀牛这个人其实外冷内热,还是个不错的人。
于是,他便大着胆子问道:“刀,刀牛大哥,ERO为什么抓我们?”
刀牛动动嘴角,到:“不是你们,只是你而已,所谓VIP计划,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VIP。”
钱壮壮一愣,刀牛知道自己有些说错话了,继续道:
“因为宗座要你,就这么简单。”
宗座?钱壮壮数次听过这个名字,知道说的就是那个隐身在团团迷雾中的神秘传说,ERO的最高领袖以及创始人,短短数年时间,便令ERO从无到有直至强大到连合众国都必须重视起来的传奇人物。
可是,钱壮壮更加疑惑起来。
“要我?要我做什么?一事无成,智商平平,运动神经一般,像我这样的废物,满地都是啊。”
【哧哧!!】一阵急刹车,要是没系安全带,就这一下,钱壮壮非得飞出去不可。
钱壮壮一惊,只见刀牛瞪着眼睛满脸怒气正死死盯着自己,一把被揪住脖领,刀牛的眼中凶光闪动:
“满地都是的废物?!#%@#,小子!你知道ERO为了你死了多少人么!
你知道宗座为了你付出了多大代价!?VIP计划几乎耗尽了宗座的嫡系力量,无数的钱和人命像不值钱一样砸在了你的身上,搞得现在宗座被一群狗屁不通的新人抗议逼宫,身边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就为了你这个废物么?!
你要是个没用的废物,老子不如现在就弄死你!”
胸口被勒得发疼,钱壮壮吓得浑身发冷,张口结舌。
刀牛被气的脸上一阵抽搐,半晌才一把将钱壮壮扔回座位,默不作声重新发动了汽车。
好久,车内再无一点声音。
钱壮壮也陷入了沉默,他又想起了那张年轻帅气的脸,这一刻,那些舍死忘生慷慨赴死的白衣服们冲锋前眼中的决绝深深地刺痛了钱壮壮的心。
我?重要?
这一生,钱壮壮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生老病死毫无特殊,没有出众的才能,没有出众的智慧,并不特殊。
但这三个月来,钱壮壮知道自己有了其他的感觉,尽管否认,尽管质疑,但一种奇怪的,小小的希冀也开始在他心中萌了芽。
也许,除了画画,我还能做到一些什么?
这些天,自己其实有无数的机会可以逃跑,刀牛从来没绑过自己,离开车买东西的时候也从不锁门,甚至包括刚才街头的斗殴,自己只要打开车门,瞬间就能消失在人海中,他不知道刀牛这样做是出于自信还是其他什么?
但钱壮壮没有走,他自己选择了留下,虽然他也明白,像ERO这种组织,绝不是他自己宣传的那样,什么正义的伙伴,弱者的救星之类的狗屁,也许自己这一去,小命也就玩完了,但同时,自己心中的某个地方,却忽然久违地跳动了起来,仿佛正告诉着自己:
【这风险,值得】
这时,钱壮壮打破了沉默:
“刀牛大哥,您见过,那个宗座么?”
刀牛冷着脸没说话,他便知道自己问了蠢问题,宗座的左右手怎么可能没见过宗座,这算什么问题,不过钱壮壮也不觉得尴尬,继续道:
“刀牛大哥,宗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能这句话也引起了刀牛对宗座的回忆,脸上有了一些缓和,道:
“宗座啊……他的眼神特别好,能看清每个人的潜在的才能,你们国家有句话说的特别恰当,就是瞧马的那句什么来着?”
钱壮壮想了想:“……伯乐?”
“@#¥!对,伯乐!厉害不厉害!”
“厉害厉害……”钱壮壮一个劲地附和点头,能看见人的才能?这应该是一种比喻吧,看来那个宗座是个很睿智的人,留着干练的胡子,拄着拐杖,深沉智慧的目光沉静如水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不怒自威,于是,李秀尘的形象在钱壮壮脑海中逐渐丰满了起来。
“我进入ERO算是比较晚的,但也不怕告诉你一个秘密,外面那些媒体一天天议论得死去活来,也没弄清楚ERO到底为什么能在短短数年间便强大到如此地步,甚至连那些元老也从未注意到过,只有我刀牛明白,ERO迅速崛起的秘密,宗座真正神奇,不可思议的地方。”
钱壮壮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趣,竖起耳朵静静听着。
刀牛用牙齿转着雪茄,满脸掩不住的得意,道:
“说之前,你先猜猜我被宗座召进ERO之前,是什么身份。”
钱壮壮一挑眉毛,心道,看着身手,这气质,这玩命的劲,八成是哪国政府的前特工人员吧,恩,应该没错的。
“特工?”
刀牛冷笑,摇头。
“军人?”
不对。
“杀手!”
刀牛一乐,摇头。
“狙击手!!”“飞行员!”“登山家!”……都不对。
钱壮壮不禁一皱眉,又连续猜了七八次,最后词穷了。
刀牛见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猜了:“不用费劲了,你猜到明天早上也白费。”说着,他转过身,对着钱壮壮忽然眨了眨眼睛,笑道:“其实,我是个裁缝。”
啊?!
钱壮壮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这怎么可能?开玩笑的吧!这身手,这狠辣,这股子疯劲,如果不是常年浸染在危险与鲜血中,怎么可能养成?
刀牛丝毫不意外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道:“是家族生意,在布宜诺斯东南一家老店,是我祖父在光环大战快结束时候开的,因为我们是战胜国,经济恢复的很快,到我爸爸那一辈的时候,已经做成了两间大门脸,父亲常年在外出差,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跟在祖父的身边学习,长大之后去合众国学习了时装设计,毕业之后回到家乡,顺利地继承了家族生意。”
钱壮壮挑了挑眉毛,这样的人生,怎么也和眼前这个出手狠辣的飙车狂合不到一起去,但看着刀牛深陷回忆的缓和神情,他才惊觉这竟然是真的,那么,到底是什么样变故?才能将一个老实巴交的裁缝,变成这样桀骜不驯的……凶器。
刀牛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道:
那是一个雨夜,不知为什么,光环战争之后布宜诺斯的雨就奇怪地多了起来,还记得那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半星期,我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店里看着选秀节目。
这时,门上的铃铛的一响,一主一仆进到门来,那个仆人的白发少女收起雨伞之后,便自顾自把停止营业的牌子挂在门外。
我很疑惑,但看他们又不像坏人,便问他们是不是父亲的朋友。
这时候,那个男的几步来到我的面前不住地点头,对我道:“没想到,居然能有这个荣幸在布宜诺斯遇见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战士。”
我那时候还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便告诉他我只是个裁缝。
他听完笑了半天,也没多说,只是递给我一张做工极其考究的白银卡片,四边雕刻着好看的纹路,上面只有孤零零一行地址。
“明早九点,我在这里等你。”说完,主仆二人转身就离开了。
钱壮壮听到这里,眨了眨眼睛,不禁问道:“然后呢?”
刀牛大笑,大声骂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脏话,道:“然后?
然后,门外就忽然闯进来六七个蒙着脸的强盗,手里拎着球棒长刀,二话不说见东西就砸,朝我就砍。我拼命躲闪,想要逃跑,可不大一会儿就被那些人围住,身上顿时挂了不少彩。”说着,刀牛指了指右小臂上的一道长长刀疤,道:“这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也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受到的刀伤。”
“最后一次?”钱壮壮不禁问道。
“没错,那时我便发下了毒誓,再不允许任何人砍到我。”
刀牛面若止水,道:“那时,我看着流血的伤口,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只是觉得耻辱。”
“耻辱?”
“恩,就是耻辱,因为被砍到之前,我清晰地注视那刀锋上的纹路,就像被阳光穿透的树叶,显露出的脉络那样清晰。我知道,我能捏碎他的喉咙,膝撞他的小腹,切他的关节,一瞬间,太多太多的方法,但,我还是将手臂迎了上去,你说,这不是耻辱是什么?”
钱壮壮耸了耸肩,心说,这么厉害的耻辱感,什么时候也让我感受感受好不好。
“不过幸好,之后我便迎来了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分钟,不再纠结于抉择,畅快地追随着直觉,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内站着的已经只剩下我一人……”
钱壮壮闻言双眼闪亮,难道不是比喻,这个宗座真的能看见人的才能?那么我呢?即将见到宗座的我呢?会不会也有什么自己都没发现的才能呢?想到这里,钱壮壮忽然开始兴奋起来,三个月来第一次,如此的跃跃欲试。
小小的分神之后,钱壮壮又回到了刀牛的故事中,抢着道:
“之后我知道,刀牛大哥一定是热血沸腾,去了白银卡片上的地址对不对?!”
刀牛抬手一拍钱壮壮的后脑,直疼得他呲牙咧嘴,才道:“傻小子啊,店里出了这么大事,第一件事当然是报警!”
钱壮壮被打了个七荤八素,无言以对。好半晌才揉着脑袋道:“那么这么说,这就是ERO迅速强大的秘密?”
刀牛点了点头:“没错,ERO之所以能够所向无敌,就是因为宗座寻找出各个领域最杰出的人才安排在最恰当的位置上,你也不算是外人了,我也是看在宗座为你费了这么大劲的份上告诉你的。”
钱壮壮道:“这么大的秘密,不怕我往外说么。”
刀牛哈哈大笑:“这也是我猜的,哪怕就算是真的,你说出去,那也得有人信才行啊。”
也是……
这时的钱壮壮忽然发现,自己听了这么多的秘闻,其实依旧对宗座一无所知,除了眼神很好之外,自己甚至连宗座的年龄长相身材特点全部一无所知,这才惊觉,这个刀牛虽然给予了自己足够多的信任和友好,但豪爽中却夹杂着一分从未放松过的警惕,心中暗暗叹服,不愧是那位宗座的左膀右臂,果然不是寻常的人物啊。
刀牛呢,对钱壮壮当然保留着十二分的戒心,但与此同时,他又对钱壮壮非常的好奇,甚至还有着一丝丝的嫉妒,因为在组织之内,只有他最是清楚,为了这样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普通青年,宗座可以说是赌上了ERO的一切,甚至不惜将他本人置于被亲手建立的组织肃清的危险中。
对于刀牛来说,宗座就是他的神明,是他最高的唯一信仰,任何对宗座的怀疑,都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但,当十个月前宗座亲自委派给他这项VIP计划的时候,他还是不禁沉默了。
因为人类文明数千年来的历史经验和他人生数十年的理智都在不停地告诉着自己,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且注定会失败的的计划。
所以,当那天刀牛看见静静漂浮在海面上的钱壮壮的刹那,心中便不可抑止地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刀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宗座的预言实现了,不可能的VIP计划,成功了!
于是,刀牛非常矛盾,一方面,钱壮壮对宗座来说至关重要不可缺失。
而在另一方面,深知VIP计划黑暗诡异之处的刀牛清楚,这个几天来一直坐在自己身边,像个无害乖宝宝一样名字俗气毫无品味的年轻人,实则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可怕,最不可能战胜的,怪物……
一脚油门到底,刀牛想要借着道路两边狂飙而过的景物以及血脉喷张地感觉减缓心中的不安。
但冥冥中,他的耳中还是回响起了那天宗座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个人手扒着木板漂浮在海面上,活了下来,他就是——世界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