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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这里探春几个方叹道:“宝二哥哥最是喜欢她的,怎么倒让她沦落到这田地了?”

“依我说,一多半儿是那位宝二奶奶的手笔,”黛玉冷笑道:“咱们都知道,那晴雯丫头生得好,园子里竟没有一个丫头及得上的,二哥哥与老太太又看重她,于宝二奶奶来讲,‘卧榻之侧,岂容她人酣睡’?必是她找借口,将她撵了出去。”

一时雪雁领着晴雯进来,上前恭恭敬敬与姐妹几个磕了头,众人瞧她虽则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头发也梳过了,露在衣衫外面的肌肤上,几处青紫的伤口仍然依稀可见,之前红润的俏脸亦苍白瘦削不少,显然近来过得并不好。

黛玉命人拿了一个小杌子来她坐了,方和颜悦色道:“晴雯,我才刚听你雪雁姐姐说,你有要事要说与我知晓,却是何事呢?这里并没有外人,不妨说来大伙儿听听罢。”

晴雯忙“噗通”一声跪下,哭道:“求林姑娘行行好儿,救我一命吧。”说罢不住与黛玉磕头。

“雪雁,快扶她起来,紫鹃,你倒一碗茶她喝,让她先平静一下。”黛玉见她如此激动,因吩咐道,二人忙各自忙活起来。

好容易晴雯平静下来,复又至小杌子上坐了,方细细说道起自己的遭遇来。

原来她已离开贾府十数日了,却不是宝钗撵的她,而是她自个儿偷跑出来的,至于原因,则是因为她无意间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自袭人重新得到宝玉的宠爱后,她怡红院大丫头的位子,便岌岌可危起来,不独要忍受宝钗明里暗里的刁难,还要忍受袭人的磨挫,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那日因袭人拿了一大堆衣衫命她洗,还说一不能耽误白日的活计,二不能假小丫头子之手,她不得不挑灯夜战,好容易洗完了,已是子时时分了,她累得了不得,便想抄近道,自宝钗屋外的小径,去往院子里晾晒衣衫,不想就是这一去,却让她听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当时宝钗正与她的心腹秋纹和文杏说话儿,自莺儿死后,她一直未找到趁手的人使唤,只能将她两个培植起来,作为自个儿的心腹,幸得两人虽不甚伶俐,倒也忠心耿耿。

因着夜深人静,主仆三个虽则说得很小声儿,到底被离得不远的晴雯,听了个分明,只听宝钗道:“快与我将腹上的棉布取下来,这样儿大热天,真真热得我受不了!”

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便是秋纹谄媚的声音:“还是奶奶有计谋,这般天衣无缝的计划,凭她是谁,亦想不到这一茬儿吧。”

“什么计谋?”宝钗冷哼道,“你二爷碰都不碰我一下儿,我不这么着,还能怎么着?”说着又骂道:“你二爷不碰我也罢了,你是怡红院的旧人儿,又贴身伺候他这么几年,怎么他连你也不理一理儿呢?真真是又蠢又笨!”

秋纹委屈道:“奶奶可是冤枉我了,二爷见天家被袭人那个贱人霸着,我连个照面儿打不着,还能怎么样呢?”

一阵沉默过后,宝钗叹道:“罢了,这也怪不得你,谁知道你那二爷又在弄什么牛心古怪?幸得他念着小时候的情谊,默许了我假孕这件事儿,不然还真不知该怎么在这个家里立足了。”

一直未说话的文杏接道:“二爷的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放着奶奶这样的大美人儿不理会,偏去抬举袭人那个贱人,可不是本末倒置了?”

宝钗冷笑道:“我看她还有几日好扑腾的!过几日咱们就依计行事吧,这会子说的是三个月身孕,还不大瞧得出来,还好伪装些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亦该一日日显怀了,咱们竟早些儿行事吧。待众目睽睽之下,她撞得我滑胎后,凭宝玉怎么护着,老太太与太太那里,亦是不好交代的,总归要撵了她出去,到时咱们也除了一个心腹大患!”

秋纹与文杏都拍手叹道:“还是奶奶虑得周全。”

外面晴雯听到这里,不由又惊又怕,手里盛着衣衫的盆子,已然端不住的,“砰”的一声,便掉到地上去了,那清脆的声音,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分外的清晰和刺耳。

“谁在外面?”随着宝钗的一声暴喝,房门“吱嘎”一声开了,就见秋纹和文杏并排着冲出来,很快宝钗亦跟着出来了。

见是晴雯,宝钗心里先就慌了神儿,阖府皆知她是老太太的人,才刚的话儿若果真被她听了去,明儿她一多半儿会被贾府扫地出门,到时自会连累到梨香院的薛姨妈,果真那样儿的话,她薛家才真真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但只宝钗何等样儿人?自然不能等同于没有见识的寻常女子,就见她笑颜如花晴雯道:“原来是晴雯姐姐,这么晚了,你站在我的房门外,可是有什么事吗?”

晴雯原不是那蠢笨之人,又在贾府这么些年,既能混到贾母那般看重她的地步,自然有她自己的心计和手段,是以这会子虽吓的手脚发软,却是在转眼之间,已恢复了正常颜色,就见她赔笑道:“惊了奶奶的驾,是奴婢的不是,奴婢在这儿与您赔罪了。”

跟着又气愤又委屈道:“都是袭人那个贱人闹的,见天家的磨挫我,让我过得连个小丫头子还不如,这会子都大半夜了,还让我浆洗衣衫,说什么明儿她一定要穿,没奈何,我只得洗到这大半夜,才想着抄近道去院子里晾了衣衫,好房里去睡觉,却不想从僻静角落里,竟蹦出一只猫来,唬了我一大跳,手里的盆子也掉了,扰了奶奶的清梦,实在是奴婢的罪过!偏二爷还百般宠着她,让她越发欺负得我不成人样儿了,奶奶可要为我做主啊……”说罢跪到地上,一行哭一行与宝钗磕头。

听得她如是说,宝钗心里倒有些儿不确定了,才刚的话儿她究竟听了多少去?抑或是一句都没听到?抑或是全部听了去?随即又发狠想到,不拘怎样,为了自己,为了薛家,她是再不能留着了。

当下计议定了,她方笑道:“原来是这么一回子事,晴雯姐姐你只管放心,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呢,凭她一个还未开脸的丫头,倒敢来要你的强了,明儿我一定亲自回过老太太,与你一个交代。”

晴雯自然是装得喜悦万分,不住拿好话儿来奉承她好一阵儿,方以要晾晒衣衫为由退下了。

回至自个儿的屋子,晴雯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口,宝钗的心机她是知道的,此番不拘自己有没有听去她的秘密,她都不会再留着自个儿了,是以思量了一番过后,她忙忙收拾了几件儿随身衣衫,并这些年攒下的几锭银子和几样首饰,便匆匆往园门外赶去,幸得那守门的老妈子平日得了她不少好处,她才得以顺利从二门外的小角门出了贾府。

却不想,她的一举一动,并未逃过宝钗派去的人的眼光。

才刚她离去后,宝钗命文杏跑了一趟梨香院,才刚她还在为既不能让晴雯死在怡红院里,又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她一事犯难,她就自投罗网了,她自然不会放过。

晴雯自然不知道这些,她一出了贾府的门,便撒腿狂奔起来,期望能在天明以前,寻下一个安全的去处,却不知自己已被人盯上了。

行至一处破庙前,她已累得跑不动了,因挑了一处稍稍干净些儿的地方,席地坐下,还未想好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走,就有两个男子从旁边跳出来,先是夺了她的包袱,跟着便是要取她的性命。

幸得她生得标致,让那两个男子动了色心,却又因都要争那个先来的次序,二人竟打了起来,她方得以侥幸逃脱。

之后她虽身无分文,亦不敢去寻自家的亲戚,只能用灰将自个儿的脸孔摸黑,又将身上仅剩的衣衫弄得肮脏不堪,随后便开始沿街乞讨起来,她知道自己若不这般改头换面,迟早要死在宝钗的手里,但只她到底不甘心日复一日过这样儿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日子,是以今儿偶然瞧见雪雁,她便拉住了她,之后方有了面见黛玉的机会。

听得晴雯长篇大论的说完,黛玉姊妹几个都呆住了,好半晌方回过神来,又见晴雯哭得哽咽难耐,遂命春纤先带了她去歇息。

因惜春先一直在贾府,自然知道当时传出宝钗有孕的消息后,贾母几个是何等的宝贝她,是以愤愤道:“我说呢,她怎么就整好儿在那个时候有了身孕,感情是假的,偏老太太和太太几个,还被她骗得晕头转向,凡事皆依她,真真可笑又可叹!”

黛玉跟着叹道:“这也怨不得老太太她们,倘咱们今儿不听晴雯提起,断然想不到这些儿,何况一心求孙的老太太她们呢?只恨那宝二奶奶太有心计了,咱们姐妹都是几次三番的领教过了,方瞧出她的真面目,老太太和太太,怕也是要吃亏几次后,方能彻底醒悟过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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