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进到院子里,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无法呼吸。
院子中央,地上是大片大片的红色,向四周缓缓地蠕动、漫延,痛诉这里刚发生事件的凄凉。最中间,花圃边上,一动不动地,躺着我熟悉的家人和仆人。我呆呆地站在门口,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量。良久,我才缓过神来,发疯似地跑过去。扶起最疼爱我的奶奶,她的脸苍白,她的白发,已变成红发。他们竟然连八十多岁的奶奶也没放过。我将奶奶搂入怀中,贴在她的脸上,放声痛哭,“奶奶,我对不起你,是我的错,怪我。我知道错了,你快醒过来吧,看看我,我是然儿,我是然儿.”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鲜红的血,染红了我的衣服,我的手。
我再转眼看到旁边,是犹带着怒容的父亲紧拉着惊慌的母亲的手,“父亲、母亲”,我痛不欲生,他们都脸色苍白,早已没有了呼吸。再后面,是有些惊慌的吴妈和他的儿子李方,以及满脸惊恐的7个仆人,他们.他们全部都,都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再也不能动,鲜血染红了他们厚厚的衣服,慢慢的变得有些发黑。
是我!也是他们口中李家的骄傲,害了他们!!都是我!!!如果不是我头脑热血沸腾,如果不是我固执地组织游行,就不会有这一切的发生!我宁愿没有上过大学,我宁愿没有为他们争光。
我甚至怀疑,这会不会只是一个噩梦,只要我醒过来,就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就这样一直茫然地坐在地上,流着悔恨的泪水,抱着奶奶,直到她的身体已经冰凉冰凉。四周寂静,已至夜半。空中的月亮,是那么亮,撒下余光,如雪般冰冷地铺在地上。
我需要将他们安葬。
我去北面的杂房找到铁锹和锄头,回来摇醒了失魂发呆的阿福,拉着他从后院的北门出去,大概走了三百多米远,这里还算寂静,或许可以给他们安宁。我挖了两个小坑,阿福挖了一个大坑。我走回去将奶奶、父亲和母亲分别抱过来,安放在我挖的两个小坑里,而后与阿福一起将仆人一一抱过来,摆放在旁边的大坑里,恐怕他们也没有想到,曾经无忧无虑的生活,最后却连一口棺材都没有。
我愧疚地看着土坑里的他们,依然如之前那样静静地躺着,一动未动。我跪下来,依次在每个坑前磕了三个响头,寂静的夜,只听见我的额头碰撞地面的声音。愿你们能安息!完毕,我站起来,只觉得天晕地转,一个踉跄又倒回地上。我一只手按着地面,另一只手撑起额头,勉强地爬起来,几行带着腥味的液体,流淌下来,经过嘴边滴在地上。我用手一捧一捧地,慢慢将土重新填回。这片草地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是多出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土包,没有墓碑,我在旁边的干枯的柳树上刻了三个圈。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我和阿福回到院子里,这才注意到,偌大的四合院,凌乱不堪,桌椅翻到,茶杯碎在地上,门窗都已经摇摇欲坠。我忽然想起,父亲曾经对我说的重要地方。在父亲的房间里,靠南门墙的墙角,挪开柜子,拿下外面的半块青砖,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上面放着一张纸条,父亲的笔迹,“然儿,速速带着银票离开,不再回来”。泪水再次涌出,模糊了视线。即便我已酿成大错,他们依然还是那么挂记着我,他们的所做的一切,都是,都是为了我。在纸条下面是厚厚的一叠银票。
天已经大亮,容不得我再多想。浑身上下都是血迹、泥污,我找出两套衣服和阿福一起换上,胡乱地擦了一下手脸,我们还要继续逃亡。离开的时候,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放了一把火,烧了这里。和阿福一起躲在龟山上,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将生我养我的家,一点点吞没。
念只念,怨莫怨,泪千行,已惘然。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是悔恨?是心痛?是茫然?只是觉得浑身寒冷。
夜幕降临,这个世界慢慢地变得寂静。我和阿福偷偷地潜到西庄,买了一辆马车,逃离这个让我无处容身的地方。
“阿福,这些钱给你,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去。”
“少爷,钱我不要,我也没有亲人,你去哪我就跟去哪。”
我赶着马车,却不知道该去哪里,西面出城最近,于是我们就这样朝着西方一路奔扬。最后,马跑累了,在一个山坡下停下来,我们就在这里休息,等到天亮。
我却没有想到,这一停,就停了一辈子,这座山会是我余生的家,也是在这个地方,遇到我的那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