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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情况

姐姐说,王永是上一届的村委会主任——俗称村长,这一届才又兼上了支书,成了“一肩挑”。上届支书姓张。在张庄村,张是第一大姓,占全村人口的40%;王是第二大姓,占全村人口的30%;其他杂姓占30%。——姐夫姓李,便是杂姓之一。上面为了让村里的政权力量不至于“一头沉”,就平衡掌握着让两个大姓搭着班子轮流坐庄。要么是张书记搭配王村长,要么是王书记搭配张村长。不过因为张姓的势力大,总的来说还是张书记多王书记少。两个大姓的纠葛从没有断过。为了减少村长和支书之间的内耗,这一届选举,高新区对张庄的精神便是“一肩挑”。这个词让两家大姓的竞争更是水深火热。到了什么程度?参选的双方在选举前的几个晚上都派人在村里的每个街口轮流彻夜值班,怕对方去跑票。

为什么这个“一肩挑”这么诱人?“主要还是因为新区建设一直在咱这里买地。咱村有地,有地就有利,有利就有人争。”姐姐说,“无利不起五更!”

选举结果出来,王永当选了村主任,之后又被任命为支书,成了大权在握的“一肩挑”。姐姐说,要说张姓的选民比王姓多,应该占优势。但是,张姓支书在位的时候失了不少人心。

“太贪了。”姐姐说,“大钱小钱都贪,只要能过他的手,都贪。”

“新农村建设,上头让村里修自来水管道,让群众去挖。上头给村里的价是20块钱一米,村里给村民的价是15块,那5块哪里去了?村里总共挖了一万米,那就是20万,四分之一的利润,20万就抠下了5万。谁不会算这账?”

我笑。抠,这个字,姐姐用得真好。

“咱村一进高新区,上头就把咱村的宅基地给卡死了。私人宅基地的买卖就成了风。谁来买?市里人呗。村里好多人的房破旧了,没有钱翻盖,市里人就来买他们的地皮,或者他们分给市里人一半地皮,盖房的钱让市里人全出,等于是割让出一半地皮换了新房。这些事村里多了去了,啥手续都没有,就让那个书记一个吐口就算成了。”

“到时候要是有啥事,谁去应对呢?比如碰到拆迁赔款,能扯清吗?”

“谁卖地皮谁应对呗。总不能白拿人家钱。拆迁赔款两家都有利,均分呗。”

“哦。”我点头,略略有些讶异。忽然闪出一个念想:我当初怎么就没动这个心思呢?这种干法固然是高风险,但高风险有高回报啊。

“宅基地划不成了,集体的地他可不少打主意。咱村集体还有一点儿地,就在咱姨家西边,村边边儿上,是好地,口粮地——什么是口粮地?就是耕地,是国家明文规定要保护的地,十来亩呢。按规矩是预备着哪家娶媳妇添孩子再分给人家的,他不分。那一年,有一家不知道是他的啥亲戚,来咱们村承包地,说要建养殖小区,养猪。给书记说好了,就把地圈起来,开始还装模作样养养猪,后来就看不见猪了,就盖成了房,一半是厂房,一半是住宅。厂房是两层的,都出租了。住宅是四个两层小院,听说都卖给市里人了,卖两百多万呢。管?谁管?书记给人家许了一百年!”

“还有鱼塘。村北边有几个鱼塘,一二十亩。也是书记当家给租出去了,听说200块钱一亩,也许了100年!对了,还有王强家东边那块地,他下台前许给了同仁医院,才2万一亩!上头?上头再压他他也得同意才中!他那人,没有好处咋会同意?!”

“谁想干个啥都得给他上货1。只有上货才能干成。咱的小学门口原来是个操场你记不记得?不知道人家怎么跟书记上的货,操场也没有了,全盖成了私人的房子!学校原来不是有六栋平房吗,现在盖成了一座三层楼,不对,是四层,腾出来的地方也全都盖成了房。学校旁边原来不是还有个土地庙吗,也盖成楼了。庙?拆迁了!迁哪儿?上楼了!迁到学校的四层楼上了!不信你去看看。对了,那年咱姨想把市民户口转成农村户口,乡里需要村里证明,书记硬是不给出证明,咱姨没办法,只有给他上货,货一上,第二天他就给办了。他就这么现成!——为啥转成农村户口?咱姨听说以后村里的福利会好,也想吃一份儿呗。”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自己乱,村里人也跟着乱。他自己不清白,去管人家谁?你去村里逛逛,到村北头倒数第二道街街口,看见有个房子占了一半大路的,那都是乱盖的。那家人原来有两块宅基地,自己住了一处,几年前卖了临街的这一处。当时卖了两万,卖过之后,宅基地升到了八万。他嫌亏,后悔了,又挨着当初的宅基地盖了八米宽,把歇善占了——歇善就是村路边种树的地方,相当于绿化带,还占住了一半路。都是那个书记带的好头!——不过,话说回来,咱姨跟咱这一排有几家敢倒方向盖房,还敢占公家地方圈出个院子,也是趁那时候的乱劲儿。呵呵。”

“肥啊。能不肥吗?弟兄三个都肥!每家都有私家车,老大是雪佛兰,老二是比亚迪,老三是一辆德利卡,还有一辆桑塔纳2000。书记把家里的房子全部翻盖成了三层,第三层的顶子上还架了彩钢呢。每家还都买了挖掘机,上头不是开始在这里做工程了吗?不论是修路还是建厂,只要占了村里的地,人家弟兄们就得揽下点儿工程,只要出工就都是钱,就连给村里拉一趟垃圾都要600块。人家媳妇们都放话了,说反正一届是三年,谁知道下一届能不能干成?不捞白不捞,能捞多少是多少!”

“就他这样,他就是干不到下一届。跟他一比,王永就快成神仙了。啥光都没沾——可能也是沾不上,反正是没沾。别的不说,单说村南边的市防疫站,建成以后,那个书记把他们弟兄的媳妇们都安插进去当了保洁工,一个月800块,只上两个小时的班,跟拾钱一样;王永兄弟的媳妇们,一个都没进去!最可恨的是这书记在任的最后那些天,攒了一堆票据叫王永签字——上头有规矩,王永不签就不算。王永看那票不合理就死活不签,结果书记就叫人在夜里打了王永一顿,王永住了半个月医院,瘸了俩月腿!——不用报案也不用破案,这事,村里人人都是警察,心里都照着呢。谁不知道?谁不清楚?就这,咱们杂姓的票几乎就都给了王永。王永就上去了。”

厚道人有厚道人的好处,但是,厚道人也有厚道人的坏处。就拿土地来说,王永上台之后就开始以身作则,严格控制村里的土地,只要涉及土地的事,他都说要按规矩来,要让土地最大限度地为村民们造福。所以自他上台以来,村民们除了在自家的宅基地翻盖房子,还没有什么其他太越格的动静。

“除了王强,这一排就没有别的人能领头了吗?”

“没有!”刚刚进门的姐夫闻声说话了,“我跟你姐早就寻思了千百遍,你看,这一排总共16家,除去王强,还有15家,有三家老穷,门势弱,不提。有七家中不溜,过得去,可也不顶啥事。剩下五家,一家跟王强家当年为浇地打过架,有仇。他就是再有心思也不敢领这个头。剩下四家,就是咱跟咱姨,还有赵老师弟兄俩——对,赵老师你认得吧,你在这里教学的时候他还没有退,跟你共过事。他去割肉还常问起你呢。就咱这四家,谁去领头?赵老师弟兄就是有心盖,咱姨被打击了这一下,他们的心思也就死了一大半。教书的,本来也就胆小。所以,说来说去,要是王强能领,是最最好了。可人家早就说了,不会去盖。”姐夫脸上满是失望,“说这种事不符合上头的章程,他哥不能落人把柄,肯定不会放话。还说没有钱。”

“王强家情况怎么样?”

“这小子脑瓜倒是挺活的,也肯干。没少挣,可也没少花。早些年在日本打过两年工,挣的钱拿回来全给他妈看病了。后来就又去广东东莞打工,在那里打了三年。是在一个镇上。听说东莞那地方,镇跟镇都连成片了,到处都是工厂。”

“那该攒点儿钱了。”

“攒啥钱呢。晃悠了个媳妇,攒不住钱!就是有几个钱,也都花在媳妇身上了。后来他媳妇怀孕了,他就带她回来了。办了证,典了礼。”——“典礼”也是豫北方言,就是举行仪式。

“回来后生了俩孩子,一儿一女,负担重,他就去山里的水泥厂倒卖水泥,挣了些钱,都用在了翻盖房子上。这一排最东边那一家,跟咱们翻盖的房一样。不过他手头肯定是窄怯,前年翻盖的房,只装了一楼的玻璃,二楼还用塑料布糊着呢。”姐姐道。

“他们弟兄关系怎么样?”

“就弟兄俩,爹早死了,老娘跟王永过。在王永跟前,王强轻易不敢犯犟。一来王永是老大,二来也有大样儿,再说还是个干部。主要还是他里外都直正,站得稳。”姐夫说。“直正”也是豫北方言,就是正直的意思。但我们这里就叫直正。

“说到底,邪不压正啊。”沉默了一会儿,姐夫深深地叹了口气。

邪不压正。我念叨着这个古老的词。细细品味起来,这个在理论上成立的词其实意味的是一种多么勉强多么脆弱的平衡啊。要不为什么不叫“邪必压正”或者“邪定压正”呢?甚至可以解释为:邪虽然不压正,但正其实也压不了邪。正和邪从来就是势均力敌,厮杀至今。——认真算起来,似乎还是邪更厉害些。毕竟正打起仗来需得西装革履有规有矩,而邪呢,狂野自由,无拘无束。终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呵,我想多了,也想邪了。

等到姐夫洗过油手换过油衣在院子里坐定,我们三个便开始具体商量。我当然不信无敌说的中庸之道的话。仔细推敲,蒋周事件之所以成了轶事而没有成为“杯具”,本质上也只是个特例2,因此也只能独行。听得,信不得,更用不得。哪有那么现成的中庸之道?哪个中庸之道不是一场又一场大仗碾压出来的结果?

这场仗,对手当然是王强。我的目标很明确:攻下王强,必须的。谁当主攻手?赵老师年逾花甲,教了一辈子书,德高望重,村里人好几茬都是他的学生,只要他愿意,由他说服王强,最恰当不过。

我当即起身去赵老师家。

注释

1.豫北方言,意为送礼。有贬义,指行贿。

2.特例之处在于:一、周顺房胆太肥。用今天的标准形容词,就是“二”,还是不知死活的那种“二”,所以才敢在房子事件上不“顺房”。二、蒋介石这个大总统终不是那种“抗旨者斩立决”的皇帝,有量。这方能容得下周氏的“二”。三、分管这个拆迁事件的民国官员太狡猾,知这事不妥,也不为了自保或者升迁而胡来——而且,可以想象,如果他因为此事而闹出一个“杯具”,即使让周顺房顺了房,也未见得就会让蒋介石龙心大悦。恐怕很可能会出力不落好。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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