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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后来

一周之后的一天晚上,姐姐打来了电话,口气很兴奋:“好消息!”

“王永要出去了?”

“王强说,王永后天跟着高新区的人出差,去陕西和四川学习啥土地流转经验,得七八天呢。咱可以放心大胆盖咱们的房了!”

“那就抓紧时间吧。”我说,“真是有时辰没日子了。”

“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姐姐的口气有些犹豫,“我还想往外再多盖一米。”

“你什么意思?”一时间,我没听明白。姐姐仔细解释说,她想在和大家伙儿原来说妥的那道线上,再多盖出一米。“一米就是32平方,最少能多挣两万多块钱呢。反正是占一回便宜,还不能多占点儿?”

“姐!”我喊道,怒火中烧。

“看不出来的。不碍事。”她在电话那边笑,“一米,就一米。”

“那到时候人家找起事来,你自己负责!”

“你别生气,我也就是说说。”姐姐的口气软下来,道。

挂了电话,我胸口一阵沉闷。占便宜也得有底线啊,我亲爱的姐姐!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她严格遵守我的指示,动工那一天,她到底还是看着王强家先动的工,才开始挖自己家的地基。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他们四家动工后,这一排的许多家都开始动工了。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王永听到了信儿,给王强打了电话,这几天,王强把手机都关了。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王永回不来,就让其他的村干部去拦这些盖房的人家,尤其是王强家,但那些村干部都只是笑着看了看就走了。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一层已经盖好了。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王永回来了,叫不动别人,他就自己拿了把洋镐,把王强家新砌的墙敲掉了一个角。兄弟两个打了一架,不过都没伤着。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二层的墙也已经砌成了平口,只差上水泥板了。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其他家都盖好了,只有她家二层的水泥板还没有上。因为原来订的那家水泥板厂不讲信用,一拖再拖。她催了很多次,厂长说盖房子的太多,要板的太多,早就订好的太多,怎么赶都赶不出来。她的板得一个月之后才能送货。姐姐又找了其他厂子,最快的那家也得半个月才能送货。

“那就现浇吧。”我说,“现浇比等板快吧。”

“那是。可现浇又费钢筋又费水泥,比水泥板还贵四五千块,到时候一拆还一文不值。水泥板拆下来还能用……”

“我再给你送五千!”我朝着电话大吼。都什么时候了,还敢拖!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她的房子终于盖好了。

“你回来一看就知道了。一整排新房,可好看啦。也真巧,”姐姐的声音喜不自禁,“咱昨儿才盖好,上头今天就开始贴告示,宣传车也开始上街宣讲说不叫盖。都盖好了才开始严起来,一群迷瞪!”

我问姐姐那些家境很差的人家是怎么盖起来的,姐姐说那些人家都和村里的一些有钱户签了协议,让那些人出资盖房,等到赔款到账的时候彼此按比例分成。

“这边有机会没钱,那边有钱没机会,大家就合作呗。”姐姐道,“双赢。”

“对。”我点头。是双赢。没有输家。尽管政府那边是“被赔款”,但是,似乎也算不上是输家。

可是,真的没有输家吗?这等待着拆迁的盖,这为了拆迁的盖——这个句式忽然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文章《为了忘却的记念》。此时此刻,居然能想起来鲁迅先生,我不由得笑起自己来了。不该笑吗?可真够无厘头的。

——姐姐电话里还说,盖三层的人家有七户,王强家就是其中之一。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早下了会儿班,带着五千块钱,再赴张庄。到了张庄天还没黑,正赶上陈师傅领着两个匠人在收工具,一辆农用三轮车上满当当地堆着架子板、小推车等凌乱杂物,委实无法坐人。陈师傅问我是否可以把他送到田庄,没的说,这种顺水人情得做。

“你看。”车过王强家的时候,陈师傅道。

“知道,一起盖的呀。”我说。

“不是说人家的房子,是说前头这个大楼。”

我把车放慢,朝外看去。在王强家的东侧,离他家大概50米的地方,一道长长的围墙将一片很大的地方拉成了一个院落,每隔一段距离,围墙上就很规律地写着四个蓝色大字:同仁医院。大院里面,高高的红色塔吊正徐徐转动着长长的轴干,绿色防护网内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钢筋丛林支撑出一栋大楼的灰色轮廓,已经有两层高了。驶过工地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一辆巨大的黄色挖土机正抱着一堆新鲜的黄土在院里轰轰前行。

“我听姐姐说过,两万一亩。”我道。

“前两天在这里抓了一个人,你听说了吧?”

我笑了,这才明白陈师傅所指。他断定我喜欢听这些火爆的八卦。

“不知道,我姐没说。咋回事?”

“这院占的就是那人的地,那人嫌钱少,一直闹。前两天把这块围墙给扒了,”陈师傅指着一处破了口的围墙,“就被抓了起来。”

“哦。”

“不能单个儿斗。吃亏。你姐这房,盖的时候团结还不中,拆的时候更得团结。到了这时候,无论如何不能白费了前头的工夫,摆渡得摆到江边,造塔得造到塔尖。”

“当然。”

“别像俺村一样,叫上头偷袭了。后来俺村就得出了经验,印了一个电话号码本,家家号码都在上头,家家都有一本,壮劳力们出去了,就叫闲人们盯着点儿,有啥不对就打电话。一声招呼,人说回来就都回来了。都回来了就好办了。”

“哦,”我有些意外,“这办法不错。”

“上头精着呢。咱可不能大意。没见网上说,你去买个菜人家都能把房给你拆了,还说是误拆。这种误拆可不少呢,呵呵。”他兀自笑了起来,“另外,你不是在郑州吗?有关系,认识人多,到时候可以找报纸跟电视台来,影响越大,上头就越忌讳。”

“哦。”我看了陈师傅一眼,彻底明白了他的心意,“谢谢。”

“都不容易。”他说。

说话之间,田庄已到。我把他送到地方,便在村子里慢慢地溜达着细细查看,果然看到了村里的奇异:隔三差五就有一家被拆掉,荒草已经长满了废墟。更多的人家还都炊烟袅袅地生息着,一派泰然。而在这些家户的房顶,真的都插着一面面鲜红的国旗。更有意思的是一些墙上的字。有一面墙上只有两个字,字后面的标点符号却一直蔓延到墙的尽头:还拆!?!?!……

从字迹来看,显然原来只有一个“拆”和一个叹号,“不”是后来被人加到前面去的。“还”字又是由“不”字生发而来。叹号和问号的延长则越来越娱乐化了:叹号越来越大,问号也越来越大。到这面墙尽头的时候,叹号已经大如重锤,而问号已经悬如巨钩。与这面墙相对的另一面墙上也有些字,也是横写的。也只两个字:拆,盖。拆和盖依次放大,直至墙面尽头。

两面墙如此相对,倒是好玩。我心思一动,下了车,打开手机,调到拍照模式,想要拍下这两面墙。忽然,一个声音呵斥过来:“干啥呢?!拍啥呢拍?”

是一个粗粗壮壮的中年女人。乍一看,跟陈太太像亲姊妹。

“拍着玩呢。”我赔笑道。

“谁叫你拍着人家的房子玩?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女人拤着腰,不依不饶地问着,边问边走过来。

“我来找陈……”我努力地想着陈师傅的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徒劳: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是不是上头的?让我看看你拍了啥!”女人离我越来越近。此时,手机里传来了短信铃声,我也不敢去看,只顾着迅速上车,仓皇逃窜。

回到姐姐家,我立马就把陈师傅的意思转达给她,让她明天就联系各家去印号码本,同时安排人轮流值班。姐姐有些不以为然:“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上头还敢?”

“这可说不准。还是小心点儿好。”我说。

“不过,风声真是越来越紧了。高新区的车天天都来巡逻,布告到处贴。现在在自己家的宅基地翻盖新房上头都不叫了。有几户大胆的人家只好夜里开工。”姐姐道。

我沉默。乌云密布,风雨欲来,我们必得厉兵秣马,严阵以待啊。

手机短信提示音再次响起。已经两条了。我打开手机。都是住建局公务员发来的,都和拆迁有关。他发的短信品质都还不错。

第一条:

妻子:“干吗哭啊?”

警察:“下午拆迁户示威,我拦他在警戒线外,他骂我狗东西。”

妻子:“那不是很正常吗?至于哭吗?”

警察:“你要是碰到以前同住一院子的街坊,小时候特喜欢你,什么好吃的都分给你吃,亲滴滴地叫你狗剩,现在却朝你扔砖头,恶狠狠地叫你狗东西,看你哭不?”

第二条:

一个老外拿着地图在中国某城市问路:请问这个地方在哪里?

施工的民工疑惑地看着老外:拆了!

那这里呢?

拆了!

这里呢?

拆了!

是新版地图啊,怎么说拆就拆了?!

拆哪,没谱儿。

老外看了看地图,激烈点头:China Map(中国地图),拆哪,没谱儿!

我淡淡一笑。拆迁,看到这个热词,我的心情非常平静,仿佛波澜不兴的大海。当然,这是伪平静。正如已经积极参与到盖楼事件中一样,我知道,在不远的将来,我一定还会不可避免地参与到姐姐家的拆迁事件中去。我的角色很可能还会是眼下这个举足轻重的狗头军师。从他们的盖开始,向他们的拆出发,我已越来越游向大海深处。

将短信删掉,我立马拨通公务员的电话,先夸他短信发得特别,又向他请教:高新区的通告上语气很严厉,说违章建筑一律不予补偿,还说将依法予以强制拆除,由此产生的一切经济损失由违法者自行承担。这种语气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哈哈大笑,说:“什么也意味不了。说是那样说,也就是那么一说,也只能那么一说。你让他们怎么说?”他叹了口气,“放心吧,现在到处都是景阳冈,景阳冈里到处都是大虫,武松?没有几个武松。除非喝昏了头,以为自己是武松。”

挂断电话,我摩挲着手机,觉得好像还有一件事没有办。想了又想,是了,得再发个短信给我的记者闺密,向她预告一下张庄的情况,请她务必在关键时刻大驾光临。她马上回复:“得令。叛逃者回归了?”我答:“回归不了,只是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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