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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海外吟(2)

游大坂古城

偕芃生、运儿游大坂古城,晚登天王寺塔,满地繁英,春将暮矣。

为遣春愁试一登,螺旋百级暮云凭。

趁潮帆影低于燕,趋市人声细似蝇。

树隙檐栊前代殿,驿边星火远山灯。

七千里外天王寺,身在浮图第五层。

梦里山河感落樱,记从雪夜渡沧溟。

孤怀黯黯春无主,九阈沉沉帝不灵。

闻道烽烟连虎塞,愁听风雨送龙腥。

中原一发青何处,唤醒客心是塔铃。

报靳任城艮斋

乡关鱼雁隔沉沉,怅望龟山已倦吟。

海外书方劳上相,里中狱更急东林。

十年依旧迂生志,万里空孤太尉心。

薄有篇章传异域,洛京一纸重璆琳。先生既东渡,匪帅张某坚托靳公翼青致书先生,请归国,并极陈愧悔之意。靳公之函甫至京都,而匪魁竟将先生济南寓舍占据,且下令通缉。此诗三四两句,即指此而言。

观瀑

风雷浩浩荡晴空,百丈泷头舞玉虹。

坠涧一团烟漠漠,归溪十里雪瀜瀜。

云间古木千年湿,洞口杂花五色丛。

人在镜中天在水,乱山紫翠夕阳红。

僦屋移居得家书

僦屋临小溪,东轩看山如列屏。右邻古寺,寺多老松柏树。时闻风雨波涛,洒然檐楹间也。是日移居得家书,囊橐适罄,慰可知矣。

古屋能支风雨侵,朅来听惯怒蛟吟。

孤光唯对松间月,绝调谁传海上琴。

稚子羞书乞米字,老妻遥寄赎衣金。

静中忆得韩非语,膏以香销味可寻。

赠狩野郑斋等

京都大学校长荒木凤冈,偕经史文学各教授狩野、内藤、高濑、铃木诸博士,暨耆宿长尾雨山、宴余父子,于南禅寺之天授庵,知我茹素,特设蔬食。即席用荒木原韵,赋赠狩野郑斋并柬诸子。

绛帐传经阅岁深,微言能契汉贤心。

要凭学术支天地,不信人才隔古今。

洛下山川竞秀丽,海东云物感销沉。

神州尚有师承在,马郑遗踪倘可寻。

倾盖论交语更深,喜从学海结同心。

西京泽教存型典,东鲁雅言自古今。

一代篇章余数子,十年树木期千寻。

欢联缟纻非关酒,且展瑶笺味绿沉。

翛然

席帽葛衫杖履轻,翛然烟水养余清。

诗荒易忘新裁句,山好何须定问名。

避雨偶留云外寺,买茶时见酒边筝。

归来自笑匆忙甚,又市残书趁月明。

茆堂

问字客来一叩荆,茆堂晏坐古先生。

闲邀邱壑分灵秀,略喜时贤忘姓名。

言语渐稀才调减,风涛不碍梦魂清。

共谁领略闲中趣,卧听梧窗夜雨声。

游过

游过峰南古寺西,坐观巗瀑入清溪。

急流蹴石还飞雪,曲涧环村半绕堤。

雨外斜阳山远近,桥边疏柳岸高低。

晚凉更觉身轻健,万壑风烟一袖携。

八月十四夜月时客日本平安城

月尔亦何恨?连宵未肯圆,

每惊身是客,偏喜照无眠。

仓卒辞家国,锋烟隔岁年。

清辉唯汝共,从不受人怜。(一)

对月理秋抱,秋怀未可量。

百年几圆缺,万古此清光。

梦影关山迥,空斋夜气凉。

晴阴明日事,天意正茫茫。(二)

白川吟

松风细细月沉沉,竹露滴残秋烟深。

吟蛩偎砌鸟归林,落落谁识此际心!

平安城畔白川庐,有客浩浩夜读书。

声出金石心似水,寥落海天一身耳。

揫敛神光接古贤,顿忘家山隔万里。

君不见三齐老师荀祭酒,避地曾向荆蛮走。

骑牛径去周史官,曳尾洸洋漆园叟。

虞卿穷愁乃著书,毕竟书成亦何有?

又不见灵均憔悴赋兰芷,鲁连欲蹈东海死。

嗟哉踽凉三数子,胡为与时相背驶。

要将精英感元气,不信天地须终否。

噫嘻乎郁极文章始通神,上下千年目一瞬。

彼蟪蛄辈徒纷纭,掩卷低昂且自豪。

山自苍苍水迢迢,乾坤终古閟灵秀。

坐揽银汉星月高,环顾洛西灯火十万家,筝歌酒菓笑语哗。

我亦有庐烽烟里,乡思怕随哀鸿起。

中秋如昨又重阳,梦醒犹闻菊萸香。

唯有囊中龙鳞千岁桐,深宵相伴吐苍虹。

廿年肝胆照冰雪,每藉瑶晖回春风。

春风拂拂动幽兰,弹固不易听转难。

猗猗空谷孤芳冷,愔愔徽外江海宽。

枯木能言心事定,元音谁解静中证。

胸间波涛指下弦,并入泉声挹不罄。

自叹垂老乘桴王河纷,错被人呼汪水云。

成连遗踪畴与寻,等闲莫作梁父吟。

宫羽渐移轸暗促,幽咽秋潭漱寒玉。

轩轩碧霄翔凤鸾,啾啾群雀笑黄鹄。

空山钟罄忽数杵,梧叶一庭飞作雨。

清商恐惊山鬼涕,灭火罢琴吾倦矣。

明朝送客海西行,大书一纸压归程。

送王芃生归国

乙丑之冬,因匪军肆虐,避地东渡。余与芃生既非素交,唯以感余嘘植之惠,竟弃官相从,慨任译事,艰苦与共,凡十阅月。我非孟德之伦,而芃生过陈宫远矣。

曾闻一饭感淮阴,况复从游万里心。

异域送君秋雨夜,相看热泪满征襟。

乡讯

千里风腥宿草肥,万家魂逐战尘飞。

军书昨夜急于火,更索黄金赐舞衣。

读史

君不见孤愤满腹韩王孙,五蠹说难只自焚。

不如圯上堕履一老人,遗书半卷能亡秦。

嗟嗟神龙只见首,彼封侯辈皆功狗。

古寺

古寺何年建?庭荒暮霭昏。

寻碑苔满地,礼塔月当门。

枫影霜华重,钟声海气吞。

暗沙明灭际,可有远人村。

徐福墓

囊括湖山入小诗,又来熊野吊荒祠。

三千苗裔今安是,海水天风似旧时。

樱井驿

里巷能传楠正成,祖孙三世萃人英。

近江沿岸枫千树,叶叶丹心映日明。

游丰臣秀吉故宅

游丰臣秀吉故宅,是日观《桐一叶》剧,即演丰臣事,座中多泣下者。

摵摵丹枫点碧莎,楼台高处夕阳多。

雄图终败妇婴手,泪洒秋桐一叶歌。

观日剧《忠臣藏》

老壮童稚共一心,敢轻片诺惜微身。

铮铮四十七男子,步武田横五百人。

旅邸闻人谈乡事

霜枫吹遍海西浔,岂为逢秋感始深。

鬼魅横空吹劫火,人材衰世饱刀砧。

边声易醒家山梦,冷眼能窥天地心。

懒向惊鸿问消息,不堪酸楚是乡音。

游须磨舞子观青松白石

白石青松似旧盟,风吹过海采芝英。

前身合是三山侣,胜地能移万古情。

久坐荒矶闻雁过,满怀明月看潮生。

沧波可有琴高鲤,我欲乘之访太清。

示朝鲜金天铸

某博士谓吾诗似张仲冶、黄仲则。余门人朝鲜金天铸,转以相告,并问学诗途径,书此示之。

锦袍卧雪张船子,采石高歌黄两当。

我自瓣香别有在,时人莫漫呼张黄。日人最喜船山锦袍玉带之作,实非集中上选。

胸罗百氏融今故,典重清新自可双。

莫向樽前歌白傅,诗坛一例唱西江。

题小青柯坪砚

玉女盆边一瓣玉莲花,天风吹向昆山王道人。

道人拾去研冰写岳魄,能令太华三峰草木皆生春。

夜注丹经鬼神妒,抱砚更走云深处。

墨畦种得五色芝,散与苍生起沉痼。

九州终隘骑鹤飞,故留鳞爪动人慕。

后五百岁逢雪瓢,腕底无灵砚辞去。

化龙游遍扶桑侧,风涛声中太古色。

富儿悬金聚碔砆,缁尘委却沧溟珠。

我过山城踏明月,赤藤点出青珊瑚。

到眼黝然十步外,嶙峋奇崛似吾徒。

谛视欢呼遑论价,解衣付肆携而趋。

任彼侏儒傲人臣朔饥,日餐琼英颜自腴。

嗟嗟王生猗焉在,小青柯坪何岿礧。

草书镌背篆题眉,风雷郁律蛟蟠彩。

犹见当年著书染翰之遗痕,斑斑肯共沧桑改。

遥遥六百载,默默欲谁待?

世岂能知终不悔,摩挲空怀医国手。

坐看白云幻苍狗,自矢百忧炼成一片心。

有如此石敢相负,吁嗟乎西岳之西东海东。

神物独识渠园翁,会当袖归齐鲁之故里。

俯瞰黄河凌岱宗,振衣直上日观峰。

扣砚高歌声满空,倒挽羲和辔。

笑指碧芙蓉,为尔横揽东西万里之孤踪。

天柱为笔云为纸,翠液乞诸大夫松。

淋漓元气共挥洒,涂改中原润恒嵩。

分付雷电卷入九霄外,为我问讯梦梦未醒之天公。

更将余渖遍书秦皇无字之遗碣,

庶几略吐苍茫万古磊落之心胸。

(此砚已与汉太尉李固残碑、魏兴和汉白玉造像、芋王玉印等,一并捐入故宫博物馆院矣。)

赠朝鲜郑寅普(七首)

朝鲜志士郑寅普(景施),高材博学,所为诗文,清超拔俗。于其戚金九经处,见余所作,谓之曰:“不图并世,乃有斯人,不得一见,此憾事也。”知余将归,亟电请少待,乃星夜至京都,相晤于白川庐中,纵谈数日,以为平生一大快事。于其行以七绝句为赠。金生者,内藤湖南介绍至余门问学者也,后来吾国任北大教授。

不信文章尚有灵,残丛一纸感心灯。

片帆饥渡三千里,如此风标若个能。

静对秋光诵我诗,我诗环玮未云奇。

漠然无朕绝神鬼,珍重人天一字师。

迁史孤怀未易窥,幽深岂必逊雄奇。

刚柔并是寻常解,此意茫茫更语谁。

漭荡天风坠一鳞,心经万苦语能真。

眉毛拖地为君告,莫掬肝肠骇路人。

岂有英才不自怜,要于平实见高骞。

粗明灵素缘多病,此境曾参二十年。

赋笔难宣庾信哀,拟将心史续兰台。

十年我久谢文字,今日为君倦眼开。

寂寞海东王气微,盘空秋隼背人飞。

云山信美非吾土,苦雨凄风送尔归。

赠内藤(虎)湖南

内藤(虎)湖南博士,淹雅嗜古,蓄有宋宣和嵌金铁箫、明德王妃百鸟朝凤琴,皆齐鲁间缙绅家物,频年兵乱,流输海外者也。曾乞予为书龙箫凤琴之馆,适值病臂,未有以应。闻余将归,遣其子来受琴学,赋此为别。

囊底铁箫壁上琴,凤鸣龙啸伴长吟。

虎翁文采倾三岛,寄语元晖好嗣音。

赠狩野君山博士

狩野君山(直喜)为京都大学首席教授,清光绪庚子前,与服部宇之吉,同来我国留学,笃嗜汉文。余自东京移寓洛西,备荷相款。初请余居京都帝大乐友会馆,继又为赁屋北白川。比邻相望,昕夕过从,每有所作,辄就余商榷。复携至校中,告诸生某处为原作,某处系改定。虚衷服善之诚,使人敬佩。更遣门人仓石武四郎、吉川幸次郎,来余门问学。二人者,皆帝大最优秀之高材生也。知余将归,请留纪念,口占半律为赠。

报国文章宗六经,丹铅坐对万山青。

潇湘一唱超凡响,独许渠园击节听。

附:君山题画竹诗(即余为改定者)

虞帝南巡不复还,九嶷梦落水云间。

写来一片潇湘雨,留与诗人听佩环。

得猿啸青萝琴于大连

丙寅岁暮,归自东瀛。大风雪,阻舟辽岛,层冰市声外无见闻。居停左一廛,市古物,物率赝,独一琴环异照眼,岳龈轸足皆玉。谛审形制,盖万琴堂中物也。询之,云:“往贷客千金持此偿,十年无顾者。绌原值五之四售焉。”触指渊宏,泯绝木丝之迹。沨沨乎,泠泠乎,而莫穷其际。攫之醳之,又如松风之度遥壑,冰玉之漱幽涧,真天籁之遗九德之选也。生平阅唐宋名斲可百数,以此例之,半薪材耳。余既得小青柯坪砚于平安城,复获此,自庆多古缘。独是环宝雅音,往往沦诸遐荒落莫之滨,岂物亦有避地而然者也!小诗寄慨,遂铭其腹。

绕指天风摇佩琼,寒涛万古漱沧溟。

移情未觉成连远,寥落何人隔海听。

《海外吟》一卷,乃乙丑冬,随侍家大人避地日本时,与长兄东生分任笔录。原稿尚不止此,归国后,辗转迁徙,散佚颇多。其中《白川吟》及《赠朝鲜郑寅普》诸篇,均曾载于日本京都帝大《文艺周刊》。《题元王安道小青柯坪砚歌》,则于丁卯岁载诸《青年进步杂志》。兹因友好索印海外诸作,公祝家尊八旬晋一之庆,爰奉命重录,并题卷尾,距东渡时已三十又九年矣。运生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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