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大堡
这里所说的湖大堡,原来叫胡鞑堡,堡是远近闻名的土堡,南北长200米,东西宽150米,高三丈六尺,岿然立于宁夏固原头营镇临清水河畔的大道旁。湖大堡曾经的主人是鞑靼的后裔,姓胡。
后来,鞑靼人的生活习俗逐渐与本地人同化,相互之间的关系十分融洽,人们不愿再把鞑人独列出来。又因为,距此堡不远的北边,有一汪固原境内绝无仅有的湖泊,湖泊虽浅,但湖面辽阔,湖面和湖边的沼泽地沿冬至河两岸展开,长约有十里。春暖冰水集聚,夏季洪水四溢,秋天芦荻森森,冬日湖冰如玉。故此,日久天长,胡鞑堡便叫成了湖大堡。
这并不算一种名称意义上的失守。
再说湖。湖水来自上游的甜水河大营河,也来自上游的苦水河硝水河。一苦一甜,两河在上游相逢,合二而一。流到这里完全成了苦水,无法饮用,也不能浇地。湖泽的存在,令周边的乡亲生了寒腿;湖泽的存在,使南北往来的行人车马必须绕路搭桥,而且逐年累月沉淀的盐碱如同白螨,悄然爬进了四野的田地。微风吹来,这些盐碱又如同花粉,四处飘移。然而,这还是并非失守。
湖泽有湖泽的缺点错误,湖泽有湖泽的优点和长处。记得初中临毕业那年夏天,我们几位同学相约骑车去须弥山游玩,在这里停留过。那时,眼前一片茫茫水域,湖水清浊两分。清澈的是纹丝不动的浅水,浑浊的是暗动的冬至河。那时我们胸如鲲鹏,对着水面大声呼喊,惊起一只锦鸡,也惊了我们自己。我们丢下自行车沿水岸向东游移,嘎嘎嚷的老鸦不用说,乱飞的麻雀不用说,喜鹊不用说,姗姗来迟的郭公公不用说,就水草边,或有鱼鹰单飞,或有白鹭比翼,或有鹌鹑在荒草中扑走,或有野鸭在芦草边上发怔。还有撒娇的、灵巧的沙燕,一群一群上下翻飞。当然还有其他燕子。大如雀的叫马燕,有人叫紫燕,有人叫玄鸟,又有人叫天女,有一种色泽鲜艳的叫火燕。火燕看起来很俊俏,喙红红的,如涂了唇膏,身子窈窕,像穿红戴紫、后襟整齐的小美人。有句形容时髦女子的俗语说:“火燕赞板子,真是一个燎片子。”这“赞板子”有形容人自恋、炫耀、显摆的贬义,也有抑制不住美的暴露和不容置疑的妖娆的褒奖。这“片子”说的是丫头,是女子,而“”单指美,“貌妙以妖蛊兮,红颜晔其扬华”完全概括了美的成色,可见过去民间词汇的丰富。别说现在民间已经很少有这样逼真饱满的形容词,漂亮的燕子也已寥寥无几,就连那些黑白相间的老鸦也很少见到。
这不算失守。因为现在和30年前不能比。30年将近一个世纪的三分之一,诞生了多少生命,增建了多少高楼,兴起了多少热潮,数是数不过来的。尤其湖滩以北由福建晋江无偿投资的节能日光温室,一年四季有新鲜的茭瓜、番茄、辣椒、茄子等新鲜蔬菜不断运往市场,不但致富了,还增加了南北人的情谊,增强了本地人的信心。墓冢与山峦、墓碑与牌坊相比,太渺小、太稀落了。当年吓人的蛇,灰溜溜地顺着草皮溜,蛇逃走之后,草地上散布着黑黝黝的地耳子,一颗一颗。听说地耳子是羊粪变的,听说是大地伸出地面的小耳朵,反正在第一声雷鸣之后,它们就失踪了。我想它们绝不是被吓跑的。现在,高速公路在干枯的湖泽上架了大桥,驰过的货车,满载着运往异地的财富,车轮滚滚,大桥轰轰隆隆,汽笛浩浩荡荡。现在,刚打春,夏天伏在地上吹喇叭的蔓蔓草,还不到出土的时间。那些在七月开放的鸡冠花、状如鸡冠的西番莲还没有苏醒。最早开花的马奶子(《新通志》中“固原最佳”的野辣角子)也还不见踪影。那些混在一起铺盖湖面的毛蜡、苇子、水芦、白茅消失了,那些灰条、沙蒿、黄鼠爪、野棉花、芨芨杆虽然不似往日妖艳,但它们的陈年旧枝还在。那些凤尾草、龙须草和稗子们还在与寒气比冷漠。那些可以消暑的地角子,可以入药的茵陈、根似小蒜的慈姑,生命顽强,到了该发芽的时候一定会发出芽来。那些车前子、马前子也能在滚滚车轮之外赎回自己的生命。那时,湖边没有飘曳的废塑料,湖水没有异味,湖滩水茫茫,不像现在垃圾成堆,苍蝇有了大量繁殖的窝点。那天,我们游玩的同学中,有小名叫翠翠的,有大名叫马兰的,有绰号叫长腿鹤的,有昵称黑蝴蝶和小蜜蜂的,都一一对上了号。再说,那时有毛刺的马牙刺竿和虿人的荨麻,已经躲过了挖地取沙的巨爪,都把持着各自的堤坎,不容你超越雷池一步。这其中有天然因素,也有人为爱护,显然不会失守。
说到人,住在这里的陈耀峡老先生说,被认作鞑靼人的胡家1972年从湖大堡搬出来住时只有两户,现在已经繁衍成7户了。胡家人体格健壮,很健康,没听说谁头痛谁脑热。有头痛病的倒是陈耀峡他自己的姨娘。她17岁就过了门(也叫戴头,现在叫结婚),大地震房子塌下来把头压扁了,一天不吃头痛粉就活不成。她吃了多少头痛粉我们看看包装袋就知道,她粘贴在四面屋墙上的药品包装袋,足有半寸厚。现在住在湖大堡附近的住户除了一户汪家,最多的算陈家。陈家祖宗是山西大槐树人,大槐树到底在哪里?后人们全不知晓。后人只知道他们老祖宗从大槐树搬到甘肃槐县(实质上是环县)以后,又搬到这里。搬家时把供佛的案子也搬来放在湖大堡东边不远的箍窑里,现在他们还在恭恭敬敬地伺候着。奇怪的是,当时来到这里的三户陈家关系非常密切,箍窑子旁边竟长出三棵槐苗来,长着长着枝丫就攀连到一起,像根拧紧的绳子,再长着长着就成了分不开的大梁。可惜的是在农业社的时候,破除迷信把这棵拧在一起的树剁了,谁知现在它们的根上又各自发出一棵苗来,长着长着又拧在一起了。他们打了墙,把它圈起来,希望它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那个供奉神灵的箍窑子,现在也翻修成了一座庙,这只能当作是对大槐树根源的特殊坚守。
湖大堡在解放前住过部队,但住了一阵子就走了。好人的部队来了,坏人的部队就走了。好人的部队走了,坏人的部队又来了。消停是消停过,但消停的时间不长,只有解放军把马鸿逵的部队赶走后,才算彻底消停了,堡子里也就住满了人家,大概有20多家。
后来湖大堡改成了学校,陈耀峡老先生曾经给学校看过两年门。堡门朝南开着,和现在学校的门是一个方向。堡门有一辆解放车那么宽,堡墙有些小豁口,孩子们在你不注意时会从豁口上翻出翻进。现在湖大堡再也不是一座古堡了,而是固原县头营镇的一个自然村的村名,作学校的湖大堡,堡墙也给全部推倒,在四面悬空的地基上盖起了楼房,建成了一座敞敞亮亮的小学。孩子们个个生龙活虎,每天都能听到他们朗朗的读书声。每年村子里都能考出几名大学生,没有考上大学的,也都坚守着这片土地,种庄稼、种树。
倾斜的湖大堡
吐一颗枣核,给大地种下
一枚楔子,拄着枣木拐杖
就等于多了一条腿,一条路
那个扛走草料的人
背过盐包
——空有一身勇武
那个刚刚走去,又来敲门的长工
你可知闺门虚掩
心如枣泥,眼如弯月
你可知,芒刺如簪
你可知帘后的媚眼,合了笨拙的夜
你可知,红烛倒塌
你可知四面芦荻,湖水喧哗
一个个黝暗的日子,枣花潮湿
枣叶凋零
你可知那长及一生
灰白如肠的路,从坟墓一样的湖畔
通向了酸枣的心
二碾子头上薛家堡
碾子头,是一个很形象的地名,形如农家碾米旋转的碾头,亦如太极图中阴阳交替之两仪。它地处宁夏固原头营镇冬至河的河岸边,自古至今有人居住,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形成了一个自然村。
《民国固原县志》曰:“冬至河:在城北50里。自西乡红泉、黑泉合流而来。映日拖蓝,迎风戏翠,波肥岸瘦,曲折有情。”正因冬至河“曲折有情”在这里画了一个“S”,才生成了这样一个地名。正因为河水“映日拖蓝,迎风戏翠,波肥岸瘦”才使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兴高采烈,独享天地之润泽,富有慈悲善良之情怀。
在河水分隔成东西两仪的西岸圆台上,伫立着一座古堡,叫薛家堡。薛家堡方方正正,冷冷静静,瞩目一望,此堡如游鱼之睛,又如碾盘之心。由于当年老堡主笃信宗教、乐善好施,人称“薛善人”。由于“薛善人”在堡内有一间油坊,立有一所佛堂,因而,此堡既叫薛家堡,也叫佛堂堡子,亦叫油坊堡。“薛善人”本名薛登奎,排行老三。1920年父亲不幸葬于地震,兄弟六人在母亲的衣襟下,在土匪横行的岁月里,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那时,古丝绸之路沿河岸而行,薛家的茅舍正好处于南来北往的大道边,驼铃声声,车马穿梭,加之薛家人热情好客,便结识了不少过路的商贾。薛登奎年轻英武、聪敏好学,在一商人的指点下,他开起了一间油坊。又因他做事公平,从不亏秤揩油,远乡四邻都愿意来他的油坊磨油,不过几年他便有了物质积累。
薛登奎致富之后,少不了土匪的骚扰和掠夺。有一次家中的钱粮被土匪洗劫一空,家人的衣服都被土匪扒走之后,他一鼓作气筑起这座土堡,希望能因此得到安生。堡墙二丈四,四面筑墩台,堡门三重,门厚约半尺,但还是免不了歹人的敲诈和勒索。每每响马叮当,马匪路过都来索要盘缠和口粮。
那时,薛登奎不光开着油坊,还推着独轮车在杨郎街上赶集摆摊卖粗布。一次次辛苦钱被人抢走之后,他无可奈何,只能自怨生不逢时,世道艰险,他看破红尘,以酒消愁,天长日久,他一次次被“金糜子”(杨郎自古由来的白酒)所迷醉,尽管如此也没能摆脱现实的苦累,天长日久,人们都认作他是“醉八仙”。
这个借酒逍遥的名字就像给他带来温饱,又带来祸害的财富一样,为他引来了一名意外的结缘者,这人叫赵慧通,是固原北门外太白祠里很有名望的比丘姑。
她个头魁伟,龙眉虎眼,手大脚长,不像一位女子。正因为她不像女子,她的丈夫才不以对待妻子的态度待她。她受尽了歧视,遭到了多年的冷遇。数年之后,她一气入了佛门,她修身养性,不但诵经伺佛,还云游异乡,传道授戒,遍结善缘。
当她听说碾子头薛登奎是位有德之人,又误入酒途之后,便上门来拜访。
这正应了堡门匾砖的上“东来紫气”四个大字。
在赵慧通的说教下,薛登奎一夜梦醒,扔掉酒囊,入了法门。
他正当壮年,一“法”不可收,把家业交给自己的后人,专心做起佛事,行起了善举。他在土堡西北墩台上搭建了佛堂,堡子既是油坊又是佛门弟子的驿站。堡子,再也不是他自家的了,土匪来时乡亲们都来躲藏,穷困人家纷纷前来投靠,各家大小事宜都在堡里商榷研究。家眷孩子在他的善行影响下,勤于劳作、善待亲友、助人为乐,深受乡里人的尊敬和爱戴,从而碾子头薛登奎就有了“薛善人”的美誉。
解放以后,他们一家仍然住在堡内居住,直到公私合营油坊成为集体所有,1967年堡内增设了村上的医疗所,他们全家才从堡内搬了出来。“薛善人”遇到过“喂葱喂蒜”的强制试探,但这位老人没有“坏口”。他始终笃信虔诚,以善治身,直到1982年78岁离世。
1979年,落实政策以后,堡子归还了,薛家人真正过上了好日子。现在“薛善人”的儿子薛天佑高龄82岁了,身体健康、思路清晰,薛天佑的五个儿子都已成为梁柱之材。尤其“薛善人”的长孙薛正吉承袭爷爷积德行善的德行,1980年开始敬佛,1989年接管了冬至河北岸的地方庙宇,“尽个人之能力,借天地之灵光,迎十三方之圣土”,做起了善事,他2005年修建喇嘛殿,2007年筑无量殿,2009年修建关帝大殿。使这座在关帝庙的旧址上兴建起来的名曰“青龙山”的庙苑,在他的主持下远近香客络绎不绝,初一十五香火旺盛,当地居民又称他为“薛善人”了。
从古到今清水源源的“湫泉”,水清如镜,有幸从这眼清泉边走过的人,既可以感觉它的清凉,也可映照自己的影子。这“湫泉”就在碾子头薛家堡的侧面,我们不仔细寻找,很难找到它,我们不用心去想,感觉不到它的默默涌动,它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为人间输送着出于大地的甘霖。我轻轻地叫它一声“湫泉”,它就像与它同在的碾子头,融动与静为一体。
胡麻·卯年
胡麻
热恋着,一瓣瓣细碎的银光
举着一个个精致的绣球
风闭上眼,去摇摇
雨,去把小油瓶再洗洗
乐呵呵的农夫
终于走了一趟田里
搂了一下卯年卯月的小蛮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