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摘星楼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城市,它的名字叫做长安。
那是我的故乡,里面住着我最爱的女人。
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了城楼上的两个大字“长安”,即使已经被烽烟磨蚀,也依稀能在记忆里看见当年的场景。铁画银钩,问天居士当年应城主李淳风之请刻下城名的时候我在场,也只有我,看懂了笔画间的剑意。那之后我拜了他为师,抛下了新婚不久的妻子,仗剑西行。
十年人事几番新,时间的洪流席卷过后,曾经的名动天下的城郭也已经变成了荒郊的废墟,每当我向人提起我来自长安时,知道当年繁华的人总是不吱声,或是在转过身时喟叹,一番交谈便戛然而止。
西出长安时,我十六岁,在冰雪大漠一待便是十八年,终日以剑为友,舍剑之外再无他物。每年中秋我会去冰崖绝顶,喝一坛酒,舞一回剑,望一回长安。大漠黄沙几千里,整个天地仿佛只有我一人。
天下武道,以剑独尊。练剑,悟剑,至今方才小成,年前师傅与我讲剑,告诉我天剑若要大成,需试剑天下,化纳万法。年后我便只身回了中原,和来时一样,只带了一把剑。
一年之内,我击败了成名剑客三十六人,化了一式剑法。游走神州,终于在大雪时节来到了长安。
荒郊野外,苍茫一片,只有黑漆漆的城墙在雪景里那么突兀。旧时漫步长安街,走马观花数腊梅,青伞,白裘,一幕幕在我将手覆上城墙后从眼前闪过。我最后还是没有进去,只在城门口取下腰间的酒猛灌了一口,再舞了一回剑。
城墙上白发在风雪里吹起,看着远方远走的人。
······
东海有山,山势北陡南缓,从北看山势挺拔,悬崖峭壁,峰颠奇石各异,给成一突出物,似楼状,直刺冲霄。前人开山建楼,背倚奇石,形成楼外楼的奇景,取名摘星楼。
神州最大的杀手组织,敢于放在明面上的黑色组织。百分百的完成率,声称只要你付得起代价,他们甚至能做到“只手摘星辰”。
这里对外公开,这里就是总部,这里只有委托人。没人闹事,没人喧嚣,摘星楼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正堂,在低沉的讨论声里,一声咳嗽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上座是一个白须白发老者,正端着茶盏,眼睛却是盯着右边座位上的一个胖子。感觉到了老者的目光,胖子不安地扭动了两下,随后站起身来,走到堂前,拱手行了个礼。
“已经查过了,那人从西域大漠而来。”
“胡族?”座下有人问道。
“可以排除胡族的可能。剑法里有天剑的痕迹,推测是这一代天门的弟子。”
“问天?”
“这一代,问天只在十八年前收了一个徒弟,对得上。”
“这样的话···”老者喝了一口盏中的茶,正要说话,却陡然间眉角挑起,将手中的茶盏掷了出去,茶盏如同闪电般直射门口,却被门后一只手轻松地接了下来。
“好久不见,老头子,怎么我一回来就请我喝你的口水?”清冷的声音从门后响起,堂中的气氛开始变得让人窒息,胖子低头垂手退到了座位边。堂中人除了老者全都站起身来。
“参见少主。”脚步从门后转出时,所有人齐齐躬身拜见,声音里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和仰慕。
“天南,来,坐这里。”座上的老者指了指隔壁的座椅,示意来人做到他身边去。
他轻轻地走了过去,坐在老者身侧。眼神扫过在场的人,说道:“无故伤我门人,自然该付出代价,摘星楼立世之本绝不能因为对方是天门的人就变,不然朝廷,星宫都要骑到我们头上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拿我的剑的。”
听到这话,老者眼中闪过一道光芒,笑着说道:“当了少主,以前的一些习惯就要改掉了。”
“他不一样。”
“哦?那就去吧。”
摘星楼后山,天南取出了放在石楼里的剑,剑身灰蒙蒙一片,并不像别的剑一样雪亮,却是如今神州最负盛名的一把剑——白首剑。
应该说最负盛名的是它的主人,如今的摘星楼少主,曾经的白首杀神——叶天南。叶天南出道十年,白首剑便饮了十年的血,只是再多的血也洗不亮白首剑的剑身,也染不红叶天南那一头犹如勾魂使者的白发。
长安。
满目疮痍的城里,一座崭新的房子亮着灯火,庭院中间种着腊梅,正在雪夜里凌寒开放。叶天南盘腿坐在回廊看着院中被灯火映着的花朵,出了神。
“娘,娘,腊梅开了~”
“去门口看看舅舅来了没?”
“娘亲,你不是说腊梅开了爹爹就会回来的吗,怎么他还不回来啊!”
“天南乖,爹爹在外面有事,等爹爹忙完了就会回来看天南的。你一直乖乖的,爹爹回来就会给你带礼物的哦。”
“我一直很乖的,舅舅都说我最乖了。”
“天南~”门口传来男子的呼声。
“呀,是舅舅来了~”
···
温着黄酒的火炉迸出几点火星,打断了叶天南的回忆。不知道什么时候,火炉旁边出现了一人,正拿起炉上的酒壶慢慢斟着。破破烂烂的碎布披在身上,勉强算是件衣服,在他边上斜放着一块幡,幡上满是油腻,依稀能看出“鬼算”两个大字。
“什么时候来的,又想不吭一声就想喝我的酒?”叶天南抢过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
只见对面那人楞了一下,接着从碎布条底下掏出一个鸭腿,给叶天南递了过去。
“算了吧,你的鸭腿我可没那个福分吃,喝吧,明年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跟你喝呢。”
那人没说话,将鸭腿收回放到嘴边撕咬了一口,又放回了碎布条下面。
两人一杯接着一杯,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叶天南时不时抬头看看对面那人笑出两声。炉里的炭越来越红,月亮慢慢升到了最高处。
“一定要去?”叶天南拨弄着炉里的火炭,对边突然响起了声音。
“很多事情都是眼不见为净,但是当你看到了,你就不得不去做了。从这一点来说,你自小失明也不算是件坏事。”
“什么时候?”
“这个月十五。”将酒壶里最后的酒分成两份,叶天南举着两个杯子来到了院里,一杯浇在了腊梅前,另一杯在手上把玩许久而后掷向了夜空。
“正月十五,长安的腊梅花开得最是耀眼,满城都是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在向那人解释,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旧时漫步长安街,走马观花数腊梅。娘,他,回来了。”
···
扬州。
小酒馆并不豪华,今天却是迎来了许多客人。叶乔羽正在这里歇息,四周都是伺机而动的江湖客。成名便是这样,当你击败了一个本来就很有名的时候,你就成名了。这时,你不找别人,别人都会找上门来。
“客官,您的信。”小二恭敬地将信件交给叶乔羽。
拆开信,纸上只有寥寥几字,却让叶乔羽的眼睛里泛起了微微讽刺的笑意。
“年后十五,月正中天,旧时长安,闲数腊梅。”
落款是叶天南。
他微微动容,已经猜到了什么。
窗外的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右手抚上放在桌上的剑鞘,一声剑吟,四周的江湖客恍若失了神一般,等到清醒时,座位上早已经没有了叶乔羽的身影。
只留信封在桌子上被风吹翻了边,泛黄的信封面上用朱砂笔清清楚楚的写着三个字:
摘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