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之战以后,玉界中,魔族退入大陆西部,自封结界,很少再出来招惹是非。而人族也是一样损失惨重,开始安心的休养生息。大陆划为东西南北中五个部分。北部妖族,南部月殿,中心部分是神魔之战主战场,也被封闭,陨落的神谛都被供奉在其中的英灵殿里。
而东部,则是由医药谷、莫家、炼机家三家独大。
东泽是医药谷的核心弟子。齐诺是谷主的独生女儿,小时候天分不错,但不知怎的,在十岁那年,一夜之间坠下神坛。从此以后黏上了东泽。
当时的尊老,有意与莫家联合,准备找人与莫家联姻。很不幸的,莫家那小姐一眼看中了正巧负责接待她的东泽。而与此同时,齐诺在夕阳下,山顶上,对着东泽发出了邀请。
霞光弥漫,在昏黄又显暗红色的硕大夕阳映衬下,齐诺一袭白裙,黑发飞舞,向着东泽微笑又惴惴不安的伸出小手:“东泽,我们离开吧。”
说这话的时候,东泽觉得,诺诺真是美得不像话。
然后,东泽很光棍,很有气魄的带着齐诺,私奔了。
对齐诺来说,那真的是一生中,最美好,也是最后美好的时光了。
再然后,在接到医药谷的来信后,东泽自己一个人从二人住了两个月的地方悄悄离开。
齐诺连夜潜了回去,偷听到了家族中人的会议。
“东泽,你是我们医药谷的希望啊,按照我们的步骤来走,你的前途和未来,都会载入史册!又一个神啊!你要想想清楚,只是齐诺而已,一个女人而已,为什么不能……”
“可她是诺诺啊!是我青梅竹马陪我放下一切浪迹天涯的诺诺!”东泽捂脸,烦躁又不甘的叫喊。“如果你按我们说的做了,东泽,你想想,也等于是齐诺一直陪在你身边啊,如果你不去,那齐诺就……”
“待在别人身边么?”东泽苦笑,“为什么一定是我和诺诺?”
“你不用多想,就回答我,你同不同意。”尊老的声音很严厉,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沉默了半晌,齐诺伏在廊檐上,听到了自己最害怕的答案。
东泽说:“……好。”
手一抖,抓着的那片瓦哗啦啦的撞下更多瓦片,在会议室的门前碎的一塌糊涂。连带着,还有齐诺一颗温柔的心。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只是东泽看见她的眼神,心虚惊惧愧疚到了骨子里。
那天的大雨下的让人心碎。
齐诺跌跌撞撞失魂落魄的一直跑到悬崖边。
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放我走?!
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悄悄回来?!
为什么要答应?!
我们从小到大二十年,二十年啊!就比不过你的前途,比不过家族的一封信?!我为了你的首席的位置,压抑自己的实力,威信,人脉,整整十年啊……都是为了你啊!
“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
她对着医药谷的方向,仰头痛哭,尖叫声撕心裂肺,不知是在问那些背弃了她的亲人,还是放弃了付出那么多的自己的东泽,还是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苍天。在这片天地,这方雨里,那凄厉的哀吼更摄人心魄。
她看见了追来的东泽。
哪怕是在雨里,东泽也是那么俊逸,不显丝毫狼狈。而自己现在正披头散发,表情狰狞。意识到这一点的齐诺心情很复杂。
然后,她听见了东泽最后的一句话:“诺诺……我得,负责啊。”
负责?!负什么责?!
齐诺看着东泽愧疚的模样,渐渐明白了什么。
再然后,她冷笑一声,纵身从悬崖边上跳下!
东泽!你对我不忠,不信,我就要你,后悔愧疚一辈子!
这一辈子,你都别想好过!
东泽扑到悬崖边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坠下。青丝飞舞,裙摆飘摇似莲花。像一只蝴蝶,又像是一片芳华,那么决绝的,狠心的,连头也不回的,离开自己。
白裙杳然。
痛啊……心里像是有人用刀,一片一片的在剁,在刮。
东泽抓住自己胸前衣襟,无声哀嚎。
痛啊……
豆大汗水混在了雨里,想到那个曾经对自己巧笑嫣兮的女孩,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女孩,那个爱自己爱到卑微的女孩……直到齐诺自己一个人,却能从众多长老还有尊老的手里逃脱,他才知道,那个女孩,不是因为想要帮助才接近自己……
她为了自己,忍受了多久的耻辱,多久的质疑……
痛啊……痛啊……!
诺诺,诺诺……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决绝……!
清冷目光变得凌厉,东泽猛地跳起来,直扑悬崖!
什么也别想阻止我去找诺诺!
东泽终究没死。
那只大手在临渊一刻抓住他的肩膀:“齐诺死了,也许是件好事。”
“几年后会有魔族肆虐,十年后,你得负责去抹除灾祸。你要是真的爱她,就替她保护好她爱的家人和家园。十年后,你爱去死就去吧。”
替她保护好她爱的家人和家园……
东泽的目光摄人心魄。
他说:“……好。”
齐诺没有死。
那个人说,是因为她身上怨气太重,所以招来了自己。
齐诺冷笑,放你的狗屁。
那个人又说,现在你是我东魔族的族长。
齐诺点头,好。
那个人继续说,我说的是魔族!
齐诺看他一眼,冷冷的,我说好!
最后,她说,她要报仇。她要灭了莫家!灭了医药谷!
不论是谁,也不能,不可以,不被允许,阻止自己!
东魔族的修炼方法很血腥,很凶残。就是杀人,杀人,杀人。
但齐诺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哀莫大于心死。
十年后。
东泽一袭亮银色战袍,白发披散。冷冷的肃杀之气盘旋身体周围,面孔如刀削斧凿,只是看上去就让人有种目眩神迷的感觉。他已经三十岁了。正是青年与中年交接的时候,锋锐与成熟共存。但他的眼里,却满是目空一切的漠然与冰冷。十年了……
为了在今天彻底剿灭魔族,东泽这十年几乎是透支生命式的修炼,只要以最快的速度剿灭东魔族,自己就能去陪诺诺了吧。
站在剿魔大军的前面,东泽面无表情的挥下了战旗。
与此同时,东魔族那边,战鼓声隆隆响起。
两军的冲杀很让人热血沸腾,但东泽眼中并没有因此亮起一丝光芒。他在意的人,只有齐诺的家人。只有护住了齐诺的家人,他才能安心的,微笑着的,去请求诺诺的原谅。
浴血厮杀。
齐诺一袭黑红色长裙,白发赤瞳,发尾还带一丝湛蓝,静静地站在东泽身后,悄无声息的,注视着这个十年未见的男人。
只是十年,二人双双白头。
只是十年,齐诺觉醒了魔君的血脉。
她是……魔族。
神魔之战中,魔族亲王,夭戈·塔塔尔罗林的转世。
但她还是齐诺。
染血的战袍下摆划出漂亮的回旋,东泽蓦然回头,转向身后齐诺。
“为什么不动手?!”
身后有个人跟着自己,注视了自己那么长时间,东泽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一直没出手,只是因为他不在意。
他认不出自己了啊……齐诺微笑,看着自己的双手,猛地捂脸嚎啕。
他果然,认不出自己啊!
这十年里,自己变了这么多,由温柔善良变得心狠手辣,乌丝变成白发,就连容貌,也因为觉醒而改变……
不用说他,就连自己,都不敢照镜子啊……!
东泽愣住了。
齐诺的声音压抑的很厉害,很低,很嘶哑。但这种语调却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刚刚那看着自己的眼神,悲喜交加,温柔如醉,又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于是,他脱口而出:
“我们见过吧?”
我们,见过吧?
齐诺的哭声戛然而止。错愕的看着东泽。
东泽以为她没听清,又补充了一遍,“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们……见过……
我们曾携手长大青梅竹马。
我们曾桦木林中一吻定情。
我们曾夕阳西下决意浪迹天涯。
我们曾躲避人烟隐居世外。
我们曾悬崖边上决绝了断……
那年的桃花树下,那年的月夜,那年的溪水清流……那年的那年,我曾为你自封修为,你曾为我浴血奋战,我曾为你叛离家族,你曾为我早生华发……
我们当然见过,我们当然见过啊东泽!
“我们……素未谋面……”
但决绝的声音,带着杜鹃泣血的凄厉,果断响起。
纵使说出这话所需的气力,让自己几乎虚脱。
不能啊,不能让他认出自己来……自己现在的样子,多恐怖,多阴暗,多血腥……恨了他十年,恨了十年啊!就因为他的一句“我们见过吧”,而乖乖的烟消云散……恨了十年,就是爱了十年啊……
就是爱了十年啊!
东泽看到面前女子一动不动,又听到她很果断决绝的说没见过,心里顿时一片失望。
没见过啊……
但那眼泪是为什么?话语里的凄厉是为了什么?
他一步掠去,张开双臂拥住女子,连呼吸都因为兴奋而急促,语调是狂喜的压抑,压抑到颤抖。
手指细细描摹女子眉眼,他说:“是你……一定是你……诺诺,诺诺……我的,诺诺……”“……东泽……”
齐诺泪如雨下。
整片战场都寂静下来,注视二人。
唇齿相接,细细描摹,难舍难分,白发混在一起,拥吻缠绵,齐诺微闭的眼睛里,是这辈子都不复拥有的幸福与迷离。
周围的士兵,不论是东魔族还是人族,都莫名的泪如雨下。应该质疑的,身为主帅,竟然与敌方首领这么……应该鄙视的,在战场上,在这个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成千上万人死去的战场上,他们竟然……
但没人能说出一句话。
战场上的一吻,胜过所有。
齐诺仰着头,被圈在那个人的怀里,心里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充满,溢出胸腔。东泽身体颤抖,十年了,整整十年!他生无可恋……幸好当时,尊老拦住了自己,不然,诺诺她,该有多寂寞……
“东泽……你的头发……”齐诺细细的声音响起。
“我以为……”你死了……
“东泽,我们离开吧。”
低头看着齐诺,东泽表情蓦的一变。
齐诺心生不安。
就在齐诺以为东泽要点头时,一直大鼎带着惊天动地的攻势向齐诺飞来。
然后,东泽放手。
齐诺惊讶的表情,印在了东泽心里。他说:“我爱你……”
你早就知道是我,你早就决定要这样做……忽然想通的齐诺想起了十年前自己听到的对话,又看了看这只鼎。疯狂大笑。
栽了……还是栽在这个人的手里……
漫天火光。
战场依旧鸦雀无声。刚刚那么情深意重的吻,只是为了现在这一击……么?是不是,太残忍了?
……
“此战过后,世上再无齐诺,更无东泽。”
玉命讲完,看向轮椅上的芜芫。
“真狠啊……拖着自己心爱的人去死……”芜芫低低笑了一声,看向怀里的阴阳血生鼎,“所以,这就是那只大鼎?”
“你……猜到真相了吧?”玉命的声音里是难以形容的阴沉,却愕然发现,芜芫已经睡着了……也是,多少年来,是个人都嫌弃这故事的虎头蛇尾,不过这熊孩子直接无聊到睡着……真是让他怀疑自己的魅力。
等老人悄悄离开,芜芫幽幽的睁开眼睛。
“很痛吧?齐诺……”
“那个东泽,还是自杀了。但他找不到你的,对吧?”
“诺诺……呵呵。”
“被打造成神器,应该不是东泽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司命师父说,神器,只有有缘的人才能用。”
“齐诺,你说,你那么强大的灵魂,一个鼎怎么可能承受的了?你说,你溢出的灵魂碎片,在哪里啊?”
“齐诺,你说,师父会不会就是东泽的转世啊?”
“你说,我会不会,就是你啊……”
穿过窗棂而来的月光,映照在女孩脸上。芜芫无喜无悲,只是淡然的看着怀里微微发光的阴阳血生鼎,“你是不是想说……”
“还是爱他?”
鼎身光亮消失。
依稀记起有人跟自己说过这么一句话,“夭戈……这就是爱啊……”
那个人……是谁呢?
眼波流转,最后停在了怀中小鼎之上,芜芫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司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