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林答应带小四川卖假证件,德宝就安心到一个五金厂上班了,还是做冲床工,货特别多,没哪天不加班的。这倒正合了德宝的意,他就喜欢加班,加班多就工资多。
但上班第一天,德宝就想溜了。那天早上,上班前集合,主管训话,德宝站在后面,没怎么注意,忽然听到训话的人的声音有点熟,仔细一看,后背都凉了,是黄春成,就是当年让小四川使手脚赶走了的那个黄春成。黄春成像粒米变成了粒爆米花,小肚子鼓鼓的了,还多了个夹下巴,他叽里呱啦地训着话,两粒黑漆漆的眼珠子梭过来又梭过去,每梭一次,德宝的腿就软一次。
散了会,看到黄春成站在门口,德宝撇过脸快步走,黄春成却叫住了他:
“龚德宝,不认得我了?”
德宝说:“我以为你认不得我了。”
黄春成说:“怎么认不得你?烧成了灰也认得你,你抢了我的位置,还跟小四川打了我。”
德宝低头看着鞋尖,涨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黄春成笑了,过来拍了拍德宝的肩:
“开玩笑的,德宝,你是个老实人!我还要感谢小四川,不是他赶了我出来,我还在那个山里放炮。”
黄春成又说:“我记得你原来就不喜欢笑,但有时候还笑笑,现在你是一点笑也没有了。”
德宝摸了一下头,想要笑一下,但还是没笑出来。
晚上,德宝去福林那边。福林和小四川刚吃了饭,福林正像团泥似的躺在李元庆留下的那张躺椅上剔牙,一会儿叫小四川去把碗洗了,一会儿又叫送烟过来,一会儿又叫端茶过来。小四川屁颠屁颠地做,恭恭敬敬的。德宝看不顺眼,就咕噜了福林一句,福林呼地直起了腰,大声叫小四川过来:
“小四川,你当面对德宝说清楚了,帮我做点事就是我把你当奴隶了?我可背不起这个黑锅。啐,我叫你跑下腿是我把你当奴隶了,那我帮你赚了钱就是你把我当什么了?”
小四川过来笑嘻嘻地说:“德宝,你不知道福林哥帮我多辛苦,不知道跟邱哥说了多少好话,服了多少小,赔了多少笑……”
后来,德宝就说了今天碰到了黄春成的事,还没说完,小四川就跳起来了:
“奶奶的,当了鸟主管就了不起了?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揍他!”
福林咳嗽了一声,小四川的腰就弯下来了:
“呵呵,福林哥……”
福林正要说话,他身上突然唧唧地响了起来,小四川凑过去,小声地问:
“福林哥,看看,谁Call你?”
福林很夸张地取了BP机,阴着那粒眼珠看了好一会,然后虎了脸说:
“天气预报。明天最高温度34摄氏度,热死了!热死了!”
小四川大叫:“哇,这东西就是神,天气它都知道!”
一边说一边凑过去要拿BP机来看,让福林一掌推开了。小四川转过身来对德宝说:
“黄春成什么东西?他有BP机?德宝,他敢对你怎么样,你就打福林哥的BP机,看我们怎么收拾他。”
德宝说:“我上我的班,大不了不做了。他对我不错。”
在那个石场,德宝是没有看出黄春成的特别之处来,平时不大说话,没事了喜欢一个人待着,肚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但有事了也不怕人,要跟你理论个一二三出来。黎叔当时就说过,这家伙是条闭眼蛇。现在,这条闭眼蛇可睁了眼了,成了这个厂有名的魔头,大家背后叫他阎王,眨巴一下眼睛就炒掉一个人。德宝刚进公司的那个月,黄春成就曾一口气炒了15个人,有一个叫黑脸的河南籍员工找他评理,他操起一把扳手,瞪着兔子眼:
“操你大爷,想打架是不是?”
黑脸是想打架,但看见了不远处的两个保安,就不想打了,丢了一句话:
“小子,走着瞧!”
“还要走着瞧?今天我就给你瞧!”
说着冲上去打了一扳手,黑脸的脸上爬下了一条血蚯蚓。黑脸还击的拳头还没抻开,两个保安过来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拎走了。
脾气好的时候,黄春成躲在办公室睡觉,睡得鼾声如雷的。但脾气好的时候少,不好的时候多。不好的时候,他背着手在车间里踱来踱去,一双眼睛梭溜溜走,看到谁不顺眼就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往屁股上踢一脚,日爹捣娘地骂。
德宝一开始就打好了算盘,一不巴结你,二不惹你,但有一条,你黄春成指甲壳弹一下,就走。惹不起,还躲不起?
黄春成对德宝却好像另眼相待,虽没什么特别的热乎劲,但每次走过德宝身边,总要努下嘴或者点下头。而且,给德宝安排的工位也蛮好,是一台新冲床。这里头学问大了,新机器,毛病少,摊了台旧机器,像个病壳子,这个病好了,那个病又来了。厂里才不急,拿的是计件工资,现在没事干你是笑,到了拿工资的时候,你就只能哭。
明眼人一下子就看出了黄春成对德宝的优待,有人在厕所里拦住德宝问:
“喂,你以前就跟阎王一起干过?”
德宝不蠢,脑子转了一个弯,马上说:
“我只跟判官一起干过!”
几天后,黄春成把德宝喊到了办公室,扔了一支烟过来,笑了笑说:
“不错,我说你是个老实人,你真的是个老实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这个人呀,就这脾气,谁敬我一尺,我敬人家一丈;谁跟我毛着来,哼!”
说着做了个砍头的动作,吓得德宝手里的烟都掉了。黄春成食指弹了弹,示意德宝凑过脸去,说:
“你看出来了吧,我对你是不错的。以后就跟了我,醒目点,谁他妈背后叽叽咕咕,你告诉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从黄春成的办公室出来,德宝的后脊背凉飕飕的。
一晃三个多月过去了,起床上班,倒头睡觉,两头黑,德宝哪儿也没去。有时候也想起福林和小四川,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但没时间去。这样上班也有好处,德宝不用每时每刻地想雪梅了,心里没那么痛了。当然,只要稍微有点空,德宝的脑子里还是会像放电影一样地映过和雪梅在一起的日子,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眼泪流出来了,旁边有人的时候,他的泪就只能流在心里。
倒是另外增添了一件揪心的事,就是黄春成交代过的那件事,他一次也没有做,因为德宝跟那些工友离得远远的,实在听不到什么叽叽咕咕。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几乎没有人不在背后操黄春成的祖宗八代。德宝真担心哪天黄春成喊他去问,说吧,德宝做不出来;不说吧,黄春成一反目就麻烦了。这里工资真不错,德宝每个月都拿700多,全寄回家了。弟弟德军写信过来,把他夸得一塌糊涂的,还在信上说,他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他一定会好好念书的,考一个大学,成为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德宝很高兴。幸喜黄春成后来没提这事了,德宝想,怕是他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