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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子时花开两升龙

嘭!

仿佛连巨大的观月楼都狠狠地颤了颤。

等到烟尘散尽,楼下四散躲避的行人才聚拢过来,围住那个从观月楼上坠地的东西。

然后他们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少年。他仰躺在被砸得龟裂的街道上,确切点,是道路上刚形成的大坑中,那大坑如同巨龟背壳的模子,少年就在那“模子”中央,不知是死是活。

“这孩子是从哪里掉下来的!砸出这么大一个坑?”

“不会是从顶楼吧?”

“别开玩笑,从那掉下来人早就碎成好几块了。”

“他看起来好像没事?”

“要不要过去帮帮他?”

……

怜生觉得周围充满了路人的噪杂……只是那噪杂声又似乎十分的遥远,仿佛有一层膜将他和那些声音隔开。

他耳中还在盘旋着的仍是落地时那巨大的轰鸣声,那仿佛将他抛离这个世界的声音并没有随着尘埃落定而离去,反而愈加回响、愈加巨大。

就在那声音将要把他最后一丝意识给淹没的时候,有人对他说话了。

“怜生,你为什么要杀他呢。”

这是……奶奶的声音?

怜生睁开眼睛,一片白光中,奶奶永远带着温和笑容的面庞出现在他眼前。她苍白的头发结着简单的辫子,素手素衣,慈态若隐若现。

她站在那里轻声提问的样子,让怜生仿佛间觉得这些年的日子都如白马过隙,似乎奶奶并没有离开太久,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

怜生想起这是他第一次捕猎成功的情景,此时此刻,这个情景从记忆的深海里翻浮再现。

那时他正炫耀似的捏着那只山跳子向奶奶邀功,后者只是轻轻地接过猎物,然后目光柔和地看着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怜生,你为什么要杀它呢?”

……

“因为……我们要把它做成食物啊。”

奶奶摇了摇头,说道:“填饱肚子有很多种办法,不一定要杀生。”

“奶奶,我们是不是从今天开始吃素啊?”

奶奶笑道:“当然不是,奶奶只是想告诉你一些奶奶在家乡常听到的道理。”

她似乎拉着怜生,找了个坐处,娓娓说着:“家乡的老人们常说,天地间所有的事物,当然包括我们每个人,都是生于土长于土的,即使有些生于水中的,最后也会落到水底的泥土里。这是一种循环,是自然生灭不息的法则。我们遵循法则,从而尊敬自然。”

“但是这和我杀不杀兔子无关啊。”

“有关系的。”奶奶伸手揉着他的头,“你带走了它生命的重量,所以假使有一天你也回归土壤的时候,自然或者说上天会在你的身上算上它的分量的。”

小怜生低头苦思,忽而望向一旁,说道:“……那爷爷入土是不是得带好多份了。”

回忆的白光中,一直披散着长发,穿着破袄子的爷爷出现了。

爷爷宠溺视线一直看向这边,小怜生准确地注意到,那视线是落在奶奶身上的,和他没半点沾染。

“嗯,就是这样。”奶奶在时,爷爷总是这样讨好似的附和着,似乎根本连祖母和孙子间讨论什么话题都不在意。

奶奶没有理会爷爷说了什么,只是认真的对怜生说道:“奶奶承担不了这些东西,所以总是显得很软弱……你和爷爷不一样,你们男子汉,总是要承担的多些。”

小怜生睁大了眼睛,一副完全不懂的样子。

奶奶最后总结道:“你决定承担它的生命,才是杀它的原因。”

“那肚子饿呢。”

“那只是可能的理由。”

“理由和原因不一样么。”

“很像,但不一样。”

“奶奶,我还是不太懂。”

“等你懂了的时候,你就真的懂了。”

小怜生费解地咬着嘴唇,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爷爷,白光中看不清面容的爷爷一直沉默着,好像在奶奶离开后才悄悄对他说了一段话。

一段怜生一直都没有在意,所以早就快要忘掉的话。

“怜生啊……其实不管是理由还是原因,都别去细想,反正都多得让人头大。”

“你只要知道生死胜负的结果从来就只有一个。”

“强大的继续活着,弱小的最后死了。”

爷爷奶奶的身影都随着那些白光渐隐……只有小怜生站在那里思考着,思考着……

……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那座自己从上坠下的高楼。

很难让人相信,十几丈的高度,怜生竟然真的没受什么伤,因为是背部坠地,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破口。

只有周围塌陷的地面,漫布而出的龟裂以及嘈杂的路人才能证明刚刚发生了什么。

场间的人都在绞尽脑汁地想着,一个人如何能够从观月楼的高处坠落,落地后却恍然无觉,恍若无事?

怜生喉间忽然生出一口血腥,他一扬脖,扭头吐出。

那是一口黑色的血痰,似乎融进了狼千蜂那只指虎上的剧毒,那痰毒溅在地面上,就连毒带血迅速蒸发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将毒吐出的怜生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已经能发声了,也有了起身的力气。

事实上因为某些原因,他此刻不仅有力气,还有一股戾气将身体各处的力量源源不断的提出。那种力量并非真气,却在骨骼脉络间传出轻微的炸响。一些路人察觉到这细小的声音,不知为何生出一些恐慌,往后退了数步。

怜生从地上站起,看了看周围围观着的陌生人群,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人们……为什么要互相杀害呢?”

早已瞠目结舌的路人们此刻都噤了声,大部分人都被这个少年若无其事的模样吓坏了,一些还能保持思考的人只是勉强想着——这少年毕竟还是摔到了脑子。

所以没人回答他这可笑的问题。

怜生似乎自嘲地笑了一声,仿佛轻轻说道:“还是不要去想了。”

听爷爷的吧,想不出便不要想了。

到底是因难寻,果却易结。

他抬头将视线看向上方,黑色的夜空又落下了一渍坠物,他只是轻轻侧身躲过。

然后他屈膝,跳跃……或许在他自己看来,那叫跳跃。

周围人只感觉那瞬间,少年屈膝处生出一道无形的力场,随后他脚下龟裂的地面直接破碎,大坑进一步塌陷。接着就是狂风四起,烟尘扑面,那力场将周围人都掀得摇摇欲坠。场面混乱间,烟尘里隐隐传出一道破空之声。

等到他们再睁眼时,少年竟然已垂直飞向流韵城的高空!

此时所有人的嘴巴都张得能塞下一整颗黄梨,更有人直接失声叫了出来:“老婆!快出来看上帝。”

……

怜生这辈子从没跳的这么高,但是他知道自己能。他从来就是这样相信着自己的直觉,那直觉来源于他自小就无病无患,异常健康的身体,换言之,他相信自己的身体。

这具少年的身体划破十几丈长空,每一丈都生出一环气圈,与观月楼的楼层相对,映衬出一种令人惊异的奇景。

就在怜生直跃而上,直上天穹时,他身后不远处,亦有一道亮光升上。那是流韵城入子时的时候,才会升起的巨型花火。

一个人,一粒光,在这片夜空中双双刺向浓墨似的黑暗天穹。

亮光暴绽间,不知谁人举樽吟道:“戌几筵散三更锣,子时花开两升龙。”

……

子时的花火绽放的时候,笑够了的狼千蜂是背对着的。

伴随着烟花的炸响,夜色漆黑的天台青石板上刹那间布满了亮色斑斓,狼千蜂注意到了自己身处在那片斑斓中的影子。

真是十分的落寞呢。

他想说些什么调侃自己一番,却意外发现不远处还有一抹影子。

那抹影子如巨鹰飞坠,一闪而现,呼吸间便落向了自己的影子。等到他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后心的凉意还没来得及生起,而身后风压却已经迫近咫尺。

所以他只来得及转过头,让自己的所有视线被一只铁拳占据。

……那是他最后看到的东西。

即使在花火炸裂声的掩护下,拳头击碎鼻骨,然后继续势如破骨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入了怜生的耳朵。

一拳落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平静了一些。

怜生收拳后,默默低头。

在他面前,狼千蜂的半个脑袋已经陷入了青砖中,面上除了嘴巴外的五官都像是生生陷入了皮下,显得可怖又可笑。

那砖石破裂的声音被烟火的炸响掩盖,等到万物暂籁,地上只剩下某人“呵嗤呵嗤”的喘气声。

狼千蜂还没有死,他留着半口气,颤颤巍巍的嘴巴翕张,仿佛说着:“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重复着“只是”两个字。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只是……”后面的话到底是什么了。

怜生看着他,站着看,随后俯下身看。

最后,他终于怜悯地说道:“你刚才想要杀我……”

“……所以现在被我杀掉,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却好像隐藏着深深地悲悯,令整个夜空都为之动容。仿佛这悲悯是这个少年自出生以来就有的情绪,源于他的身体深处。

他的拳头再次抬起,对准了夹在砖石间痛苦着的狼千蜂的脑袋,快速而精准地落下。

于是狼千蜂彻底死了,死在他的拳下。

这是怜生第一次杀人。

……

怜生没有擦去拳头上的血渍,只是保持着落拳后的动作,静静体会着杀人之后的惘然。

他本以为那一刻会有一点恐惧,然而并没有。面对刚刚从自己拳下诞生的尸体,他还是一直保持着杀戮一刻的怜悯、悲切以及平静。

原来再次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杀人,就是这样的感觉。

什么因果仇恨都会在那一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空白。那种空白仿佛将人置生无垠虚空中,举目四望,没有天地,没有同类,只有无限的寂寞。

那并不是杀人者的寂寞,而是被杀者的空虚。

只是将对方送入那处空虚时,杀人者或多或少也会瞥到一眼那死亡的风景。

怜生眼底的瞳仁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原来爷爷所谓的“死亡高墙”那边——真的是令人战栗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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