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婶是张庄的地主婆。
鬼子进庄时,大队长稻本想住个宽敞的房子,一眼就相中了六婶家那八间大砖瓦房。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鬼子赶走了六婶一家后,还没住进去,六婶和六爷就一把火烧了自己亲手建造的房子。稻本恼怒,杀了六爷和小儿子黑蛋,抓另两个大点的儿子去东北做劳工,六婶也被迫每天在鬼子的监视下为鬼子做饭。
1945年夏初,日本鬼子在中国已成了强弩之末,驻扎在张庄的稻本和他的大队不得不经常被调到其他地方作战。像所有的疯狂者一样,此时的鬼子,仿佛要发泄丧家犬的最后疯狂,越发显的变态和没有人性。整个张庄,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恐怖。
不久,皖东抗日游击队的五百多名战士包围了张庄。战斗从头天傍晚一直打到第二天傍晚,等游击队撤离,疲劳、饥饿、创伤、死亡,鬼魂一样笼罩着这支死伤惨重、不过二百人的鬼子队伍。更要命的是,鬼子的粮食供给已完全断绝。
六婶得知这一情况,从地下室里搬出几袋糯米粉和十几斤蔗糖,召集了庄上十几个姐妹,一番嘀咕,扛上肩,向鬼子的驻地走去。稻本正准备在张庄搜粮,一见六婶送来了粮食,高兴得满口“哈依”“哈依”。
在鬼子的监视下,六婶和众姐妹开始用糯米粉为鬼子做汤圆。汤圆很大,有鹅蛋那么大,里面塞满蔗糖。很快,汤圆烧好了,六婶向监视的鬼子征询道:“皇军都饿极了,我们用冷水把汤圆快冷却一下吧。”
鬼子满口答应。于是十几个姐妹差不多同时将滚烫的汤圆倒进装着冷水的木桶里。
饥饿的鬼子,听六婶喊开饭了,拿起碗争先恐后地奔将过来。鬼子实在饿极了,根本来不及咀嚼,就狼吞虎咽地整个儿将汤圆吞下。忽然,有鬼子捂着肚子“哇哇”大叫,先是少数,接着是一大片——鹅蛋大的装满蔗糖的汤圆,放到冷水里虽然表皮冷却,但内里却仍然滚烫。熔化的蔗糖像一股股熔岩,在鬼子的肚子里迅速流淌开。鬼子们一个个抱头鼠窜、鬼哭狼嚎,直至倒地翻滚。
与此同时,愤怒的张庄人手持铁锨、钢叉、木棒,像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蜂拥而至。那曾经不可一世、作恶多端的稻本,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一柄钢叉刺进自己的胸膛,接着又是铁锨、棍棒挥来。
一轮圆月挂在院子的树梢上。六婶哭叫着,挥动着一把棒槌在人群里穿梭——六婶在寻找一个人,六婶要亲手杀了他!终于,六婶找到了——六婶的眼前浮现出那不堪回望的一幕:就是他,向她那还不满十二岁的黑蛋一连开了五枪、又挖下黑蛋眼球一脚跺碎、再用刺刀挑出黑蛋心脏。六婶两只圆瞪的眼球,喷射出复仇的火焰,一声“黑蛋,娘给你报仇了——”,棒槌就举过了头顶……
六婶的棒槌没有落下去。借着月光,六婶看清了,那个她梦中杀了无数次的鬼子,躺在墙角下,双手捂着腹部,腿上是白天战场上刚留下的伤口,一张娃娃脸,毫无血色,白得吓人,嘴里发着痛苦而微弱的呻吟。六婶的眼前又浮现出黑蛋和另两个尚不知死活的儿子,还有黑蛋死后做母亲的她整日以泪洗面的情景来。六婶突然弯下腰,抱起杀死自己儿子的仇人,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站起身,向着院子:“别打了!都别打了!都还是孩子,都是父母的孩子呀……”
偌大的院子,喊杀声顿时停下,只剩下一片仿佛从地底下发出的呻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