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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探监

孙方友

他因贪污受贿罪被判了死刑。被捕前他曾是一家银行的行长,当行长那一年他才三十二岁,是全市最年轻的行长。只可惜,他经不住金钱的诱惑,与老婆合伙贪污了上千万元。东窗事发后,他的老婆畏罪自杀,他被捕入狱。

他是从农村考上大学的,学的是金融专业,毕业后就留在了省城。小的时候家里很苦,因为父亲死得早,当年他上高中上大学全靠弟弟帮他。弟弟是个残疾人,瘸了一条腿,但会劁猪的手艺,每天骑着自行车到处跑,挣来的钱全供了哥哥上大学。他的母亲已年过古稀,身体不好。他原想将母亲与弟弟一同接进城来,可妻子非常看不起瘸腿弟弟,觉得他干的是“下九流”,太丢人,所以不愿意接纳。母亲为了弟弟,也不愿进城,一直在乡下。

他和妻子只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已七岁,原来在贵族学校上学。妻子死后,妻子的娘家人为避嫌不愿接纳他的儿子,他只好让弟弟接儿子回了乡下。

他的家乡距省城二百余里。

判决书下达后,上头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他想见见母亲和儿子。

这要求并不过分,上头答应了他,接着就通知他的母亲带着他的儿子来到了看守所。

他穿着囚服走进了接待室,看见母亲和儿子正等着他。母亲一头灰发,面色苦楚,叫了他一声乳名。

他叫了一声娘,声音有些哽咽,便急忙将脸转了过去。他怕儿子看到他眼中的泪水。其实,儿子一直在盯着他。儿子很内向,平常不爱多说话。在贵族学校里,他已经掌握了不少英语单词。那里有英国教师,他可以用英语与他们进行简单的对话。对此,老师曾多次给他打电话夸赞他的儿子,并要他努力配合学校教育,将来出国不成问题……而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东窗事发后,儿子从高高的省城一下落到低低的贫困乡村,靠一个残疾的弟弟来养活。他的家乡虽离省城不是太远,但他深知,儿子要想再从乡村走进省城,大概还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本来,他已给家族的历史增添了光辉,不想这一下子又倒退了回去。

儿子很懂事地给他抹泪水。

儿子抹着泪水对他说:“爸,叔叔说等我长大后就将劁猪的手艺传给我。到时候,我会挣好多好多钱!我买最好吃的东西给你送去!比如我在学校时吃的沙拉……”

他的心被刺了一下。面前这个贵族学校的小高才生,未来的出国留学生,如今已没人供他上学。瘸腿弟弟靠劁猪养活三口人已不容易,无论如何替他交不起学费,只能传授给他生存的本领—劁猪。他觉得对不起儿子。他原想给儿子铺下辉煌之路……

他的母亲像是看出了他的内疚与痛苦,劝他说:“人生在世,干啥都一样,只要保个平安就是福了!”

是呀,平安是福—直到此时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若是自己严格律己,怎会有如此的下场!

他生怕儿子知道他的判决结果,便悄声对母亲说要严格保密,若儿子问起,就对他说他要去边疆服刑。母亲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不想他再看儿子时,禁不住目瞪口呆。儿子头上不知何时已勒上了一条白布,一下扑倒在他怀中,哭着说:“爸爸,我都知道了!我自己给自己已准备了孝布!叔叔对我说,该死的人若见到给自己穿孝的人托生快!爸爸,您快托生快托生吧!快托生回来当我的爸爸!我没了妈妈,我不能再没有爸爸呀……”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下抱紧儿子,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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