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毒辣地炙烤着大地,在一座光秃秃的山脚下,一条狭窄的马路绕着山脚蜿蜒着伸向一座冷清的矿山。从表面上看去,这座光秃秃的山像是被矿井下的碎石长年累月堆积而成。山下的马路,也只是由随时都可能飞扬的尘土和大小不一的石头铺成,是最原始的那一种。偶尔一辆旧货车巅簸着“哄隆”而过,留下的灰尘淹没了小半座山腰,更淹没了马路上行走的路人——一个提着两大袋行李艰难赶路的小伙子。
少年穿着朴素,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他右肩上扛着一大捆用旧黄的尼龙纸包着的、像是棉被之类的东西;左手提着一个装得几乎要胀破的旧旅行袋。尽管汗水早已汗湿了他的整个背心,但他的眼神中始终充满着喜悦和希望。
当尘埃随着货车的逼近飞扬四起时,少年忙靠近了马路的最边沿,他放下了左手提着的旅行袋,紧紧捂住了嘴巴和鼻孔,任凭尘埃四袭……
绕过山弯,路的尽头,便是少年要去的那座矿区。
偌大的矿区,参差不齐地立着好几幢旧楼房,还有三排成四合院状趴着的、低矮破旧的平房,四野杂草丛生,整个矿区冷冷清清。偶尔有几辆绞车在那锈迹斑斑的铁轨上缓慢行驶,更为冷清的矿区增添了一丝疲惫和沉重。远处,少年经过的那座光秃秃的矸石山上,有几个提着篓子的妇人正在捡着被遗漏的煤块,全然不顾烈日的曝晒。
你若是一个对矿区生活有着某种感情的人,那么面对此时矿山经济的冷清和潇条,你必然会有一种深刻、失落的感触。
煤矿企业,作为国家的能源企业,八十年代应该是它的顶盛时期,尤其是南方的煤矿企业。在九十年代前,很多人会放弃去水力局或电力局这些单位就业的机会,而选择进入矿山企业工作。因为在那个时候,矿山企业的经济和福利都非常好。
到了九十年代初,随着社会的进步、经济的发展,以及打破“铁饭碗”、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化,企业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尤其是国有企业,更是受到了无情的打击。这个时候,企业若是经营不善、管理混乱、作风散慢,那么企业的经济状况随时都会恶化,以致于到头来整个企业将以破产告终。且随着地域的打破、运输的发展,北煤南调成了必然趁势,这大大地冲击了南方的煤矿业。因为北方的矿山多为露天煤矿,只要挖掉表层就有煤出。自然,开采的成本就低,且煤质又好;而南方的煤矿,通常打到井下几百米处才能挖出煤,地质结构极为复杂。井下发生断层、崩塌、瓦丝爆炸等事故是在所难免的,因此采矿的危险性大,说不定还会出人命。其开采的成本自然较北方高得多。由此可见,到了九十年代,脱离国家襁褓的南方煤矿业要想生存下去的压力是很大的。
如今,少年来到的这座矿山,正是因为一年前经营不善已处于停产状态。以前,该矿区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吃着大锅饭,躺在国家怀里要钱,日子还算过得去。但自从国家“断奶”后,改拔为贷,领导班子仍不思进取,思想僵化,管理混乱,到了九十年代初,整个企业亏损了二千多万,滨临破产。
进了矿区,少年停下了脚步,腾出右手使劲擦了擦满脸的汗水,环视着附近的几幢楼房,似乎在寻思着自己该走进哪一幢为好。像这样的场景,到每年七、八月份的大中院校毕业分配之际,都会发生那么几回。只是,来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少,也一年比一年不受欢迎。
小伙子名叫沈浩洋,是从矿山学校中专毕业被分配到这里来的。一个刚走出校园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对未来无疑是怀着伟大的理想和无限的希望。此时的沈浩洋,心里正满怀着绮丽的梦想。他盘算着自己在二十岁的时候要取得“工业企业管理”专业的自考大专文凭,二十二岁时要拿到助理级工程师的职称,二十五岁时当上科长,然后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让那含辛茹苦守了一辈子寡的母亲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沈浩洋那稚嫩的心灵、那完美的理想又是否禁得起现实的打击和磨练?
面对一个即将倒闭的矿山企业,连原来的老工人都有下岗的危险,那么,刚从学校分配而来的沈浩洋,他的命运又将能怎样呢?
沈浩洋走进一幢看上去像是作办公用的楼房,楼内和整个矿区一样冷清。他几乎走遍了整条走廊,才找到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和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在有说有笑地闲聊着。男子斜靠在藤椅上,很悠然地翘着二郎腿,吊扇在半空中“吱啊吱啊”的伴奏着。沈浩洋把行李在靠门的墙角处放了下来,他思索了一下,然后敲响了敞开着的门,满脸笑容地说:“你们好!打挠了,我是A校毕业的沈浩洋,刚被分配到这里,今天我来报到了。”
说笑声暂时被打断,中年男子斜视了一下沈浩洋,皱了皱眉头,继续和姑娘聊着。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当那个话题聊得差不多时,在沈浩洋的再次提醒下,男子才稍稍转个身来,打量了一下沈浩洋,然后漫不经心地说着:“不瞒你说,小伙子,矿里的工资早就发不出来了。你看我们都没有事干,更别说你新来的了。如果你不想在这里饿死,就赶快回去要你父母想想别的办法,找个好一点一单位,也许还来得及。”
浩洋愣了片刻。
到那里去想办法?自己祖宗八代挖不出半个当官的或是发财的。要是有其它更好的办法,自己又怎么会来到这里。
在学校时早已听说煤矿企业近几年出现了经济滑坡,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在走进矿山报到的第一天,当领导亲口说出这种状况,并作为规劝沈浩洋另谋出路的理由时,他一下子被淋了个透心凉。他实在没有料到这个矿区的竟衰落成这样。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面对这突然之间的别无选择,浩洋一下子茫然不知所措,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紧咬下唇,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说道:“我家里没有办法可想,国家分配我到这里来,我就只能到这里来。”
“唉!你这年轻人怎么搞的,跟你说得够明白的了,你还不相信我。你以为我骗你,我是为你着想。你又何必在这里等死呢?我和你不一样,人生过了大半辈子,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困在矿山,没办法,只能呆在这里。而你,人生才刚开始,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还是到外面去闯一闯吧。”
“可是……先生,您还是先给我安排一个地方住下来吧?”此时,沈浩洋的心情糟到了极点,一下子,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更不知道说什么好。
男子的话不无道理。
现在自己已中专毕业了,必须独立面对生活,勇敢去承担、去克服生活中的种种困难。他不想就这么双手空空地回去,那样不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会让母亲为自己担忧、伤心。不管在这里有没有前途,也许,先留下来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小伙子,你会后悔的。我们现在的工人都得轮岗,工作,一时半会是轮不到你的。既然你这么固执,这样吧,先给你安排个地方睡觉,至于工作,你就慢慢等吧。”男子很不耐烦地抖了抖烟灰,又对旁边的姑娘说,“小红,你去给他安排一下住宿。”
沈浩洋木然地走出了办公室,他仿佛觉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汪洋中的一条小船,怎么找也找不到自己要去的方向,脑海一片茫然。不知什么时候,那原本不算太重的行李也变得沉重了许多。他吃力地提着行李,跟着那个叫小红的姑娘七转八拐,恍恍忽忽来到了一间低矮、阴暗的平房里。
屋里靠墙四周摆了四张铁制简易上下铺床,由于每张床前还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条板凳,桌子上都摆着厚厚的一堆书,使整个屋子显得十分拥挤。房内被子、衣物、碗筷摆放得乱七八糟,把人的心情都搅得杂乱无章。有两张床的墙上还挂了几幅性感、妩媚的美女画。尽管那只是几张冷冰冰的色彩纸,但画上那特殊的轮廓和色调,确也为这间屋子增添了一丝春光,更重要的是她们能够给住在这屋里的几个矿山青年带来无限的幻想,满足他们那颗寂寞骚动的心灵。不过,整个房间里最有特色的一道风景,便是每张床底下都整齐地放着一双乌黑的长统靴。那是下矿井必备的工作鞋。
沈浩洋把行李放到了最里边唯一空着的床上。
靠门口是床上,四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很兴趣地玩着扑克。但随着沈浩洋和小红姑娘的出现,他们的牌局便解散了。
一个瘦小的青年合上手里的牌,以不解的目光审视了沈浩洋片刻,歪着脑袋对小红说:“我说小红姑娘,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们几个都要饿死在这儿了,你还往我们这里塞光棍?我看,你还是多送几个姑娘到我们这间破屋里来实惠。”
“是啊。小红姑娘,你好久没有光顾我们这儿了,大伙儿心里正闲得慌。”其中一个胖子眯着双眼痴迷迷地看着小红。
“小红,胖子想你想得发慌,都快憋出病了。”另一个青年说。
“对啊,胖子见到你心里就痒痒的”大伙儿开始起哄
“去你妈的,将来生过儿子没**。”小红早已习已为常了,也说着粗话回敬道。
顿时,整个房间一阵笑骂嬉闹。这大慨是矿工们最高兴的事
此时的沈浩洋,心情烦燥极了。他在床上铺好草席,把行李随便放置了一下,便默默地走出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