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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琴腔(12)

“你叫人去吧,现在动手别说是我欺负你。”岳非显得很冷静,他把头缓慢地低了下来,摸了摸脑门,然后转身就走回来了。

“行,孙子,你给我五分钟。”四方脸的人不过三五个,真干起来他当然吃亏,“你回剧团是吧,二十分钟后,六点二十,咱们自新路东见吧。”

岳非并没有搭理他,也没跟秦绘他们说什么,只是独自默默地走出了那间矮房,看上去有些灰头土脸的。

“他们有点儿太狂了。”折回剧团的路上,岳非一个人顶在最前面,直到大门口了他才蹦出这么一句话。这时候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不可能再叫到更多的人了,师兄弟几个,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但摸不清那个四方脸能搞多大的动静,就这么认了,丢人。

“你事先知道他们在吧,为什么非要招惹那帮人?”秦绘问了一句大家都想知道,却不好意思直说的话。既然他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众人决定跟着秦绘走。“你要不要进去?”

岳非紧拧着眉头,显然他断不出个主意,任凭一帮人晾在原地,这令他看起来更显出几分老气。

“真在这儿等着人家打上来?”秦绘又问。

在街南面的龙泉胡同里,一栋灰色简易楼的一层,是岳少坤为他儿子将来结婚,单买的一套一居室。这帮人先趁机躲了进来,秦绘说等时间一到,探清虚实,再做打算不迟。

屋子很小,塞满了人,站不下的就躲在小土院里。岳非总跑演出,就结识了给旅行社开大巴的一个司机,平日就猫在建国门箭楼城墙底下,盯场子看车。也算是半个黑导游,他这时才想起打电话给对方,那边答应能叫二十几个东北人过来。

光线很暗,岳非把手伸进床铺下,脖子卡在床沿上,拼命在够着什么。秦绘总是向街边张望着什么,他什么也看不到。再次回头间,岳非抄出了一个铝盆,上面斜放着一把曲线玲珑的鲨鱼砍,他很费劲地直起身,自己也瞅了瞅手里端着的东西,众目睽睽之下,把它递给了秦绘,在场的人谁也没说话。一阵沉默后,岳非又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半了。

这时候,没人敢往街上走,哪怕是溜达一圈,探探风声。岳非支好一把带着棕色条纹的折叠椅,把胳膊搭在方桌上,两只手不断地掐着指甲,他开始为之前的鲁莽行为感到不安。

“今天不出这口气,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你们先守在这里,我出去看一看,在网吧我站得最远,应该没人能认出我。”

秦绘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完就把鲨鱼砍别在裤腰里,换了一身衣服,岳非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你不是想唱《凤鸣关》吗,你是诸葛亮,我就是你的赵云,不用学戏里那般激我,你伐魏,我斩敌。‘主公且把心放定,为臣能挡百万兵。’”

唱完这句,他没容岳非多说一个字,错身绕开挤在屋里的人,扭头就往院外走,溜达到街角看看动静。

对方果然很守信用,没让岳非等得太久。还没走到东面的太平街,六辆黄面包,后面还跟了一辆金杯,就停在北门对面的戏校路牙边,粗略一算不下三十人,手里还都拿着家伙什儿。随着一阵阵撕裂开的声响,车门被打开了,满坑满谷堆在陶然亭北门。再没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意思不对,这帮家伙根本就不像是戏校里的人。体格和身型,货色不一,站没站相,但手里拎的家伙什儿,一个比一个硬气。九节袖鞭、甩棍、片儿砍、棒球棍,最次的手里也握着一块板儿砖,气势上就先压出一头。打头的是一个明显谢顶的小眼睛,几缕泛灰色的细发执着地别在耳后,他的步调要慢于其他人,身后那个留着一头披肩金发的瘦子,越走越快,很快成了新的领队人。

天刚擦黑时,连路边砖石坑里的槐柏树,都被一层阴冷的凉风笼括住了。淅淅沙沙的树叶像在呜咽着皮肉中的痛楚,为秦绘传递着某种劝阻时才会流露的善意。他一个人,独自直立在路中央,本想赶紧回去告诉岳非,赶紧往小区北门撤,但身体止不住地往下坠,脚底发沉。这时候往回走,肯定会被轻易察觉到。眼见对方来势压迫而至,秦绘下意识地朝身后望了望,空无一人。

四方脸是唱架子花脸的戏校生,他很快带人和金发瘦子汇集到一路,他们像细铁砂遇见磁块似的,贴得很紧。也许都是唱戏的,虽然嗓音唱功难成大器,但既然是花脸,做表上自然弱不了。戏校生一掰扯起来,绘声绘色,手脚干净,眼法精准,浑厚峭拔之声,好似炸音,不愧是科班出身,终归是正规军。正寻思着,秦绘竟看入了神,甚至忘记了心怯。

四方脸和金发瘦子,离他越走越近,直到一行人从他身子两侧穿过时,秦绘都没再做任何反应。最后那个谢了顶的小眼睛走到他面前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略带迟疑地也走了过去。

当对方刚接通电话的一刹那,岳非的脸都白了。

“那边说在天桥碰见查酒驾的,一车人都折在里面过不来了。”

一屋子人,都听见话筒里的答复了。钟表的秒针每动一下,就如同注射器针头在扎他们的心尖。

“秦绘还在外面,谁去叫他赶紧回来?”

没人去接岳非这句话。

金发瘦子的人,很像是专门干这一行的,为避免太过惹眼,他们三五一伙,东一堆、西一撮分散着开始赶向陶然亭。

街上人影凄迷,令战斗前的景象,显得那么不真实。当这一伙人终于停了下来,开始等岳非现身时,秦绘这才猛然发现,他们手里有砍刀、钢管和撅力棒。

四方脸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他走向秦绘身边那座报亭的公用电话,递给老板两毛钱,然后拿起话筒。

“明亮亮烂银盔上生杀气,风飘飘九曲簪缨绕过顶梁。”

秦绘靠在冷饮冰柜上,小声嘀咕这么一句,四方脸一听,便把电话挂上。

“你哪位?怎么着,想跟我唱《赵云截江》?”他靠过来,似乎想要紧紧贴住秦绘,“这么多人,截得住吗?”

秦绘看见西边,岳非还是带人出来了。

“截住你一个就够了。”

“哥,就是他们!”四方脸朝谢顶的喊了一嗓子,两拨人开始成扇形辐射开来,金发瘦子第一个冲了上去,岳非则始终溜着边走,没有选择正面对敌,他没让人在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秦绘伸掌从下往上一兜,冲着四方脸的下巴就掏了过去。那人紧捯两步,向后一退,攒足了力气,又用脚后跟猛蹬向他的腹股沟,秦绘立即翻倒在地。

剧团的人没一个真打过群架,他们明显感到赤手空拳的绝不是对手。眼见这混子气势一上来,岳非就大声喊着周围的人赶紧走。

“秦绘!人呢!”岳非一边逃,一边四顾环视,他如猴子般钻进街北黑窑厂的一排排楼房里,然后从两米高的大栅栏上蹿了上去,摔倒在地上,爬起来接着跑。

秦绘和四方脸纠缠在一起,不用套招,这是生平头一回荷枪实弹地战斗,那把鲨鱼砍始终别在裤腰上,然后掉在地上,被两人踩来踩去。为了能让师兄弟们脱身,秦绘居然真的去学戏里那样,独自断后,企图截住更多的人。最后在一条胡同的深处,他被金色头发的小子逮住,对方一共带了十六个人,追在他身后,往死里打。一阵拳打脚踢中,他护住脸都没用,刚开始还知道叫两声,到最后连嘴都张不开了。

脑壳、鼻腔和脊椎骨像被按了钢印似的,承受着排山倒海般的热浪,直到被谁扔过来的板儿砖糊住面门后,眼睑似乎被谁用线缝住,恍惚中,一股暖流从面颊一直滴淌到手指间,完全阻碍住了视线,他就再没有疼痛的感觉了。当他最后连对声音的意识都失去后,秦绘把眼睛闭上了。

夜里的风太凉,血把身上的汗衫完全沤透了,当地上的沙粒被吹起卷在脸上时,那股锥心的伤痛和寒冷,才将秦绘的知觉唤醒。

为了不让云盛兰发现,他在凌晨光着身子偷偷进屋上床,用马粪纸做的粗糙厕纸,将伤口按住。后脑隆起的鼓包令他无法躺上枕头,只能用髋骨侧坐在床沿。恍惚间,有人摸到他的窗前,秦绘迅速站在床上,把耳朵贴上去。

“秦绘!快跑!有多远你就跑多远!”是岳非的声音,他很纳闷,这不是大家都逃出来了么。

“出什么事了?”

“你别问了,快跑!”

这种声音根本不该是岳非发出的,秦绘蒙了,那一宿他根本没睡着,他希望天亮的时候,谁会告诉自己一声,这只是一场荒谬的梦。

清早,耀眼的晨光万箭穿心般刺向眉眼,一股暖热浮行在秦绘橘皮色的视网膜上。他使劲撑起头,稍有动弹,腰膀、肘踝关节以及肌肉纤维,便因拉伸而传来阵阵撕裂感。手指摸向肋锁韧带,稠糊的伤口在凝结成紫色血痂前,很不幸地和被头粘连在一起。一下床,涤纶被罩揪扯着绽开的肌理,棉絮线头挂在肉芽上,看着像是过期长毛了一样。双膝肿胀到碗口般大小,他蹑手蹑脚地磨蹭到门口,才记起父母要去琴行,早饭摆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实在是不想吃,就两手按住腿面,半坐在沙发扶把上,嵌在衣柜门上的绿玻璃映出自己的轮廓,脸好像一夜间大了半号。

太静了,他甚至可以听到屋里的闸盒电路在嘶哑,北屋窗户被风敲得锵锵作响。秦绘反复攒揉手掌,这种被弃置的隔绝处境,令自己仿佛如一缕青烟,随时可以被吹得消散无形。一阵阵锥心的死寂,把他抽离出从前的世界,明明一如往昔,但却全不一样了,都变了。

他咬牙下楼取车,凹凸不平的砖块直硌脚心,附在上面的苔藓润滑了鞋底。他晃悠悠地骑出胡同口,鼓膜像进水了似的,有一阵没一阵地吸吮着气流,恍如隔世。越骑,心越凉,周遭过节的喜庆气哪怕就快溢了出来,他还是被裹隔在另一条道上,一个熟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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