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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言暖的眼睛又被蒙上了,口中也塞上了恶臭的布条。她被两个侍卫架着,脚离开了地面,身子晃晃悠悠的。脑中好似被添了浆糊,乱成一团。耳边听到“咿呀”一声,她知道终于到地方了。如果他们说的王爷真是卫熙的话,他会如何对待她?

“王爷,刺客已经带到。”随着那个中年男人沙哑的语声,言暖的身体被“碰”地扔到地上。

“去了她的眼罩。”男人的语声犹如风过竹林,带着清新淡雅。

言暖感觉眼前一亮,缓缓睁开眼,视线正对上那个淡雅声音的主人。

眼前的人一身白衣胜雪,飘逸出尘,乌墨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淡蓝发带松松地束在背后,有几缕发丝散落出来,在他肩上胸前垂下。他的轮廓泛着玉石一般温润的光泽,一双星眸带着暖意,被他看着好似被三月春风拂过,舒适宜人。他唇边衔着一抹温和笑意,整个人看起来纤尘不染,有如嫡仙。他缓步向她走来,言暖只觉一阵淡雅莲花的气息迎面扑来,紧绷神经仿佛一下子放松了几分。

他专注地看着言暖,那么温柔,那么深情,好似看着情人一般。突然,他伸手摸向言暖的脸,骨瓷一般的食指在她下巴上摸索两下,“嘶啦”一声揭掉她脸上的面具。

一时间整个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在府里打斗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刺客的脸。元翔刺向她的时候,还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如果刺客之前带着面具,那一剑之下必然暴露,可是当时并没有任何异常。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只能说明他们抓错了人。谁也没想到,他们一直紧追不舍抓回来的人居然不是那个刺客,而是带着刺客容貌面具的另一个人。

屋内的人一时间有的吃惊诧异,有的愤慨咒骂。可是言暖眼前的人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变幻,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淡雅的笑,连嘴唇勾起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半分。他水润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是你。”

言暖看着眼前的人,在脑中仔细过滤着她这一年来看到过的人。她的记忆力极好,只要是见过人,哪怕只见过一面,她也会记得,但是眼前的人她敢肯定她没有见过。这样气质出众、嫡仙一般的人物,任何人见了都会过目不忘的。

“不记得我了?”他的笑容依然挂在唇边,言暖却觉得那微笑的弧度减了几分。“也难怪,那天的事对你而言不过一件小事吧。何况那时候你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其他的人都入不了你的眼。”他上前亲自给言暖解开绳子,温柔地扶起她。他的手温暖有力,诱惑着她湿冷的身子。“都出去吧,刺客的事就此告一段落,不用再追查了。”

“王爷,那怎么行?这已经是第三次刺杀了,如果您真发生什么意外,属下如何向公主交代?”中年男人明显着急了,这次到别院来是对外保密的,就连王爷的同胞妹妹浅玥公主都不知道,这样机密的事情刺客居然能探查到,而且还三次成功进入别院。如果不把刺客找出来,揪出幕后指使的人,王爷的安危随时都受威胁。

“元翔,刺客的事本王自有定论,放心。我要和这位故人聊聊,你们都出去吧。”宁王爷把言暖让到上首坐下,对中年男人淡淡解释,神色间没有丝毫被忤逆的不悦。

“是。”元翔躬身一礼,带着侍卫们退下,随手关上了门。

宁王爷坐到言暖对面,给她倒了杯茶。“请喝茶,”他顿了一下,温润的眸子扫过她的脸颊。“本王是该叫你静妃娘娘呢,还是该叫你言小姐?”

言暖接过茶杯放在桌上,虽然她现在有些头晕口渴,却不敢轻易喝陌生人递给她的茶。太庙的事给她的难以磨灭的记忆,从那之后她就不敢随意吃喝不明来历的东西。眼前的宁王爷看似温润如玉,谦谦和雅,但是他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让她知道他绝非表现得那么好说话。他对她的底细一清二楚,她却对他一无所知,听他的口气,他们曾经见过,但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就不在了,她哪里清楚这个宁王爷到底是谁,是哪国的王爷?“王爷叫我言暖就好,不知王爷如何称呼?”

“风徽宁,南越国皇帝的第三子,不才被封为宁王爷。”风徽宁回答的干脆简练,“请喝茶,放心,我没下毒。”他见言暖不动茶杯,好心地解释。

言暖依然没有动,脸上也没有出现任何羞赧的神情,对陌生人的戒备是成为修复员最基本的要求。在北周的时候,她就是太疏于防范才会一次次被陷害,一次次让对方得手。吃一堑长一智,她不可能让同样的石头绊倒两次。“宁王爷,既然你的属下抓错了人,你也知道我是谁,是不是该放我离开了?”

“本王的属下错抓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风徽宁诚挚地看着言暖,温润的眸子里写满了歉意。“晚上本王略备薄酒向言小姐赔罪,还望言小姐不弃。”他的语声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言暖轻笑,遇到对手了,这个宁王爷看似温和儒雅,无欲无争,但事实绝非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这个人,有意思。“我可以嫌弃吗?”

“不能。”拒绝的两个字由风徽宁说来,好似轻轻的呢喃,又似在说着情话。

言暖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渐染霜雪。她的身份尴尬,这个人错抓了她,却不打算放了她,他究竟打得什么算盘。“好处?”

“卫绍峥的软肋。”言暖虽然只说了两个字,风徽宁却明白她的意思,他扣住她不放,定然是对他有利。她没有大吵大嚷地要他放了她,也没有哭泣哀求他不要伤害她。冷静地分析,理智地判断,在第一时间找出对自己最有利的保障。这个女人的确与众不同,单是这份镇定就让他刮目相看。卫绍峥捧在手心里的女人,果然不同凡响。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言暖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这个消息显然不准确。卫绍峥是有软肋,但他的软肋是常清,不是我。现在的我,对你毫无用处,何不卖个人情,放了我。”

风徽宁认真地听着言暖的解释,时不时还点点头。就在言暖以为他同意放了她的时候,他又轻轻吐出三个字。“梵谷关。”

言暖倒抽冷气,她从冷宫逃出来也是临时的决定,风徽宁不可能知道,更不可能知道她会被他的下属误抓回来。他们见面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脑中竟转过这么多想法,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十分清楚。这张看似温雅的面容下,有的是怎样的一颗七窍玲珑心?跟风徽宁只能做朋友,不能做敌人,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如果我一定要离开呢?”既然别无选择,她想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你不会,你也需要我。”风徽宁肯定地说,对上言暖疑惑的眼神,他优雅地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茶。“原本是尊贵的一国之后,现在却成了冷宫妃嫔,你甘心吗?言家曾是北周大族,现在却沦落到连乡绅也不如,你甘心吗?无故被陷害,几次差点没了性命,不揪出幕后黑手,不以牙还牙,你甘心吗?”

言暖不得不承认,风徽宁对人的心理研究极其透彻。那些深埋在她心底的愤怨,那些深藏在她心底的不甘,让他一下子都摆在了阳光之下。她不是圣人,被陷害险些丧命还能不记恨。她之所以没有动手,一是碍着卫绍峥,她怕最后查出的结果是所有事情都是卫绍峥指使的;二是言家垮了之后,她没有实力没有可靠的人手去查。“我能给予你多少?”

风徽宁温柔的眸子里闪过激赏,这个女人太聪明了。一般这种情况下,人们通常会问别人会给自己多少,人是利己的,往往只考虑自己能得到多少,却忘了得到和付出是成正比的。你能从别人那里得到多少,取决于你能给予对方多少。

“整个南越国。”梵谷关和南越国接壤,离南越的国都只有三天的路程。梵谷关的安危关系着南越的生死,更关乎皇权的稳定。言暖在他手里,驻守梵谷关的慕雅枫就只能听从他的安排,只要不超过慕雅枫的底线,他可以肯定那位将军会答应他的所有要求,那样的话他问鼎宝座将容易得多。

“成交。”虽然这笔交易不是她自愿选择的,但是对她来讲也不算亏。天圣寺林中的阴谋和太庙那场查不出缘由的陷害一直让她耿耿于怀,常清的技俩和卫绍峥害她的丧子之痛,是她终身都无法忘怀的。该是她讨回公道的时候了。机会摆在她眼前,若不能紧紧抓住,她就不是修复组最优秀的探员。

清楚了对方的用意,言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昏昏沉沉的感觉又袭上脑袋。她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风徽宁秀美的脸庞一点点在眼前扩大,大得失去了焦距。一阵莲花香气萦绕在她周身,言暖的意识渐渐消失。

疲惫,四肢百骸都透着倦意,身体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额头热得好似能把冷水烧开,身体却冷的犹如被冰冻过。她好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就没有过过一天轻松的日子。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每一天都处于极度的紧绷状态,生怕一个不小心,命就莫名其妙地没了。

她很累,她也想好好地休息一下,想有一个肩膀能让她偶尔靠一下,让她在暴风雨中颠簸之后能有个安全的港湾停靠。曾经她以为卫绍峥是她的那个港湾,可惜……

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抚上了她的额头,她的头已经很热了,不需要再暖了,可是她的手很冷。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那份温暖。温暖想逃开,却被她死死地拽着。也许是挣脱不开,那温暖就老老实实地在她掌中,不再离开。言暖满足地翘起唇角,放心地让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风徽宁好笑地看着床上的人,明明已经发烧虚弱得连坐着都问题,却强撑着跟他谈条件。是什么支撑着她?女人一般不都是喜欢以娇柔示人吗,不是都喜欢倚靠别人,喜欢用柔弱博得同情然后贪得无厌地要求别人吗?她为什么跟别人都不一样,下属给他的回报中可没说她是如此倔强自立。

手掌被她紧紧地抓着,不知为什么他竟没有厌恶地甩开,反而任由她握着。她的手柔软细腻,像上好的绸缎,像细滑的牛奶,带着淡淡的馨香。如果今天被误抓的不是她,而是别人,他还会这样跟她谈条件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让人看出他的野心,不会让人知道他温润外表下的强硬。并不是对这个女人有何不同,而是在她面前,任何伪饰都是徒劳的,反而不如坦诚相待,以求彼此最大的信任,获得彼此想要的东西。

“醒了?”风徽宁对着言暖淡淡一笑,一夜未睡却没有让他露出丝毫的疲态,他纤尘不染的样子,依然若嫡仙一般。“可以放开我的手了吗?已经麻了。”昨夜她抓住他不放,只要他一动,她就会蹙起眉头,睡得很不安稳,他只好僵着身子在床边坐了一夜。

言暖迷糊地看着床上的风徽宁,脑中有瞬间的空白。一时间还无法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狠狠地摇了两下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却适得其反。

“别摇了,高烧刚退,你需要好好休息。”风徽宁帮她重新躺下,细致地为她掖好被角。“别再着凉了,也不知道你怎么照顾自己的,把身子弄成这样。”

言暖怔怔地看着风徽宁,这样的关心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曾经也有个人用这样责备的语气关心着她。可是那个人却亲手葬送了她的幸福,亲手杀了她的孩子。如果没有爱过是不是就不会恨得这么痛苦,是不是单纯的恨会比较幸福?

“你还真是……”风徽宁轻轻叹气,“忘不了就别勉强自己,越是强迫自己忘记,反而记得越清楚。”他伸手把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别到她耳后,神情间有些无可奈何。大概只有眼前的这个傻女人才会在皇宫中谈爱,才会被伤害了之后还念念不忘那个伤害了她的人。

“我只是恨他……”言暖嗫嚅,却终是闭上了嘴,在风徽宁面前她的心思仿佛是透明的,一眼就能被看透。他温暖的指尖拂过她脸上的发丝,感觉这样熟悉,好像昨晚……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昨晚她居然在昏迷中抓着他的手不放。“昨晚,对不起。”她一直抓着他,害得他没有休息好。

“感觉愧疚了?那就快点好起来吧,算是对我的补偿。”风徽宁看着她愈来愈窘迫的样子,他的心情竟然犹如这连天阴雨突然放晴。相对于她曾给予他的,昨晚的事根本不值一提。如果没有她那时的出手相助,也许他现在就不能站在这里,用平等的视线看着她。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室内的静默,风徽宁敛了玩笑之色,整了整衣衫走出了房间。元翔在门外站着,神情间有些焦躁不安。“王爷,都城那边传来消息,太子查到横州知府私自开仓放粮,已经上奏给皇上了。”

风徽宁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眸子依然温和,眼底却渐渐凝结起风雪。“咱们的人最迟能脱到什么时候?”横州秋收前突降大雪,州内的粮食颗粒无收。他到了横州之后曾授意周聪放粮,回都城之后他会向皇上回奏,一切责任他来承担。他还没来得及跟皇上奏明此事,现在太子明是要查办横州知府,实则是把矛头对准了他。

“赶巧这两日皇上身体欠安,所以奏本都是先太傅大人先过目,然后再递交皇上。太子不知道太傅大人是我们的人,不会有所防范,但是奏本也只能托两日,后天皇上是一定要看的。”云翔急的满头是汗,从这里到都城最快也要三天,如果不能在皇上看到奏本之前回去,那事情就难办了。

“来得及,去准备两匹快马,你和我一起回去,其余人随后进都城。”马不停蹄的话,两天时间也够了,只是辛苦点。

“是。”元翔领命就要离开,突然想到什么又返回身。“王爷,昨天的那个女子怎么处理?”昨天抓回来的那个女子跟王爷好像是故交,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她了。

“她跟本王一起走。”风徽宁不再多说,挥挥手让他赶紧去办,然后转身进了门。

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让言暖险些吐出来,前一刻风徽宁还说让她好好休息,下一刻就把她带上马,不要命地狂奔。虽然他驾驭马的技术很好,可是她才刚刚退了高烧,身子绵软无力,在马上剧烈的颠簸无异于酷刑。

“抱紧了,别掉下去。”风徽宁感觉腰上的手有松开的迹象,赶忙出声提醒。“抱歉,都城有急事,不能让你在这里休息了,等到了都城就好了,再忍忍。”

言暖咬咬牙,抱紧风徽宁的腰。到了都城就好了?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何必如此着急,他这样说无非是想安慰她。从跟风徽宁走的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连在了一起,荣辱与共。言暖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南越国的都城中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血雨腥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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