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她的喜悦与他的身份无关。她确定,她的喜悦,只是因为他懂她。似乎从一开始,他就是懂她的。懂她的前生今世。她和他,有某些气息是可以通过暗道直线相通的。虽然,她什么都没有向他说。
最后一次小组活动便是去滑沙。来到滑沙场,才明白此地的滑沙活动其实是三个步骤的游戏:一,先乘缆车上沙山顶。二,从沙山顶往下滑,滑到半山腰。如果愿意,可以步行上山继续滑,滑多久都可以。三,滑够了再从半山腰坐着小车顺着钢制滑道滑到山底。
缆车是双人座的。胡排在余真身后,和她一个缆车。怎么就这么巧?余真前后看看,他们的次序是五和六。明白了:看似不经意间,胡已经精心数过了奇偶数。要是想算计谁,他一定能算计住。能被这样聪明的人算计,说实话她觉得高兴。
“昨天晚上想我了没有?”一上去,他就问。
“无耻。”余真白他一眼。
“耻是什么?是人们怕说怕看的那些面儿。为什么怕?因为他真。”
“那你待会儿对着大家说说你刚才说的话,我就服你。”
他的神情严肃起来。—他有什么可严肃的?这个坏人。他说:“不要亵渎我的真。我对你的真,你知道就行了。不需要亮给别人看。如果把这真当成宣言去说,那才是真正的无耻。”他顿一顿,“我一直以为,论虚伪的技巧,我比得过你。论真的程度,你该比得过我。现在看来,虚伪和真,你都比不过我。”
余真笑:“最关键的问题仅仅是,我口才比不过你。”
滑沙板是竹子制成的,用光滑的那面挨着沙,涩的那面人坐。双手把住两侧的小扶手,脚蹬住前面的一个小坎儿,然后往下冲就是了。所谓的风险,所谓的刺激,比走在大街上还安全。所能想象出的最恐怖的事情,不过是从板上掉下来,栽到软软的沙子里,沾一嘴沙子。但大家还是惊呼。因为坐缆车上去时,坡度看着很缓。站在山顶往下看,就有些陡了。想到还要往下冲,就更觉得陡了。
没人先上。那个提议者也在解释说这里的情形和他滑过的不一样。
站在沙山顶上,余真一点儿惧怕的感觉都没有。这种活动之所以让人觉得危险,原因很简单:人被裸露到了外面。有一次从游乐场边路过,看到过山车上的人大呼小叫,丈夫问她如果坐了是不是会怕,余真说:“当然怕。”但她心里想,有什么可怕的呢?这些危险都只不过是游戏,它的含金量,尚不如孤身走一段夜路。
她和胡几乎同时说:“我来。”
余真第一个冲下去,胡第二。冲下去之后,他们相视一笑。胡突然在余真的脸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真可爱。”他说。
“你干什么!”余真叫。山上那么多人都看着,他居然动手动脚。
胡笑起来,“这有什么,让他们看好了。我是长辈对晚辈,多慈祥。你要再多嘴,就是你自己想歪了。”
这个无赖啊。
余真一共冲了三次。每次冲下去,都背着竹板,沿着沙山侧面搭建的一道木制阶梯往上爬到山顶,再刷的一下冲下去。这道儿全是沙子,得赤脚走,走一趟很累人。第二次往上爬的时候,还有四个战友。第三次往上爬的时候,就只有她和胡了。
他们直直地站在沙山顶上。皮肤被晒得油光闪闪,脸被晒得通红烫热。一望无际的沙海在眼前,背后是碧蓝碧蓝的大海。清爽骄傲的阳光无遮无拦地亲吻着他们的身体,一切都是那么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在这上面做一次爱,肯定会很好。”他说。
她笑了笑:“得支个太阳伞。”
他在空中画了个圈:“同意。”
这次,他们一起冲了下去。他们风驰电掣般地向下飞驰,子弹一般。风在他们的耳边呼啸而过,流泻的沙子轻轻击打着他们的指端,他们冲下去,冲下去。半山腰的人们看着是那么小,那么小。
照片很快就洗了出来,他们一起冲的样子很狰狞,很像两个土匪。
滑沙过后,他们去一个名叫“集发生态农业观光园”的地方参观。倒也很有趣。可以看到各种花草的立体种植技术,也可以亲自采摘瓜果。黄瓜两块钱一根,西红柿一块钱一个,余真摘了一堆。有攀岩,蹦极,溜索,飞车冲浪,余真也一样没放过。还打了靶,撑了竹排,在农家动物园欣赏了一头拥有一千多斤瘦肉的母猪,观看了小猪洗澡,小鸡跳舞,小羊过桥,在农家饭庄吃了烀玉米,烤白薯,菠菜火锅。吃饱喝足他们又去不远处的新新海底世界转了一圈,余真揪着据说是有了五百年寿命的大海龟照了一张三十块钱的相。照片很快被打印了出来,还过了塑,色彩俗艳得吓人。
揪着大海龟照相的时候,余真看见胡就站在不远处,对着一条长长的鳗鱼,偷偷地笑。
从海底世界出来,已是夕阳西下。余真买了一个小桶和一把小锹,坐在沙滩上挖沙,捡贝壳,找螃蟹。看见余真的样子,大家全乐,一行人公评她是整个儿休假队伍里玩得最尽兴的一个。
“你还有一样没玩。玩了才算完美。”胡凑到余真身边,轻轻地说。
“什么?”
胡笑了笑:“我。”
十
集体活动和小组活动全部完毕,休假到了最后阶段。大家都忙着购物和告别。余真除了吃饭和散步,基本都待在房间里,不出去。喧闹的知了唱着长长的歌谣。她的手机和电话在这喧闹声中,反而静下来。
面当然还是要见的,天还是要聊的,只是余真再也接不到他的短信,听不到他电话里的声音。让手机和电话消闲一下本来是她一直想要的,可突然就这么静下来了,她却是如此不能适应。她控制不住地去翻手机,查电话线。
手机和电话都似乎死了。
她想他。是的,她想他。以前,他的电话来的时候,她是兴奋的,愉快的,也是微微厌恶的,放下电话,她就会觉得自己的胃被撑得太饱了,直打嗝的那种饱。她得慢慢儿消化,一小时,两小时,直到下一个电话打来,似乎才算完全吸收好。而他对她的短信骚扰则是她手机里的阳光—夏日的毒太阳,一条条的短信烤得她出汗,快乐,也焦躁。她念叨着太阳落山,灼热的大地一点点宁静下来,清凉下来,暖淡适宜的小风,如锦似缎的天空。这是她最惬意的黄昏。阳光的余温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享受。等到余温渐渐冷却,他的又一轮太阳已经在她的手机体贴地升起。
现在,黑夜来临。他在吊她的胃口。他在饿着她。他正在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击垮她。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正如男人对女人常用的那个词:泡。泡的道理和火候他都太懂了。浓泡,淡泡,深泡,浅泡,紧泡,慢泡,高泡,低泡,硬泡,软泡,酸泡,甜泡。现在,他用的是热泡之后的,冷泡。
他是一个九段泡手。而她也不是最单薄的一抹明前茶。有什么花招就使吧。反正是休假,闲着也是闲着,她愿意奉陪点儿眼神,好好看看。这个当口,谁熬不住,谁就得死。
最后一夜。吃过晚饭,散步归来,余真刚进电梯,胡也跟了进来。电梯里只有他和她。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余真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一点,双手把住扶手,缩在一个角落里。胡笑了笑。余真这才发现自己缩得不对,这几乎就是用神情在鼓励他了。他果然靠过来,不靠过来就对不起她的羞怯。
你干什么?
你不是看见了吗?什么也没干。他撑住那个角落的两边,把脸探过来,蹭了蹭她的脸:电梯里能干什么呢?什么也干不了。
他几乎是色情地重复着那个“干”字,音色缠绵,像一个情人在对她低吟。自己应该愤怒。余真知道。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要沉醉到这种声音里去。从一开始,他就是冒失的。她也是。他们彼此的冒失,多么合拍,多么真实,多么息息相关。
“我去你房间。”他说。
“不。”
“你来我房间。”
“不。”
“那你说怎么办?”
多狡猾。似乎他给予她的是多种选择,而实际上,他的目的都只有一个:他要和她待在一个房间。而这种繁复隆重的询问形式又决定着他们待的内容会是多么枪林弹雨,血肉开花。
“还是凉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