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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燃烧的烛光

文/张可

他就像马太福音书里所说的那种光,点着了,放在高处。上面被烧着,下面被插着——但却照亮了一家的人,找着了许多失落的东西。

他的头发原来是什么颜色已经很难猜了,因为它现在是纯粹的银白。

他的身材很瘦小,比一般中国人还要矮上一截。加上白色的头发,如果从后面看上去,恐怕没有人会想到他是美国人——我多么希望他不是美国人。每次,当我怀着敬畏的目光注视他,我心里总掺杂着几分嫉妒、几分懊恼、几分痛苦。为什么?当我发现一个人,禀赋了我所钦慕的诸般美德,而他却偏偏是一个美国人呢?为什么在我心中那个非常接近完美的人,竟不属于我自己的民族?

他已经很老了,听说是67岁。他看起来也并不比实际岁数年轻。当然,如果他也学中国老头的样子,坐在大躺椅里抱孙子玩,闲来就和一般年纪的人聊天喝酒,或是戴着老花眼镜搓麻将,那么,他也许看起来不致这么憔悴吧!

他身上所有的东西大概也都落伍20年了,细边的眼镜,宽腿的裤子,带着长链子的怀表,以及冬天里很古怪的西装。每在走廊上碰面,我总要偷偷地看他几眼,那些古老的衣物好像从来也没有进步的迹象。我常常怀疑,他究竟藏有多少条这种可笑的裤子?为什么永远也穿不完呢?

他颈上的皱褶很深很粗,脸上的皮肤显然也有挂下来的趋势。如果要把那些松弛的地方重新撑饱满,恐怕还得30磅肉呢!他有一个很尖峭的鼻子,大概是他惟一不见皱纹的地方了。他的眼光很清澈,稍微有点儿严厉,长方带尖的脸型衬着线条很分明的薄嘴唇,嘴角很倔强地向下拢着,向里陷着,使他整个的容貌都显露出一种罕见的贵族气质。

他来学校那年,我是二年级。他是来接任系主任的。可是他刚来几天就贴出海报要招募合唱团员,我当时很从心里怜悯他,不过也有几分认为他是太幼稚太不明实况。其实当个系主任就够忙的了,何苦又自己另找罪受,他所征来的那批人马,除了少数几个,大部分连五线谱都认不清楚。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就在二楼靠边的那间教室里练习。一首歌翻来覆去地唱了有个把月,把每个人的耳朵都听腻了,他们还是唱不准。后来记不清有一次怎样的集会,他们居然正式登台了。唱的就是那首人人已经听够了的歌。老桑先生急得一面指挥一面用他以前在内地学过的苏州话帮腔,结果还是不理想。其实那次失败并不意外——甚至我想连他自己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意外的是4年后一个美丽的春天晚上,他被邀请坐在学校的大礼堂里。紫红绒的帷幕缓缓拉开,灿烂的花篮在台上和台下微笑着,节目单很有分量地沉在我的手中,优雅的管弦乐在台上奏着,和谐的四重唱缭绕而弥漫。我不能不感到惊讶,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些年来,他用的是怎样的一根指挥棒。

他又是个极仔细的人。那时候学校宿舍还没盖好,所有的女生都借住在阳明山腰的一个夏令营地,山上的蚊虫很多,我们经常是体无完肤。有一次,他到山上看我们,饭后大家坐在饭厅里,他的眼睛盯在那两扇纱门上,看来往的同学怎样开关它。其实大部分的同学是只管开门不管关门的,许多人只顾走进走出,然后就随便由自动弹簧去使它合上了。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还以为他要发表有关生物学的演讲呢——他学的是生物——不料他很严肃地直走到纱门前。

“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蚊子吗?”他的目光四下巡视,没有人说话,他指着不甚合拢的门说:“门不是这样关的,这样一定有缝。”

他重新把门摊开,先关好其中第一扇,然后把第二扇紧紧地合上去,最后又用力一拉。纱门合拢了,连空气都进不来呢!他满意地微笑,又沉默地退到座位上去了。

我特别喜欢看他坐在书库里的样子。这两年来,学校不断地扩充,图书馆的工作不免繁复而艰巨,要把一个贫乏的,没有组织、没有系统的图书馆重新建设起来,真需要不少的魄力呢,我真不晓得他为什么又和这种工作发生了关系。那年我被分到图书馆做工读生,发现所有的旧次序都需要另编,真让我不胜惊骇。每次编排书目的时候,他好像总在那里。安静地,穿着一身很干净的浅颜色衣服,坐在高高的书架下面,很仔细地指导工作。他的样子很慎重,也很怡然。日子久了,偶然走进书库如果他不在那里,我好像也能看见一个银发的影子坐在那儿。好几次,我很冲动地想告诉他那四个字——皓首穷经,但我终于没有说,用文字去向一个人解说他已经了解、已经践行的真理,实在有点儿可笑。

想来他是很孤单的,虽然他那样忙。桑夫人已经去世多年了,学校里设有一个桑夫人纪念奖学金。我四年级的时候曾经得到它。那天,他在办公室见我,用最简单的句子和我说话。他说得很慢,并且常常停下来,尽可能地思索一个简单的词汇——后来我渐渐知道这是他和中国人说话的习惯。其实他的苏州话说得不错,只是对大多数的学生而言,听英文还比听苏州话容易一些!

“哦,是你吗?”他和我握手,我忽然难受起来,我使他想起他的亡妻了。我觉得那样内疚。

“我要一张你的照片,”他很温和地说,“那个捐款的人想看看你。”

“好,”我渐渐安定下来,“下礼拜我拿给你。”

“我可以付洗照片的钱。”他很率真地笑着。

“不,我要送给你!”

那次以后,我常常和他点点头,说一句早安或是“哈罗”。后来我毕业了,仍旧留在学校里,接近他的机会更多了。我才发现,原来他那清澈的双目中有一只是瞎了的!那天我和他坐在一辆校车里,他在中山北路下车。他们系里的一个助教慌忙把头伸出窗外。

“桑先生,”他叫着,“今天坐计程车回去吧,不要再坐巴士了。”

他回过脸来,像一个在犯错的边缘被抓到的孩子,带着顽皮的笑容点了点头。

“你看,他就是这样。人病着,还不肯停。”那助教对我说,“并且他有一只眼已经失明了,还这样在街上横冲直撞的叫人担心。”

我忽然觉得喉头被什么哽住了,他瞎了一只眼!难怪他和人打招呼的时候总是那样迟钝,难怪他下楼梯的时候总是显得那样步履维艰。他必定忍受了很大的痛苦,什么都不为,什么都不图,这是何苦来呢!

“只有受伤者,才能安慰人”,或许这就是上帝准许他盲目的惟一解释。学生有了困难,很少有不去麻烦他的。常常看他带着一个学生走进办公室来,慢慢地说:“这个男孩需要帮助。”他说话的时候每每微佝着腰,一只手搭在那学生的肩膀上,他的眼光透过镜片,透露出深切真挚的同情——以致让我觉得他不可能瞎过,他总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句话:“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屈身帮助一个孩子的人那样直。”

他惟一帮不上忙的工作,恐怕就是为想留洋的人写介绍信了。有一次,吴气急败坏地来找我。

“我托错人了,人家都说我太糊涂,”她说得很快,不容我插嘴,“你知道,人家说凡是请他写介绍信的,就没一个申请了的,我也没希望了。我事前一点儿不晓得,只当他是个大好佬呢!”

“你知道,他也写得太老实了,唉,这种教徒真是没办法,一点儿谎都不撒。”她接着说,气势逐渐弱了,“你说,写介绍信怎么能不吹嘘呢?何必那么死心眼?你说,这种年头……”

她走后办公室里剩下我一个人。想象中仿佛能看到他坐在对面的办公室里,面对着打字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斟酌,要写封诚实无讹的介绍信。但他也许不会知道,诚实并不被欢迎。

他的生活很简单,除了星期天,他总是忙着。有时偶然碰到放假,我到办公室去看他一眼,他竟然还在上着班,打字机的声音响在静静走廊里,显得很单调。

他爱写一些诗,有几首刊载出来的我曾经看过,但我猜想那是多年以前写的了,这些年来,他最喜欢的恐怕还是音乐。他有一架大钢琴,声音很好,也很漂亮,放在大礼堂里,从来不让人碰。去夏令营的时候,学音乐的徐径自跑上去弹,工友急忙跑来阻止,并且很严重地叫道:“桑先生听见要生气的!”

“弹下去,孩子。”另一个声音忽然温和地响起,那双流露着笑意的眼睛闪着,是桑先生自己来了,“你叫什么名字,你弹得真好。”

我不由想起那古老的瑶琴的故事。

后来有一次在中山堂听音乐,徐忽然跑过来,指着前面说:“瞧,那不是你们的老桑先生吗?他,很可爱。”

“是的,我们的老桑先生,”我不觉重复着徐的话,“他很可爱。”

我想,徐已经了解我说的是什么了。

节目即将开始,我却不自禁地望着他的背影,那白亮的头发,多沟纹的后颈,瘦削的肩膀。我不由想起俄曼在《青春》一文中开头的几句话:“青春并不完全是人生的一段时光——它是一种心理的状态。它并不完全指丰润的双颊、鲜红的嘴唇、或是伸屈自如的腿胫,而是意志的韧度、理想的特质、情感的蓬勃。在深远的人生之泉中,它是一股新鲜沁凉的清流。”我觉得,他是那样年轻。这时他发现了我,回头一笑。在那安静自足的笑容里,我记起上次院长和我谈他的话了。

“你看他说过话吗?不,他不说话的,他只是埋着头做事。有一次我问:‘桑先生,你这样干下去,如果有一天穷得没饭吃怎么办?’他很郑重地用苏州话说:‘我喝稀饭。’‘稀饭也没得喝呢?’‘我喝开水!”

我忍不住抵了身旁的德一下。

“这是为什么呢?德,”我指了指前面的桑先生,“一个人孤零零地、颤巍巍地绕过半个地球,住在另外一个民族里面,听另外一种语言,吃另外一种食物。没有享受,只有操劳;没有聚敛,只有付出。病着,累着,半瞎着,强撑着,做别人不在意的工作,人家只把道理挂在嘴上说说,笔下写写,他倒当真拼着命去做了,这,是何苦呢?”

“我常想,”德带着沉思说,“他就像马太福音书里所说的那种光,点着了,放在高处。上面被烧着,下面被插着——但却照亮了一家的人,找着了许多失落的东西。”

灯忽然熄了,节目开始,会场立刻显得空旷而安静。台上的光红得很柔和,音乐如潮水,在大厅中回荡着。而在这一切之中和这一切之外,我看到一支小小的烛光,温柔而美丽,亮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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