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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匹克威克先生和塞缪尔·维勒之间开了一次重要的谈判,山姆的父亲参与其事——一位穿一套鼻烟色衣服的老绅士意外地来临。

匹克威克先生正独自一人坐着,深思着许多事情;他的许多思虑之一,就是如何更好地供应那年轻的一对,他们目前的不安定的状态是使他经常惋惜和焦虑的。这时候,玛丽轻轻地跨进房来,走到桌子跟前,很匆忙地说:

“啊,先生,对不起,塞缪尔在楼下,他问他父亲可不可以来见你?”

“当然,”匹克威克先生答。

“谢谢你,先生,”玛丽说,又快步向门口走去。

“山姆来了不久吧,是吗?”匹克威克先生问。

“啊,不久,先生,”玛丽急切地说。“他才来。他说他不再请假了,先生。”

玛丽说完的时候,或许自己觉察到她报告最后这一件事的时候怀着早已超过实际需要的热情了,或者她也许观察到匹克威克先生看着她的时候的和善的微笑了。她的确是低下了头,察看着身上那条非常好看的小小的围裙的一角,仔细得完全没有道理。

“务必叫他们马上上来,”匹克威克先生说。

玛丽极为宽慰,连忙去传达了。

匹克威克先生在房里踱了几个来回;边走,边用左手揉擦着下巴,好像全神贯注在思索中。

“唔,唔,”匹克威克先生终于说,是一种温和并忧伤的声调,“那是我能够报答他的依恋和忠诚的最好的办法了;就这样办吧,我对上天发誓。这是一个孤独的老人的命运,他周围的人一定会发生新的和另外一种爱恋而离开他。我没有权利希望我自己会有什么不同,不能,不能,”匹克威克先生比较高兴地继续说,“那是自私和忘恩负义的。我应该快乐,因为有个机会可以把他安排得很好。我是快乐的。我当然是的。”

匹克威克先生完全沉浸在这些思索中,以致门上敲了三四次才听见。他连忙坐好,露出他往常的那份愉快的面容,发出了所要求的许可,于是山姆·维勒进来了,后面跟着他的父亲。

“你回来了我别提多高兴,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你好吗,维勒先生?”

“很惬意,谢谢你,先生,”那位鳏夫说:“希望你很好,先生。”

“很好,多谢你,”匹克威克先生答。

“我要和你稍为聊几句,先生,”维勒先生说,“若你可以为我浪费五分钟的时间,先生。”

“当然,”匹克威克先生回答。“山姆,给你父亲端张椅子。”

“谢谢你,塞缪尔,我这里有一张椅子了,”维勒先生一面说一面端过一张来:“难得如此好的天气呵,先生,”老绅士加上一句,坐下的时候把帽子放在地板上。

“的确是的,”匹克威克先生答,“极为合时。”

“我所见过的最合时的了,先生,”维勒先生答。说到这里,老绅士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完以后,点点头,霎霎眼,对他儿子做了几个恳求的和威胁的手势,但是这一切山姆坚决地视而不见。

匹克威克先生觉察到那位绅士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就装作认真裁手边的一本书籍,耐心地等维勒先生提出他这一次来的目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令人气愤的孩子,塞缪尔,”维勒先生说,愤愤地看着他的儿子,“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见过。”

“他做了什么,维勒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问。

“他不开口说,先生,”维勒先生答:“他知道我有要紧事情的时候是说不出话来的,而他却站在那儿看着我坐在这儿花掉你的宝贵时间,并且让我出丑,却一声不哼帮助我。这不是孝道的行为,塞缪尔,”维勒先生说,擦着额头上的汗:“差得远哪。”

“你说你讲,”山姆答:“我怎么知道你在一开始就泄了气呀?”

“你看得出我开不了口的啰,”他父亲答:“我走错了路,退上了栅栏,碰尽了一切钉子,你却不伸出手来帮我。我替你羞耻,塞缪尔。”

“事实是,先生,”山姆说,微微鞠了一躬,“老头子收到他的钱了。”

“很好,塞缪尔,很好,”维勒先生说,带着很满意的神情点点头,“我并没有对你生气呀,山姆。很好。这样开始很好;马上就把要紧话说了吧。真是很好,塞缪尔。”

在极度满意之中,维勒先生把头点了很多的次数,于是抱着倾听的态度等山姆接着发言。

“你坐下吧,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知道这次接见可能比他预料的要长。

山姆又鞠一躬坐下了;他的父亲四下看看,他就继续说:

“先生,老头子,收到了五百三十镑。”

“减价统一公债,”大维勒先生悄声插嘴说。

“是不是减价统一公债都没有关系,”山姆说,“总数是五百三十镑,对吗?”

“对,塞缪尔,”维勒先生答。

“除这数目之外,还有房子和营业——”

“租地权、招牌、货物和装置,”维勒先生插嘴说。

“——弄到的钱加在一起,”山姆接着说,“总共是一千一百八十镑。”

“当真!”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听了很高兴。我祝贺你,维勒先生,办得如此好。”

“慢一点,先生,”维勒先生说,用不赞同的态度举起一只手来。“说下去,塞缪尔。”

“这个钱呢,”山姆说,稍微迟疑一下,“他急于要放在他认为安全的地方,我同样很焦急,因为,若他自己管着,他就会借给什么人,或者投资去买了马,或者丢掉了他的皮夹,或者这样那样地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埃及木乃伊。”

“很好,塞缪尔,”维勒先生说,那种满意的样子,就好像山姆是在对他的谨慎和远见致最高的颂辞。“很好。”

“因为这些原因,”山姆继续说,心神不安地乱扯着帽子的边:“因为这些原因,他今天拿了钱就和我到这里来,无论怎么样要交给、或者说——”

“这样说,”老维勒先生不耐烦了,“它对我没有用处;我还要照常赶马车,没有地方保存,除非我出钱要车掌替我管着,或者放在马车夹袋里,那对于内座乘客也是一种诱惑了。假使你能帮我保管着,先生,我就非常感激你了。也许,”维勒先生走到匹克威克先生面前凑着他耳朵说,“或许,它对于那个案子的花费有一点儿用处,总之一句话,请你保管着,等我向你要的时候再给我吧。”说了这话,维勒先生把皮夹塞在匹克威克先生手里,抓起他的帽子,就跑了出了房间——如此迅速,对一个这样胖的人来说那几乎是始料不及的。

“叫他不要走,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着急地叫。“追上他;马上带他回来!维勒先生——来——回来!”

山姆看到主人的命令是不能不服从的;他父亲正要下楼的时候,他就追上他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劲把他拉了回来。

“我的好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说,抓住那位老年人的手:“你的诚恳的信任使我感动极了。”

“我认为没有必要这样,先生,”维勒先生顽固地回答说。

“实在说,我的好朋友,我有的钱我自己都用不了呢;像我这样年纪的人,活到死都用不了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谁也不清楚自己能够用多少钱,用起来才知道,”维勒先生说。

“或许,”匹克威克先生答:“但是我并不想试一试这种经验,所以我不大可能弄到桔据的地步。我请你必须拿回去,维勒先生。”

“很好,”维勒先生说,带着不高兴的神色。“注意我的话,山姆,我要用这笔财产乱干一阵;乱干一阵!”

“你还是不要那样的好,”山姆答。

维勒先生想了一小会儿,而后,怀着很大的决心把上衣钮子扣好,说:

“我去管卡子。”

“什么!”山姆喊。

“卡子,”维勒先生咬紧牙关回答说:“我要去管卡子。和你父亲说再会吧,塞缪尔;我把余下的日子交给卡子就是了。”

这威胁是如此可怕,而且维勒先生似乎完全决定要付之实行,因为他好像被匹克威克先生的拒绝弄得极为痛心的样子,所以这位绅士经过短暂的考虑之后,说:

“好,好,维勒先生,我就把钱收着吧。或许我能够比你用得更好的。”

“正是嘛,”维勒先生说,高兴起来:“你当然能够啰,先生。”

“别再提这件事了,”匹克威克先生说,把皮夹锁在写字台里:“我诚心诚意地感谢你,我的好朋友。现在再坐下吧;我要听听你的忠告。”

这次拜访的成功,使维勒先生在心底里大笑起来,在皮夹被锁起来的时候,不仅使他的脸上,并且使他的手臂、腿和身体都抽搐起来,但是当他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它就突然被一种极其神气的庄严取代了。

“你在外面稍等片刻,山姆,好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山姆马上退出。

维勒先生显得异常地机伶和非常地惊讶,当匹克威克先生用如下的说法开始了谈话:

“你是不赞成结婚的人吧,我想,维勒先生呵?”

维勒先生摇摇头。他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一种模模糊糊的什么坏心眼儿的寡妇对匹克威克转念头成了功,这种想法堵塞了他的言语。

“你刚才和你儿子来的时候,在楼下是否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匹克威克先生问。

“是的——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维勒先生简要地回答说。

“你觉得她如何?直截了当地说,维勒先生,你觉得她如何?”

“我觉得她很丰满,长得很结实,”维勒先生说,带着评判的神气。

“不错,”匹克威克先生说,“不错。据你所看到的,你觉得她的风度如何?”

“很讨人欢喜,”维勒先生答。“很讨人欢喜,很那个。”

维勒先生在最后那一个形容辞上究竟加的什么意义并不清楚;但是从他说的声调听来显然是一句表示好感的话,因此匹克威克好象完全明白了一样满意。

“我对她非常关心,维勒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维勒先生咳嗽一声。

“我是说关心她的幸福,”匹克威克先生接着说,“一种愿望,希望她生活舒适和幸福。你懂吗?”

“懂得很,”维勒先生答,他其实根本不懂。

“这个年轻的女人呢,”匹克威克先生说,“爱着你的儿子。”

“塞缪尔·维勒吗!”做父亲的喊。

“是的呀,”匹克威克先生说。

“这是顺理成章,”维勒先生稍为想了一想以后说,“很自然的,不过有点儿惊人。山姆一定要小心才好。”

“你这话怎么讲呢?”匹克威克先生问。

“小心不要对她乱说什么,”维勒先生答。“要很小心,不要在无意中被弄昏了说出什么可以犯毁弃婚约的罪的话来。匹克威克先生,只要她们一转你的念头,你和她们在一起肯定不安全;你想不到在何处能找到她们,可你只要一想,她们就找到了你。我自己第一次就是如此结了婚的,先生,而山姆就是这个阴谋的结果。”

“你没有给我多大的鼓励来说我所要讲的话,”匹克威克先生说,“但是我最好还是马上说出来吧。这个青年女子不仅爱你儿子,维勒先生,并且你的儿子也爱她。”

“唔,”维勒先生说,“这对于父亲的耳朵倒是很好听的事情哪,这倒是的!”

“我曾经观察过他们好多次,”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评论维勒先生最后这句话,“我觉得毫无疑问了。若我愿意帮助他们结成一对夫妇,好好做点小生意或者小事情,将来有希望过舒舒服服的生活,那你觉得如何呢,维勒先生?”

在开头,维勒先生做了个鬼脸,来对待与他有关的任何人的婚姻的建议;但是,因为匹克威克先生和他争论,并且强调玛丽并不是寡妇的事实,他就逐渐顺从了。匹克威克先生对于他有很大的影响力;并且,事实上,他被玛丽的相貌打动了,已经对她丢过几次很不合为父的身份的眼色。最后他说,他是不反对匹克威克先生的意思的,他很愿意接受他的忠告;因此,匹克威克先生高兴地相信了他的话,就叫山姆回到房里。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清清嗓子,“你父亲和我,谈了些有关你的事。”

“关于你的,塞缪尔,”维勒先生说,是保护者的口气,并且是令人感动的声调。

“我不是那样盲目,因此我早就看出你对于文克尔太太的侍女抱着超过友谊的感情,”匹克威克先生说。

“你听见了吗,塞缪尔?”维勒先生还用以前那种裁判者的口吻说。

“我看,先生,”山姆对他主人说,“一个青年人注意一个漂亮和端庄得不可否认的青年女子,我看没有什么坏处吧。”

“当然没有,”匹克威克先生说。

“一点儿都没有,”维勒先生表示赞同说,显出一副温和的然而严然尊长的态度。

“我对于这么自然的行为,不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我倒想要帮助和促进你这方面的愿望。因此,我和你的父亲稍为谈了一下;并且发觉他同意我的意见——”

“她并不是个寡妇呵,”维勒先生插上一句作为解释。

“她不是一个寡妇,”匹克威克先生说,微笑着。“我愿意把你从现在这个职务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而且为了表示我看重你的忠诚和诸多优点,我要使你马上和她结婚,并且能够维持你们的小家庭的独立生活。我将引为骄傲,山姆,”他说,起初声音有点发颤,但马上恢复了惯常的语调,“我将感到骄傲和快乐,如我能对你一生的前途加以特殊的照顾。”

短期间的深深的静默,随后,山姆说话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儿沙哑,但很坚决:

“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先生,就象感激你本人一样;但是那不行的。”

“不行!”匹克威克先生吃惊地叫。

“塞缪尔!”维勒先生严肃地说。

“我说不行,”山姆用比较高的声调重复说。“那你如何得了呢,先生?”

“我的好朋友,”匹克威克先生答,“我的好朋友中间最近发生的变化,会使我将来的生活方式完全改变;并且,我年纪又大些了,需要休息。山姆阿,我的奔波劳碌完了。”

“我怎么知道呢,先生?”山姆反驳说:“你现在这样想!若你改了主意呢;也并非不可能,因为你还有二十五岁的人的那种精神:那么没有我你怎么得了?那是不行的,先生,不行的。”

“很好,塞缪尔,你讲得很有道理,”维勒先生鼓励说。

“我是想了很久才说的,山姆,我一定要守约的,”匹克威克先生说,摇着头。“新的情景已经展开在我眼前,我的奔波劳碌是要结束了。”

“很好,”山姆答。“那么,正因为如此,所以要有了解你的人跟着你,来伺候你,使你舒服呀。若你需要一个更好的人,你就用他好了;但是,有工钱也好、没工钱也好,你要也好、不要也好,供膳宿也好、不供膳宿也好,你从波洛那个老旅馆里弄来的山姆·维勒总是不离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随便一切人和一切事闹个不亦乐乎,什么都阻止不了这一点!”

山姆很激动地把这段表白说完的时候,大维勒先生立起身来,把时间、地点和规矩这一切置之度外,高高举起帽子挥动着,猛烈地高呼了三次。

“我的好朋友,”当维勒先生由于自己的热情冲动有点害羞、重新坐好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说,“你也应该帮那位青年女子想想呀。”

“我替她设想的,先生,”山姆说。“我替她想过了。我对她说过,我告诉过她我的处境,她预备等我准备好,我相信她会等的。若她不等,她就不是我所认为的那种女人,那我是乐于把她放弃的。你以前就知道我的,先生。我下了决心,就什么都不能改变。”

谁能够反对这种决心呢?匹克威克先生是不能的。他的卑微的朋友们的毫无私心的爱戴使他感到很感动,那比当代最伟大的人们的千言万语的声明所能在他心中唤起的还多哪。

当这场谈话在匹克威克先生房里进行着的时候,一位穿一套鼻烟色衣服的矮小的老绅士,后面跟着一个拿着一只小旅行包的脚夫,在楼下出现了;他搞到了过夜的铺位之后,问侍者是否一位文克尔太太住在这里,对于这问题,侍者当然作了肯定的回答。

“是不是她一个人在家?”那矮小的老绅士问。

“我想是吧,先生,”侍者答:“我可以去叫她的女佣人来,先生,若你——”

“不,我不要叫她,”老绅士很快地说。“带我到她的房里去,不要通报。”

“呃,先生?”侍者说。

“你聋了吗?”矮小的老绅士间。

“不聋呵,先生。”

“那么听着,请你——你现在可以好好听着吗?”

“是,先生。”

“那好。带我到文克尔太太房里去,别通报。”

矮小的老绅士发这命令的时候,塞了五先令在侍者手里,对他紧紧地盯着。

“真是,先生,”侍者说,“我不知道,先生,是不是——”

“啊!你肯吧,我看,”矮小的老绅士说。“你还是马上做的好。少浪费时间。”

那位绅士的态度里有种东西是如此冷静和镇定,使得侍者把五先令放进口袋,不再说话,领他上楼了。

“就是这间房,是吗?”那绅士说。“你可以走啦。”

侍者照办了,心里纳闷这位绅士是什么人,要做什么;矮小的老绅士等他走出视线之外,就敲那房门。

“进来,”爱拉白拉说。

“唔,无论怎样声音很好听,”矮小的老绅士喃喃地说:“不过那不算什么。”他说了这话,就开了门走进去。正坐在那干活的爱拉白拉,看见一个陌生人,就站了起来——有点儿莫名其妙,但是一点也没有显得尴尬。

“不必立起来呵,夫人,”那位不知名的人说,走进房来,随手关了门。“是文克尔太太吧,我想?”

爱拉白拉点头。

“就是跟伯明罕的一个老年人的儿子结婚的、那生聂尔·文克尔太太吧?”陌生人说,带着好奇心看着爱拉白拉。

爱拉白拉又点点头,不安地四面看看,仿佛拿不定是否要喊人来。

“我看我令你吃惊了,夫人,”老绅士说。

“是有一点,我说实话,”爱拉白拉答,很纳闷。

“我要坐一坐,若你允许我的话,夫人,”那陌生人说。

他坐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眼镜盒子,悠闲地拿出一副眼镜,架在鼻子上。

“你不认识我吧,夫人?”他说,那样紧紧地看着爱拉白拉,她开始觉得吃惊。

“不,先生,”她畏缩地回答说。

“不呵,”那绅士说,捧住左腿:“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认识我。不过,你知道我的姓的,夫人。”

“我知道吗?”爱拉白拉说,抖着,虽然她几乎不清楚为什么发抖。“我可以问问吗?”

“马上告诉你,夫人,马上,”陌生人说,眼睛还是不离开她的脸。“你是新近结婚的吧,夫人?”

“是的,”爱拉白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说,放开手里的活;她很激动了,因为一个先前发生过的思想现在更有力地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没有告诉你丈夫应当首先征询他所依靠的父亲的意见吧,我想?”陌生人说。

爱拉白拉用手绢擦眼睛。

“甚至也没有用什么间接的方法探听老年人对于这件他自然会觉得很关心的事情的感想吧?”陌生人说。

“我不会否认,先生,”爱拉白拉说。

“并且自己没有充足的财产来长久支持你丈夫获取人间的福利吧,而这,你知道,假使他按照他父亲的意思结婚的话是会得到的?”老绅士说。“这就是男女孩子们所谓的毫无利害观念的爱情——直到他们自己有了男孩子和女孩子,才用比较粗俗的和截然不同的的眼光来看事情了!”

爱拉白拉眼泪滚滚而流,诉说她年纪轻,没有经验,要求宽恕;她说她只是为了爱情才做她该做的这件事;她几乎从婴儿时代就失去了父母的忠告和指导。

“这是错的,”老绅土用比较温和的声调说,“错得很。这是愚蠢的,浪漫主义的,不合实业作风的。”

“这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先生,”可怜的爱拉白拉答,啜泣着。

“胡说,”老绅士说,“他爱上你也不是你的错吧,我想。不过却也是的,”老绅士说,有点诡谲地看着爱拉白拉。“是你的错。他是情不自禁。”

是这小小的恭维话,或者是这小小的老绅士的奇怪说法,或者是他那转变了的态度——比开始时温和得多了——或者是这三者合在一起,使爱拉白拉在落泪中间露出了微笑。

“你丈夫呢?”老绅士突然问;收起刚刚在他脸上出现的微笑。

“我想他就要回来了,先生,”爱拉白拉说。“今天早上我劝他去散散步。他很消沉和苦恼,因为没有得到他父亲的答复。”

“苦恼吗?”老绅士说。“自有应得!”

“我恐怕他是为了我呵,”爱拉白拉说:“并且,先生,我为了他也苦恼呢。我是令他陷入现在的处境的唯一的原因。”

“不要为他操心,我的亲爱的,”老绅士说。“他活该。我高兴——真正高兴,就他而言的话。”

这些话刚从老绅士的唇边发出,就听见上楼来的脚步声,这声音他和爱拉白拉好像同时都听出来了。矮小的绅士脸色发白,强作镇静,立起身来,而文克尔先生早已经走进来了。

“父亲!”文克尔先生喊,吃惊地退缩着。

“嗯,先生,”矮小的老绅士答。“先生,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文克尔先生沉默无言。

“我想,你是害羞了吧,先生,”老绅士说。

文克尔先生仍然沉默无言。

“你是害羞呢,先生,还是不害羞?”老绅士问。

“不,父亲,”文克尔先生答,挽住爱拉白拉的手臂,“我不为自己害羞,也不为我的妻子害羞。”

“当真的!”老绅士嘲讽地喊。

“我非常难过,做出了使你不像以前那样爱我的事,父亲,”文克尔先生说:“但是同时我要说,我没有因为有这位女士做妻子而害羞,你也没有因为她做了你的媳妇而害羞。”

“把你的手给我,那生,”老绅士改变了声调说。“吻我,我的爱;无论怎样你是一个非常媚人的媳妇呵!”

几分钟之内,文克尔先生去找匹克威克先生,同他一同来了,他见了他的父亲,两人不停地握手握了足五分钟。

“匹克威克先生,我非常真诚地感谢你待我儿子的一切好意,”老文克尔先生说,说得坦白直率。“我是个急性子的人,上次我见你的时候,我又烦恼又惊慌。我现在搞清楚了,我不仅满意而已。我还要再道歉吗,匹克威克先生?”

“哪里,”那位绅士说。“我要得到十分的幸福所唯一缺少的事情,你已经给我做好了。”

说到这里,又握了五分钟的手,同时还说了不少的恭维话;这些话除了恭维的性质之外,还附带着一种值得一提的新奇东西——诚恳。

山姆孝顺地送父亲到了贝尔·塞维奇,回来的时候在胡同里遇到胖孩子,他是替爱米丽·华德尔送信来的。

“我说呀,”话特别多的乔说,“玛丽是多么美丽的女孩子呀,不是吗?我多欢喜她呢,我!”

维勒先生没有说什么话来答复他,只是,对胖孩子盯了一会儿,被他这种放肆完全弄得不知所措了,随后,抓住他的领子拖他到角落里,不伤害他而多礼地给了他一脚,打发了他;之后,他吹着口哨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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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印第安文学与现代性研究

    本书以美国印第安文学批评中民族主义与世界主义之间的派系之争为线索,考察20世纪中叶以来有重大影响的印第安批评家、作家及其代表性著述,在传统与现代性的张力中把握印第安文学的历史演变。本书通过总体研究与个案研究的有机结合,力求呈现美国印第安文学的基本面貌,主要的研究领域涉及身份政治、部落主权、土著社区、民族性、世界主义,文学典律、美学范畴、印第安文学的性质与功用及其知识化、学科化和机构化等重大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