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二十八这天一大早,房东一家就开始忙和着里里外外地大扫除。秋山良照和盟员们放下手里的工作,也帮着忙里忙外地收拾,嘴里还不住声地念叨着刚从房东家小儿子那里学来的中国民谚“二十八,扫邋遢!”
兵工厂今天开始放假,淑娟吃过早饭后到街上转了一圈,买了一大包“关东糖”捧着跑来找瑞年,一进门就招呼“觉醒联盟”的盟员们和房东家的几个孩子吃糖。
瑞年从小就是少爷出身,从来没有做过家务。尽管在日本陆士上学的时候,学校有着严格的规定,士官学员们的内务必须自己亲自动手,可瑞年还是对那些扫地、擦桌子一类的琐事很是厌烦。即使在加入了八路军之后,他也几乎从来没有像大多数官兵们那样,一有空就帮着驻地的群众做家务,干农活,基本是袖手旁观,为此没少在民主生活会上被同志们批评和教育,可他却依旧我行我素,不以为然。
“在战场上多消灭几个敌人比什么都强。”
瑞年一直这样坚持认为,久而久之,别人也就不再盯着他了,他也冠冕堂皇地乐得个逍遥自在,此时,他正一个人躲在房里,用匕首削着一根长长的竹片,很专心,很认真,以至于淑娟进来都没察觉。
“干嘛哪,那么专心致志的!”
淑娟把剩下的小半包“关东糖”举到瑞年面前,吃了一惊的瑞年这才停住手,抬起头来,淑娟和她的“关东糖”让他脸上绽出笑容来。
“嘿,‘关东糖’!”
瑞年叫了一声,丢下手里的匕首和竹片,一把抓过淑娟手里的纸包,挑了一块最长,最大的“关东糖”一下子塞进嘴里,香甜无比地嚼了起来,嘴唇、下巴上全都粘上了“关东糖”表面裹着的白色糖粉,很是滑稽。
“讨厌,看见糖比看见老婆还亲,馋猫!”
淑娟娇嗔着在瑞年身边坐了下来,很欣慰地望着吃得十分惬意的爱人。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淑娟看看炕上放着的匕首和那根削得大约一寸宽窄的长长的竹片,拿起来摆弄着,好奇地问瑞年。
“哦,我做把弓。”
瑞年嘴里嚼着糖,含混地说。
“什么?”
淑娟没有听清瑞年的话。
“射箭的弓!”
瑞年放下手里的“关东糖”包,接过竹片比划着。
淑娟愈发地好奇了。
“弓,射箭?你准备回到冷兵器时代呀?”
瑞年笑了。
抗战爆发后,中日双方的宣传战和攻心战愈演愈烈,日军一般是通过飞机投掷和大炮射出的“宣传弹”来向国军和八路军、新四军散发传单和宣传品,覆盖面极广,而八路军方面则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只能靠张贴标语,人工散播传单和喊话来进行宣传战,覆盖面自然没有日军那样广,为此,“觉醒联盟”的盟员们一直想找到一种更加有效的办法,把更多的传单发送到日军部队中去,却一直苦于找不到行之有效的办法。为了开展宣传战,很多时候他们不得不冒险接近敌军阵地,散播传单和“慰问袋”,为此不少盟员付出了血的代价乃至生命。从景南返回军区后,瑞年无意中看到房东家的小儿子在用一只自制的小竹弓射箭玩,顿时受到启发,要来竹弓试了试,那只玩具弓的强度显然不够,只能把箭射到二三十步开外的地方,于是,瑞年决定自己动手,做一只强弓。
“到时候,把传单绑在箭上,射出去,就像古代射箭传书一样,即使敌人的城墙再高也挡不住我的箭,怎么样,很天才吧?”
瑞年得意地摇头晃脑地看看淑娟,又把一块“关东糖”丢进了嘴里。
“嗯,再配上副盔甲,你可就真的成了金戈铁马的贝勒爷啦!”
淑娟笑着撇撇嘴,心里却为自己的爱人感到由衷的自豪。
吃过午饭,瑞年拉着淑娟和秋山良照等人一道出了城,站在距离城墙五十步开外的地方,把传单绑在箭头上,拉开自制的强弓,“嗖”的一声,箭离了弦,夹着一阵呼啸,疾速地窜了出去,一道弧线划过,箭越过了城墙,淑娟和秋山良照等人热烈地欢呼起来,瑞年也举着手里的竹弓,开心得像个孩子。
“瑞年君,让我也试试!”
满脸兴奋和艳羡的秋山良照抓过瑞年手里的弓箭,如法炮制地也向城头射了一箭,箭依旧稳稳地越过了城墙,落入城内去了,人们又是一阵情不自禁地欢呼。
“太棒了,以后我们就用这样的弓箭把传单射到敌人的城墙里去,要是好好练习练习,增加了准确度,说不定还能直接射到敌人碉堡的枪眼里哪!”
秋山良照的借题发挥让瑞年等人愈发兴奋,大家一边七嘴八舌地探讨起如何更大地发挥弓箭作用,一边往回走,刚走到城门口,迎面遇到一群由几个八路军战士押解着的日军俘虏。
秋山良照眼尖,一下子就认出这些缴械了的鬼子正是几天前被他们在从景南返回军区的途中俘虏的那些韩国籍的日本兵。
“是那些韩国人!”
秋山良照低低地叫了一声,却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闻声收住了脚步的瑞年已经变颜变色地攥紧了拳头。
“瑞年君!”
秋山良照话音未落,瑞年已经窜向了韩国籍的鬼子兵们的队伍。
“瑞年!”
急切间,淑娟也叫了一声,和秋山良照等人撒腿追了上去。
“同志,你干什么?”
瑞年急吼吼地扑向俘虏队列的时候,却被一个带队押解俘虏的八路军指挥员拦了下来。看着一脸警觉的八路军军官,瑞年竭力克制着自己。
“同志,我问一下,这些鬼子现在要去哪儿?”
带队的军官看看瑞年胸章上标注着的少校军衔,立刻立正向他敬礼。
“报告首长,我们奉命遣返他们回原部队。”
瑞年原本正打算还礼,猛然听对方这么一说,立刻惊愕地瞪圆了眼睛,一把抓住了眼前这个八路军军官的脖领子,凶神恶煞地吼了起来:
“你说什么,遣返原部队?”
血灌瞳仁的瑞年已经因愤怒完全昏了头,他忘了八路军最近下发的一道关于处理被俘日军的最新规定。新规定明确要求,凡被俘的日军官兵,除少数高级战犯及主动投诚或被俘后愿意加入八路军者之外,务必在俘获三日内予以教育释放,遣返其原部队。这项规定是针对日军有关战争失踪人员的规定而颁布的。在日军的相关规定中,凡在战斗中失踪的人员,七天之内未能归队者,一律按“通敌叛国”论处,就地正法,因此,许多被俘日军官兵在被国军或八路军释放后,回到自己的部队后都被枪毙处死了。考虑到对日军的政治和心理攻势的需要,同时也是为了更好地体现八路军的人道主义精神,八路军做出了“今后凡捉到俘虏,除特种人员劝其留在我方以外,其余的不论表现如何,一律尽量优待,并发动群众慰劳,予以很好影响,立即欢送释放,至多不得超过三天。”的规定,而包括李海潮在内的这几十个韩国籍的日本官兵也是基于这项规定才被释放遣返的。
日军韩国联队少佐李海潮伯爵走在出城的俘虏队伍的最后面,走进城门洞的那一刻,自从被俘以来就自觉难免一死的他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的这条命真的是保住了,只要跨出这座城门去,他就又是那个日本的华族,韩国的贵胄,陆士毕业的少佐军官了。
瑞年的突然出现让李海潮刹那间又一次嗅到了死神的气息,他的腿忽然软了,小肚子沉沉地坠着,一阵强烈的尿意掠过,周身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瑞年君!”
李海潮走到距离愤怒的瑞年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终于勉强自己收住了踉踉跄跄的步子,瑟缩着抬眼看看这位在日本曾经和他朝夕相处四年之久的老同学,看到当年那张白皙俊朗的脸上平添的风霜沧桑,更看到他双眸中那两道似乎能够割开他身上每一寸肌肤的犀利的寒光。
“对不起,对不起!”
李海潮垂下头去,深深地给瑞年鞠了一躬。
“给我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咬牙切齿的瑞年恶狠狠地死死盯住了李海潮那双充满恐惧的细小的眼睛,一字一板地说。
淑娟和秋山良照等人追上来的时候,瑞年已经丢下面如土色的李海潮伯爵,转身大踏步地往回走了。
愣瞌瞌地望着瑞年的背影,李海潮伯爵隐隐地觉得两腿间一片热流滚过,呢子马裤倏然间沉甸甸地贴在的腿上,他缓缓地转过身去,慢慢地向前走去,围聚上来对他表示关切的部下们在他眼里仿佛只是一团团飘摇的空气一般。
“嗖”的一声,一支裹着传单的竹箭尖厉地鸣响着掠过他的耳畔,硬生生地插入了他前面不远处的冻土中,箭羽“铮铮”地震出一片肃杀。李海潮机械地收住了脚步,低下头定定地去看那只还在抖动着的利箭,缓缓地弯下他有些僵硬的腰身,用力拔起了箭,托在手里,箭杆上那张粉色的传单刺了他的眼。
“记住,你始终欠着我一条命!”
身后,瑞年的嘶喊夹在呼啸着的北风中猎猎地像是要穿透李海潮少佐的心。
多年以后,当瑞年以“中国人民志愿军”师长的身份出现在朝鲜战场上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从缴获到的一份南朝鲜军档案中得知,李海潮伯爵被俘遣返回归韩国联队之后,托病返回了日本,日本投降后,辗转回到了南韩,后成为韩国军队的一名少将,在“雪马里战役”中被我志愿军击毙。
1941年年底,在“觉醒联盟”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面对着鲜红的斧头镰刀党旗,曾经的前清贵胄,日本陆士毕业生,国军军官瑞年庄严地宣了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