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路上有一个骑自行车的老汉过来,还按了按铃声。我认识他,是本公社薛店子村的薛庆富,老党员、老干部,“文革”前是大队党支部书记,经过老中青“三结合”,担任了大队的革委会副主任。猜想的话,也许他到公社开会,路过罢了。
薛庆富停下,架起自行车,他打了个招呼:“几个爷儿们来耪地,吃烟儿呢吧?”
孙老茂觉得是熟人,搭讪回答:“庆富的家庭经济优越,能骑上‘飞鸽’,我只好骑锄杠呢。”
薛庆富说:“振茂兄弟,你别眼热,是我们家你的侄子爱幼敬老。我的儿子景田当了几年兵,如今是营长了,每月寄家里二十块汇款,我凑足了钱,才能买一辆自行车。”
我不愿意听这种唠嗑,这山望着那山高,就插了句话:“大叔,别拉了,时间不早,该耪地了。”
“好,好,小伙子,你的劳动精神要提倡。”薛庆富说,“我耽误一分钟,你是吴天春家的侄子吧?”
永强说:“错不了,他叫吴永文,还到过海南岛育种。”
“对上号了,对上号了。永文儿,三十五六了吧?土改那年,烧地契时,你举着火把大街跑,差点惹成火灾。”薛庆富说,“我今天不是公事,是私事,到你们村里来,看望看望晓航大哥,我属蛇,他属兔,比我大两岁。”
狗剩儿说:“那是我爸爸,我想起来了,他曾经说过,你给我们家当过长工。”
贾贵福说:“人无头不走,人熟是一宝,按倒葫芦起来瓢啊!”
“人心换人心,明天是端午节了,”薛庆富说,“逢时过节,恰好儿子给我寄了一袋核桃和栗子,我想到了晓航大哥。”
姜是老的辣啊!掀过这一页,我倒是想不通。《半夜鸡叫》的课文,为什么竟然有人要翻案?薛庆富是老党员,吴永航是大地主,为什么有交往?
难道是变天了,资本主义复辟了?我喜欢读书看报,紧跟赶不上,不读书看报的,咋能转脸就变?
晚上我吃完饭,觉得心理上努力进步,没有走在前面,还落到了后面,又是为什么?我和秀丽生活了十几年,大概应该知道我的缺陷,人无完人,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说了一句:“我有毛病么?”
秀丽说了六个字:“有个性,不随和。”
谁没有个性啊?关羽是关羽,张飞是张飞,诸葛亮是诸葛亮。假如关羽摇羽毛扇,张飞拿青龙偃月刀,诸葛亮挺起丈八长矛,却指望周瑜会能气死呢。我反驳秀丽用了六个字:“没个性,墙头草。”
“老百姓就是墙头草。”秀丽说,“人们都知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栽花好看,栽荆棘扎手啊!”
我和秀丽观点不一致,是正常现象。女人啊!婆婆妈妈的,撒尿也是蹲着,不敢站着,一站了日头就从西边出来了。
我走出家门,前缘后果,不如向吴永航哨探哨探,要问个究竟。
吴永航听了来意,说:“永文啊!你还年轻,不知道有始有终,也不知道有头有尾。我赞成共产党,不拥护国民党,是因为共产党有好人的标准,为老百姓服务。国民党的标准是升官发财,横行霸道,老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中。”
想不到吴永航对共产党不反感,出于意料。薛庆富前来,泾渭不分,必有缘故。就问:“薛庆富怎么说?”
吴永航说:“庆富上午来,讲明白了。他说,我们是东家和伙计,有雇有佣,买卖公平,想当长工就当长工,不想当长工只好讨饭,这种现象,是社会制度造成的。我扛活十年,我们哥俩同吃同干,不算剥削我。咋是同吃同干?我们下地一块儿干活儿,回来吃的饭一双筷子一个碗,没有区别。男女不平等,我们吃完饭,媳妇们才能坐后席。说句实话,因为你是小地主,不是大地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不过是给旧社会当了替罪羊。今天来,我不是后悔,是讲人情。说到人情,那年我的母亲去世,你还能前去吊孝,磕头作揖,似乎当了亲戚。我深受感动,难以忘却。解放以后,你戴了地主的帽子,我不便来看望,是大势所趋。这也不是共产党的错儿,而是事关大局。人不分三六九等,也要分敌我。穷人翻身了,平分土改,才过上了好日子。旧社会大地主不劳而获,吃喝玩乐,就该补偿。实行了劳动改造,重新做人。如今摘了你的帽子,自由平等了。”
这段话好像有见识,不服不行。阶级的区分以什么为标准,我糊涂了。
老百姓知道秤杆的轻重,庄稼的好坏,富人和穷人说不清。我们村里哥俩分家,财物土地平均分派,为什么几年后有富裕有贫困?
唉,老百姓啊,总是缺志气,没出息。出息是收益,是前途,是名声。
我琢磨来,琢磨去,根源在哪里呢?门道若能走进去,耗子会捣洞,我不干!
差距太大了,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应该学习花猫当楷模,纵身上树,步步登高,那形象与老虎差不多。
我翻开旧报纸找答案,行行看,字字看,细细嚼,慢慢咽,没有白费时光,终于品出了滋味。滋味是苦辣酸甜,用古今历史人物证明最有说服力,打个比方是两道菜。
第一道菜:溥仪,是中国的末代皇帝。通称宣统。经日本帝国扶持建立伪满洲国当皇帝,但实际上只不过是日本人的一个傀儡和侵略中国的工具。
抗战结束后被判决有期徒刑15年。获释并经过改造成为新公民,并担任全国政协第四届委员会委员。他一生四次结婚,娶过五个女人,始终未能留下后代。
第二道菜:杜聿明、宋希濂和黄维都是蒋介石的高级将领,打内战顽固不化,被中国人民解放军活捉,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接收、关押、教育、改造了战犯,分批被赦。尤其是公布了毛泽东主席治丧委员会的名单,最后的名字却是这三位。
啧啧,是不是登错了,南辕北辙?不说吴永航,我们县的老书记董占昌已经当了平原省的省委副书记了,咋没有让上了名单啊?
学习学习再学习,毕竟有收获。毛主席早有真知灼见,在中共八届三中全会的讲话中说:我们杀的是些“小蒋介石”。至于“大蒋介石”,比如宣统皇帝,王耀武、杜聿明那些人,我们一个不杀。但是,那些“小蒋介石”
不杀掉,我们这个脚下就天天“地震”,不能解放生产力,不能解放劳动人民。
高瞻远瞩,是毛主席的伟大,我这水平,学一辈子也学不到一星半点。
试想,我若是国家统治者,决不当救了狼的东郭先生,要当秦始皇,杀人不眨眼,坏人统统杀掉,天下太平。怪不得我下棋的时候,全盘皆输。就知道象棋上兵卒不少,不用车马炮,只靠一步一步地拱卒。贾贵福在旁边看热闹,有感而发,也说:“永文是直肠子,不知道舍卒保车。”
活到老,学到老,我是天天学,死记硬背。可惜背熟了四书五经也考不上状元,是不是敲鼓敲不在点儿上?
吃一堑,长一智,过了村就没有那个店,我的年龄大了,吃后悔药也晚了,寄希望于接班后来人,只有盼弟和大亮。他们正在读书,古语说“学而优则仕”是反动,如今需要改变改变说法,可以叫“学习优良好”。对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是真理。当了学生,不仅是一年级升二年级,二年级升三年级,小学上还有中学,中学上还有大学,听说大学里还有研究生。
糊涂人也知道,上级总比下级强!
青天白日,是国民党的党旗用的称呼名字。包公叫包青天,古诗里有“白日依山尽”,时代发展了,我们老百姓希望阴天变为晴天,白日变为红日。
举例来说,曾经有个小说叫《红日》,如果改成《白日》,绝对不能出版。
18.改名儿
这天,我去到县城赶集,目的是想卖一把铁镐,备用刨花生和白薯。
集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突然,一辆自行车把我撞倒。我站起身来,脚脖子崴了,不能行走。
赶集的有人说:“小伙子,撞了人,你应该送到医院救治。”小伙子答应了:“好吧。”我只好坐在自行车后架,小伙子推着自行车送到人民医院。
骑自行车的是小伙子,我看着面熟,好像见过。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严永进。”
“是有工作的吧?”
“大学刚毕业,上班三天了,在县委党校工作。”
他叫严永进,我就想到了吴永进。吴永进是九叔天佑的儿子,我问:“哦,你叫严永进,我知道有个人叫吴永进,你与他年龄差不多。”
小伙子一笑:“吴永进?你知道啊?事实上,我的名字开始叫吴永进,改了两次,上小学时叫蔡永进,上了初中后叫严永进。”
哈哈,巧了,按辈分上说,我遇上氏族的小兄弟了。我曾经叫过的九婶也姓蔡,试问了一句:“你的父亲是吴天佑,你的母亲是蔡翠兰。是不是?”
小伙子停下自行车,问:“您是——”
“我叫吴永文,搓绳寨村的,从辈分血缘上说,是‘永’字辈儿,你应该叫我是二哥。”
小伙子点头:“是,是。”
我又问:“你怎么姓严了?”
“嗯——”小伙子稍有沉吟,解释说,“因为父母离婚了,我的继父姓严。”
“哦,这很正常。他是干什么工作的?”
“是县文教局的副局长,叫严守锁。”
毫无疑问,永进用了吴天佑的姓氏,用了蔡翠兰的姓氏,又用了严守锁的姓氏。有了这层关系,距离拉近了。互不介意,边走边聊,大约用了二十分钟时间,进了人民医院。
在门诊室里,穿着白大衫的年轻大夫诊断了一下,用手按住我的脚脖子,拧了拧,说:“好啦。下来走一走。”
我下了床,脚步如常,果然痊愈了。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小伙子没有花钱,我也没有打针吃药。妙手回春,医术了不得。
严永进问:“大夫,要多少钱?”
大夫说:“我还没有开处方,这是你的父亲吗?叫什么名字?”
严永进说:“他不是我的父亲。我叫严永进,在党校工作。”又回头问我:“二哥,您叫吴——吴什么?”
我说:“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叫吴永文。”
“吴永文?”大夫望了望我,问,“您是不是到过海南岛,去育种?”
我惊讶:“是啊,你怎么知道?”
大夫说:“您是不是在晚上看电影时让毒蛇咬过?”
我眨眨眼,太奇怪了。他是年轻人,怎么知道几年前在海南岛育种,还在晚上去看电影让毒蛇咬过?我咂嘴:“是啊,你怎么知道?当年是杨大夫啊!”
“杨大夫是我的父亲,我叫杨继术,是去年从沈阳医学院毕业的。”大夫说,“父亲说过这件事,告诉我对毒蛇被咬过的伤者,要分秒必争抢救,让咬伤者要保持安静,不要惊慌奔走,以免加速毒液吸收和扩散。”
严永进听我和大夫交流,着急了,说:“我要上班呢,大夫,你开处方,我去交钱。”
杨继术说:“严同志,你在党校是干部,我知道吴大哥是农民,我没有必要开处方,算义务了。”
人逢巧事,撞我的、医治我的都有人缘关联,老天作美。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应该改了,叫做是祸正是福,是福两头堵。
路上,我忍不住唱起了京剧杨子荣的腔调:“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
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
进入村子,我看见了吴天佑扫大街呢。当然想到了遇上吴永进。从头切入,就说:“九叔,我跟你说今天赶集,被撞了脚脖子。”
吴天佑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听我说撞了脚脖子,行走无碍,说:“撞就撞呗,不伤筋动骨。”
“我想说是谁撞的。”
“无所谓,”吴天佑说:“永文,有喜事,我平反了。”
我表示祝贺:“嗯?好哇,摘掉右派帽子了,重新做人了。”
“戴着帽子也是人,”吴天佑说,“新政策说了,对于过去错划了的人,要坚持有反必肃,有错必纠。对照自己,我算受了冤枉,也不算冤枉。”
“怎么说受了冤枉又不算冤枉?”
吴天佑说:“从头说来,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啊!1957年开展党内的整风运动,以全党进行一次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主题,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为内容,大鸣大放,发动群众向党提出批评建议。”
我说:“这是批评和自我批评呀!”
吴天佑说:“你太幼稚了,前几年我对你说过,谁当权就听谁的,谁下台就反对。这就是当了右派分子的教训。共产党是核心,毛主席是伟大领袖,首先应该考虑到,下级不能批评上级,批评上级就是错误,响应号召也是错误。”
“我越来越糊涂,到头不到尾。”
“唉,我是学校教导主任,职责是教育学生,不关心国家大事,因此提不出什么批评意见。我起码是领导,响应党的号召,发动教职工‘大鸣大放’,各抒己见。教职员们积极进步,提了些善意的意见,比如实事求是,反对说大话;联系群众,不耍摆架子;艰苦朴素,干部要同甘共苦等等。”
“我没有经过,这些话符合方针政策啊!我弄不明白,你怎么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呢?”
“不知哪一级指示,指定右派分子的百分比,给了我们中学一个名额,汇报到县教育局。校领导班子协商讨论,找不出人选。赵校长说,如果不报一个,我们完不成任务啊!实在不行,我是第一把手,就算我吃苦在先享受在后,报上我的名字吧。”
“那校长就是右派了。”
“赵校长50多岁了,我比较年轻,刚28岁,是教导主任,应该挑重担,表态说,以大局为重,我一马当先。”
“当右派分子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这样简单,总有背景。赵校长说,你承担了,不仅口头上说,上级需要文字材料,你文字流利,自己来写写。我说可以,言论自由,不贪污也不腐化变质。”
“你怎么写的?”
“报纸上有人提出了‘轮流坐庄’,意思是共产党和民主党派轮流当好执政党。我是共产党员,胸怀大度,不跟党外民主人士一般见识。检查上说,轮流坐庄,非常同意这种说法。今天是右派,明天当左派,共产主义是未来。
其实心里话,没有写在材料上。心想,试一试,民主党派有执政能力吗?想不到,我被定为右派分子,开除党籍,回乡务农了。”
“你申诉啊!”
“结论是白纸黑字,掉进黄河洗不清了。”
“事过境迁,如今平反昭雪了,怎么还说受了冤枉,也不算冤枉?”
“这是我的认识,云开天晴,党是伟大的,当时是黄河洗不清,长江滚滚,泾渭分明。我受了冤枉,是因为完成任务;我不算冤枉,是有书面检查。
从大局出发,革命事业牺牲了生命的那么多烈士,我不过是经历了挫折,有了教训,也是经验。”
吴天佑有了这样的境界,令人敬佩。我问:“平反了,按什么待遇?”
“恢复党籍,补发工资了。”
人生道路大有进展,前景灿烂。还得提到吴永进,或是叫蔡永进和严永进,从源头查找,问:“九叔,你和九婶怎么离婚呢?”
“正常,很正常。”
我仍然有疑虑,问:“离婚怎么是很正常呢?”
“符合一般的情况、规律或习惯,就是正常。”
我不是文盲,总有言语加以铺展,说道:“婚姻是终身大事,百年好合。
我们看过戏剧,有《天仙配》,是玉帝的闺女七仙女,私自下凡,在槐树下与董永结为夫妇;有《白蛇传》,是修炼成人的白素贞,与许仙一见钟情,结为夫妻;还有《西厢记》,崔莺莺嫁给了张生,张生唱过‘良辰美影眼前近,一纸书柬巧联姻’……”
吴天佑打断说:“永文,别百话了,这些我知道,无非是文人编写的故事,从人类的生活对照,这不是正常,而且是反常。”
我更反对:“奇谈怪论!文艺作品怎么是反常?”
吴天佑微微一笑:“文艺经典都是生活的反常,反常了人们才有兴趣。
《西游记》里没有孙大圣、猪八戒和沙僧,换成老茂、贾贵福和你当了唐僧的徒弟,西天取经,谁能看这本书啊?说到婚姻,没有玉皇大帝,哪儿有七仙女?蛇有金环蛇、银环蛇、眼镜蛇,到什么时候能变成人?《西厢记》
的人物与老百姓不一样,莺莺的父亲崔相国是丞相,张生的父亲曾经是礼部尚书,虽然官势没落,毕竟子女有余荫,我们向谁学习啊?”
听了这番话,九叔有见解。我说:“也是。你和九婶的结合,是父母做主还是自由恋爱?”
“我是教员,翠兰也是教员,是同事撺掇形成的,周春普老师是介绍人。”
九叔说,“结婚后有了儿子永进,还有个女儿小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