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一地,云剑门可谓势力庞大,治下多有灵山矿脉。
噹噹噹,铁镐敲击的声响,是数以十万计的矿奴连日累夜劳作所发出,其中充斥着汗水与血腥。
“本月应交粗矿八两六钱,共十一人至今仍有亏欠。欠三钱者有九人,按例下月的口粮减去三成;欠六钱者有三人,口粮直接减半。”穿着云剑门衣装的矿洞管事,手捧着账册,同这一批数百位矿奴宣告本月结算数目。
做为高高在上的云剑门弟子,矿洞管事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冷笑道:“幸好本月还没有欠到六钱以上的,否则今个就得见一见血了。鉴于本条矿洞连续三月出产颇丰,门内决定将下次上交的定额调到十两。”
“十两?这么多!”
众矿奴尽皆哗然。
他们所开采的是灵脉元石矿,不比金石矿产,每日所获是极为稀少的。原本八两六钱的定额,就需要他们日夜连做,于地下幸苦开凿,日日都睡不过两个时辰,早已经是疲惫不堪了。
现在又忽然上调数目,恐怕就是累死在地下,也未必能够凑得齐十两之数!
顿时吵闹成一片。
“够了!”
矿洞管事张口呼喝一句,可以见到一圈波纹从他身上扩散开,像是风暴一般,瞬间压住了矿奴们的喧哗。“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是我云剑门的奴隶,就该像老鼠一样,永生永世待在地下,为我云剑门开矿。想要改变命运?可以!便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根骨了!”
奴隶的身份就像是枷锁一样套在矿奴身上,永远也改变不了,哪怕是产下的后代,也依旧是矿奴。但天无绝人之路,云剑门或许是感应天心,还是给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
只要是有矿奴能够修身有成,做到天人感应,可以看见草木山石、自然万物中存在的气,便能够被视为英才,脱离矿奴的身份,一步登天成为云剑门的弟子。
“天人感应,明心见气!这是像本管事一样,迈入开窍境界之中了。你们之中有几个可以做到?正好下个月又到了晋升之期,若有哪个不想交这十两粗矿的,只要够格说自己开窍了,可以见气了,自然就不用再在土里刨食,我还得称呼你一声师弟。否则就去老老实实的做事,凡有缺斤少两,就得拿你们的命来填上!”
云剑门的意志无人能够违背,纵使众矿奴再怎么哀愁,十两之数也无法改变。
宣布完此事之后,矿洞管事摆手离开,另有奴仆挑来成桶的馒头与清水,是所有矿奴接下来五日的口粮。
虽然东西很简单,了不起就是再配上几团咸菜疙瘩,少有荤腥,但对于一干指着这些口粮活命的矿奴而言,那成桶的馒头咸菜不啻于是珍馐美味,引人垂涎。
若不是四周连续发出嗡嗡声的利剑阵法,让众多虎视眈眈的矿奴丝毫不敢放肆,恐怕就得乱抢一气,打出脑水来了。
只是在阵法的威严下,依旧是有一股暗流,正在矿奴之中涌动。
“盯住那几个小子,今天领了口粮,他们肯定得暗中送给李默一份。只要盯死了他们,就不愁找不到李默的下落!”十余个眼中凶光毕露的矿奴,是暗中留神,有一股子杀心在酝酿。
李默,是矿奴中的一员。
在他还未出世之前,父母就被抓来为奴,一生下来命运就注定了,从未离开过地下。但就是这样土生土长的矿奴,却有大气心胸,极为照顾老弱同仁,在矿奴中颇有些威望。
声望最盛时,就算是恃强凌弱的矿头,都得卖他几分面子。
但现在的李默只能藏身于矿洞深处,窝在黑暗无光的石穴之中。他盘腿坐地曲成一团,烂成布条的衣裳挂在身上,手握着一柄锋利的短刀。
刀尖朝上,对准自己的眉间!
那里早已经是伤痕累累,结满了血痂,李默缓慢又沉稳的一刀下去,剜自己的血肉,让伤口再次破裂,鲜血顺着鼻梁就流淌下来,滴滴落在身前。
他这是在尝试一种危险的办法,利用疼痛与外力的刺激,来激发传言中藏匿于眉间下的第三只眼,也就是所谓的天目。据说修炼的人,之所以能够天人感应,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气息,正是因为天目的苏醒。
如果依照这种传言,自残眉间确实有可能达成目的,但成功的几率实在是太低太小。只要看云剑门治下的数十万矿奴,宁愿耗一日算一日,也不愿用这个法子来开窍,便能够知道其危险程度了。
几乎是一百个尝试的人里,就得死掉一百个,成功开窍是万中无一的事情。
李默放下短刀,让整个身体沉静下来,随着伤口处滴落血水的速度,是一呼一吸,仿佛面上的伤口毫不存在似的。这份自制力,足以让人啧啧称奇了,但是对于天人感应却无任何的帮助。
“呼,还是不行!”轻叹口气,李默紧紧地皱起眉头,使得伤口挤做一团,让刚刚停止流淌的鲜血再次蔓延出来。
他现在是满心都是失望,数日时间的尝试,除了让他感到失血疲惫外,再没有其他收获。天人感应依旧遥遥无期,迫切需求的开窍境界,还是摸不到关键。
“单靠目前的这点刺激,恐怕还不足以让天目苏醒。听说人在垂死弥留的时候,也会暂时陷入到天人感应的境地里,看到一些平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我就应该再伤得重些?”
要以重伤垂死这般疯魔的法子来尝试,并非李默生性疯狂,而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他所要面对的仇家,实在是太过强大,不能天人感应开窍成功,便毫无办法抵抗。
“赵玄极!”眼中暗藏着光芒,李默轻声念出一个人名。
赵玄极,是本条矿洞里的风云人物。
数百位矿奴之中,无论老幼,目前唯有他一人做到了天人感应,可以看见自然万物中存在的气。可以说赵玄极已经开窍成功,脱离矿奴身份,成为云剑门弟子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等下月的晋升之期到来了。
这种有大好前途,即将改变命运的人物,自然是众人阿谀献媚的对象。哪怕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未曾摸过铁镐了,每月该上交的定额是一点不欠,全是由几位矿头帮忙出的,就是为了与赵玄极结个好。
而心狠手辣,用刀子在矿奴中杀出自己地位来的矿头们,又岂是只出不进的人?
在这个月初的时候,他们便动起了摊派的主意,要在每位矿奴头上收一两的粗矿。这样一来不但能够卖好赵玄极,自己还能够大赚一笔。
在云剑门的压迫下,矿奴们欠下六钱以上的粗矿,就会被直接杖杀了,凭空又加上一两的摊派,几乎是要命的重负。李默瞧不过去,便站出来为众人出头,凭着自身的威望,一呼百应,有不少矿奴兄弟跟着站了出来。
到最后虽然逼着几位矿头改口,不再提摊派的事情,但断人财路的李默就此将矿头得罪,更要命的是惹得赵玄极动怒!
注定要从奴隶转变成主人的赵玄极发怒,开口要取他的性命,纵使李默颇有威望,也是不得不逃到矿洞的深处。甚至于连活命的口粮,也无法去领取,因为矿奴中有太多的人,想要拿他的头颅去取悦赵玄极。
哪怕是李默曾经帮助过的人,也不例外。
“开窍!只有开窍!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我都得做到天人感应!”经历过背叛的李默,自然深感世态炎凉,但恶劣的处境,使得他将一切怨气都抛在脑后,直接把握住事情的关键。
只要自己也开窍了,与赵玄极的身份齐平,那么眼下处境再恶劣,也能够瞬间扳回来。
李默又将短刀拾起,为了做到这一点,他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尝试。
正待动手时,忽然有轻微的声响传来。
哒哒。
是脚步声。
虽然来者有意放缓步伐,减轻发出的声响,但是在寂静的矿洞之中,依旧是被李默给听到。
“有人过来……不好,二子他们怕已遭毒手了!”李默骤然变色。
知道他躲藏地点的人,确实有几位,都是一块长大的老兄弟,但他们也知道李默正在尝试天人感应,由于怕冒然过来破坏了那种玄奥的心境,所以早有约定。如果是他们前来,应该先学几声蛙叫,待得到李默的回应,确认情况合适之后再靠近的。
现在脚步声径直逼近,显然来者不善!
嗖!
既然对方已经杀上了门,李默也不怕暴露方位,猛地窜出去,双腿的肌肉绷得紧紧,一步一跃便是一丈。以极快的速度,往矿洞的更深处去,只要对头还活着,他就绝不会早早放弃的!
“哈哈,到了现在你还想走!”
肆笑声中,有火光出现,林立的火把照耀下,共计十余位矿奴围堵而来。
为首的矿奴脸上有几道大疤,身材很是壮硕,一看便不是善类。他提着一个带血的包袱,往地下一砸,露出个双目睁大的人头。“李默你的兄弟已经做了血馒头,你何不一道去陪他们。”
“二子,你杀了二子!铁疤瘌,你敢杀我弟兄,我要你填命!”怒气上涌,李默眉间的伤口再次迸裂,鲜血弥漫双目,犹若狰狞疯魔。
“你来呀,就怕你不敢来!”
铁疤瘌一挥手,众多打手分散包抄。他之所以提着血淋淋的人头过来,就是要激怒李默,逼李默与他搏命。
只要有胆子动手,十多个打一个,怎么也能结果了李默,在赵玄极面前讨个彩头的。
可是盛怒中的李默,反倒是心中清醒,一眼看透铁疤瘌的如意算盘。“想要拿我的人头去讨好姓赵的,只看你铁疤瘌有没有胆子来追了。你最好是别让我活过今日,否则你以后永远都别想活得安稳!哈哈哈!”
带着狞笑,李默跃进黑暗的矿坑更深处。
“追!给我追上去剁了他!”
铁疤瘌挥舞着火把,直接要杀下去追赶。
而他带来的打手当中,则有几个人看着李默消失的方向,脸色惊恐的提醒道:“头…头,再往下去可就是丧人坑了!咱们真的要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