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的人纷纷行礼。冷朝冷着张脸,“柳夫人,请起吧。”
柳静心里是忐忑的,她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更重要的是,就昨天和向雪烟的交谈来看,柳静不知道向雪烟到底有什么打算。可是向阳终归得有个爹,向雪烟也终归要有个归宿的。
哪有女子日日抛头露面打打杀杀的,刚才向雪烟交代了这几年都在跟医仙孟天儿学医。学医她不反对,出外闯荡她也不反对,但难道混江湖一辈子吗?再开明的父母,在这个年代里,也会因着各种限制,不得不为子女谋一个时人眼里的好前程。
“冷决冷毅,先回去。”
两兄弟对望一眼,应了。告退。在门口看到了百无聊赖的向阳。给了后者一个他们也一头雾水的神情,便双双离开。
向阳很不乐意地走了进去。他最近似乎总遇到些奇奇怪怪的叔叔啊。有锦鲤有舅舅有皇帝,这都是些什么鬼?
“皇后呢?怎么也不出来迎接?”冷朝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更关心的是皇后被施针的问题,出口却已是火药味十足。气什么呢?好像他作为她名正言顺的夫,却依旧被排除在某些事之外。
“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正在里间。”
“那好,朕进去找她。”
“皇上不可!”
柳静想着刚才向雪烟嘱托过的,由于功力尚浅经验不足,施针不可被打扰。哪怕是这九五至尊也是要拦着的。
“柳夫人何意?朕还不可看看皇后了?”
“不是的!”
“不是,肯定是我娘在给舅妈施针呢。我娘亲经验不够,每回施针都不许人打扰的。”
冷朝眉头一皱,到底是止住了脚步。“柳夫人,宫里何时来了神医?朕竟然不知道。”
柳静的神情有些难看了,平日里皇帝都是温文尔雅的,今日这话说的,句句带刺。
“皇上,是老妇的小女儿。”
冷朝没想到柳静就这么认了。一点不带拐弯,也不掩饰。
“哦?朕还真不知道,柳夫人的小女儿,会医术。”
“你当然不知道啦。天天呆在这些高高的红房子里知道些啥!”好吧,他之前一直呆在暮雪山上,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
“向阳!”柳静往后拉了一把向阳,眼神示意他别再多话。
“皇上。小女的医术学了七年,老妇想,皇上可以不必多虑的。再者,小女与皇后是亲姐妹,自然不会做些什么有害龙胎之事。”
柳静想着,既然皇帝今天铁了心要吃火药,那她就只有上刀山下火海了。都是自己的女儿,偏还都惹上了皇家的人。大女儿当了皇后,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小女儿嫁给了王爷,眼瞅着开头的日子也算幸福啊,结果还是因为这些个皇家的政治的各种各样的原因给弄没了。这其中,柳静觉得皇帝没少做坏事。
老爷没了官职在身,也不是那劳什子迂腐贪名之人,如今可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雪烟医术学了七年,还是可靠的。哪像某些人,只会空口说白话。三个月都没有,曾经的板上钉钉就成了废铜烂铁了。
冷朝突觉自个儿岳母的话里头变了个味,这才后知后觉,这回可好,好像把岳母大人往死里得罪了。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该问清楚的还是要问清楚。他和皇后之间,也应该好好谈谈了吧。
“朕……自是相信柳夫人的。只是宫里御医这么多,哪一个不是妙手回春之辈。皇后的身体也一直是由御医那边照料的。朕觉得,还是不要乱来的好!不负责任的人,可做不来那救死扶伤的事!”
“这么说!皇上的御医们就是负责任的,也只有皇上的御医们,才有资格行那救死扶伤的神圣之事?”
“还是说,皇上觉得自己对姐姐,就真的是负责任吗?这里可是深宫,皇上从小在这里长大,难道不知道这里的生存规则吗?”
“恕我直言了,姐姐身子虚弱,是因为生产过程中产道紧缩,又是双胞胎,产婆根本没有处理好;加之头胎的月子没有坐妥。我没猜错的话,姐姐必定是在坐月子时受了寒,这才落下了病根。”
冷朝骤闻这声音,心里却是多了几分怀疑。但在看到那个从隔屏后的里间走出的女子后,却又放下心来。
只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是个古灵精怪、活泼洒脱的女子,竟也有了这般不可违逆的气势。
“娘!”向阳喊得欢快,一把扔开手里还攥着的雕形风筝,扑向了自家娘亲怀里。嗯,每次娘亲行医,身上都会染上一股很好闻的气味。像是医药箱里各种草药杂合出来的。说不上具体的药名,但就是特别棒。尤其是施完针之后,孟奶奶给的那套鬼骨针总有一股清清凉凉的味道。哈,孟奶奶,又叫回去了。
冷朝看了半晌,那个面对自己儿子的女子一脸温柔笑意,仿佛刚才的咄咄逼人都只是假象。
“是吗?”冷朝下唇动了动,又抿紧了。他想起了当时不过是因为丞相递交了辞呈,自己不准,雪依竟然不顾坐着月子的身体去了御书房。因着那会儿威武将军的事,冷旭对于那些反戈的士兵有着不同的意见,自己不同意,情绪也不好。就那么和雪依吵了一架。之后就传来雪依风寒的消息。再然后,便是长达数年的冷战。
向雪烟看着这个和某个人很像的皇帝,也是自己的姐夫。
“好久不见。”向雪烟笑了笑,搂着向阳走向柳静,“姐姐刚睡下。还是不要进去了。”
冷朝的眼睛眯了眯,“好。”
“不解释吗?”冷朝坐在了首位,凭着这几年的帝王心境,情绪稳定了下来。
“解释什么?”嗤笑一声,“对了。雪烟如今也算是一届平民了,不过按照常法,江湖人和皇室之人可以没有那么多规矩的。雪烟就不拘束着了。”
“江湖人?”冷朝默然。“那孩子呢?七年了,我不信你会不知道,他找了你七年。从你离开那一刻起,他从来没放弃过。”
“所以皇上不应该感激吗?如果当初我没走,可能你们也不会狠下心来解决了一个细作呢。”向雪烟扶着柳静坐了下来,“皇上,我不希望你插手这件事。就好像我不会插手你和姐姐的事一样。”
“呵。向雪烟,你一走了之那么轻松,我的弟弟为了你……”
向雪烟挥手,打断了冷朝的话,“你知道姐姐为什么做你的皇后吗?”
冷朝不做声。
“其实我也很好奇。姐姐出嫁前的那个晚上,我特意偷溜到她的房间,就像想问一句值不值得。我和姐姐从小受到的教育,从来不是为了皇家的三宫六院。姐姐大好的青春年华,难道还会因为你是皇帝就葬送在高墙冷苑里吗?难道我向家的人还会因为皇权就赔一个女儿进去吗?你猜姐姐说什么,她说了四个字,就四个字。甘之如饴。”
冷朝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我从来都理解不了她的甘之如饴。哪怕到现在也是这样。你有弱水三千,可姐姐呢,我看到的是她为了你的后宫安宁任劳任怨,为了生下你们的孩子不惜伤了自己的身子。你从来都只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可你真的配吗?真的值得吗?”
向雪烟带着向阳坐到柳静旁边,小家伙听不懂娘亲的话,扑进了外婆的怀里。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管的。在你们的世界里,我始终是一个外人。我没有,娘也没有,我们都没有资格插手。只有你们自己,才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就好像你也没资格对我的爱情品头论足一样。不是吗?”
冷朝半天没有开口。
“我不会告诉他你回来了。不过,向阳,还是要姓冷。”
“这个,不劳你费心了。姐姐的身子还需要调养。这段时间我都会过来施针,还有冷毅,我都会看看的。”
“谢谢。”冷朝神色复杂。
“既如此,我们就先回去了。娘——”
“好。”柳静应了,便拉起向阳的手,和向雪烟一左一右护着向阳出去了。
看着空了下来的大殿,冷朝突然觉得有点冷。心烦意乱。走进了里间,向雪依还在睡,只是眉间始终有波澜。
想了想,快步走了出去,捡起了那只被向阳丢在一边的风筝。招来暗卫,“将这个送去忠烈王府。就说……算了,什么都不用说了。就送过去吧。”
冷朝复又走进里间,看着向雪依的睡颜,莫名觉得累了。和衣躺了上去。只是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