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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刚进树林,浓烈的血腥味道刺鼻上涌,一路追过去,到处都是乞丐的尸体,枝叶间残肢乱飞,脑浆迸裂,血糊糊的一片,几乎看不出人形,大片的血迹染红了枯裂的树干,乍一看,似是林子里的树木也流出血来一般,手段之残忍,让身后几个忍不住别过身去哇哇大吐,小弥气得狠狠握紧了拳,谢老二策马与她并列:“恐怕还在前面。”小弥用力甩动缰绳:“追!”

葱郁的枝叶间就见一个湖蓝身影与数个乞丐斗在一处,乞丐们群攻上去,只见蓝影身形妙曼狠厉,很快就被砍飞出来,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他立在那一片尸体之中,大片血海里的一点蓝色,鲜明的触目惊心。上百个乞丐,需要花费她多少时间来教,供应多少银两来养,更何况亦是一天天鲜活的生命。小弥胸口都快被气炸开来,一拉缰绳停在山坡之上,果断的一挥手,弓箭手立即拉弦张弓,齐齐对准坡下的湖蓝身影。

她盯着坡下的影子大声喝道:“绀碧,你若再不住手,别怪我不念旧情!”她扫一眼坡下所剩无几的乞丐,沉声道:“都退下!”

乞丐们闻言,缓缓成圈状向后退。那抹蓝影循声仰脸望过来,一双狐狸眼冷酷深幽,红菱一般的薄唇却缓缓勾起:“我当是谁,原是我的乖乖弥儿。”

小弥居高临下的冷冷望着他:“你最好束手就擒,否则被射成马蜂窝可惜了你的好皮囊。”

绀碧捂住胸口做西子捧心状:“弥儿这般无情,真是让人伤心!”说话间以刀尖撑地,一跃而起朝她凌厉刺过来,谢老二见状慌的抱头,大叫:“射!”羽箭如雨而去,他挥刀速度极快,箭头尚未碰到他衣角已被断为两截,刹那间他已到跟前,小弥第一次真正与他交锋,竟未想到他是这等高手,不由一禀,寒气已扑面而来,她不由握紧了身侧匕首。

身旁一个灰影闪过,朝绀碧刺过去,绀碧神色微诧,在空中翻一个跟头落到斜伸出的枝干上,小弥见状一笑,绀碧疑惑的看他一眼,不妨上空一张金钢丝网直直扑落下来,他惊诧间挥刀去砍,那网却毫发无伤,小弥大喝:“收!”

数十个乞丐一拉绳头,绀碧被死死困在里面。

谢老二哈哈大笑:“咱们这网实在天下无敌,公子身边的护卫就是这样被逮住的!”他这会倒意气风发起来,护在小弥马下的灰一人这才回过头来,对她展颜道:“帮主。”

小弥喜道:“惜之,幸亏有你。”宋惜之谦逊道:“是帮主料事如神,算准了他会朝帮主攻过来。”小弥不再说话,看了看被困在网里仍对她抛媚眼的绀碧,冷声道:“带回去。”回身嘱咐谢老二:“后面的交给你了,好好给他们安葬吧。”怒气又涌上来,她咬牙切齿:“放心,我定要他血债血还!”

回到院子,蔺暻仍静静在树下看书,偶有一片落到纸页上,他也不拂了去,只将树叶认真夹好,方才轻轻翻过去,日光多了几分清冷,落到那青色身影上,只觉心里都是一静。听到脚步声,蔺暻抬起头来对她微笑:“回来了。”这般自然。

她笑应了一声,突生了几分赧意,不敢看他的眼睛,软毯上仅他一人,问道:“菜芽呢?”蔺暻笑道:“我让奶妈抱到屋里去了。”小弥突生奇想,他这是在等她回来么?猜测之下只觉心里微甜,便道:“你先去吃饭吧,我还有些事处理。”

她本是回来特意和他说一声,便没了下文,蔺暻只是颇有深意的笑望着她,她脸上一热:急道:“我先去了。”转身只闻蔺暻好听的轻笑声。

小弥这辈子有过两次牢狱之灾,向来抵触涉足牢房,可当行刑的是她自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刑房向来是交给谢老三布置的,他平日里游手好闲,却最喜欢琢磨折磨人的玩意,小弥一脚踏进来,只闻腐臭味道四散,不由皱眉:“老三你就不能把这味道驱驱。”

谢老三笑嘻嘻接嘴:“回老大,着行刑要从触觉嗅觉几个方面全方位入手,味道越难闻,他们越难受不是。”小弥哑然,只问:“人呢?”谢老三嘿嘿笑道:“老大放心,好好伺候着呢。”说话间以已到了室内,只见墙上挂着寒光四射的钩尖刑具,一刹那便觉气温降了下来,她忍不住拽了拽衣袖,中央屋顶上一根横梁,垂下手腕粗的锁链紧紧锁吊着一人的双腕,乌发遮掩下来遮住眉眼,搭在早已血迹干涸的雪白的中衣之上,双脚离地,似是风一吹就会随着摇晃。

显然谢老三已对他用过刑,血色蜿蜒如沟壑横在已不算完整的中衣上,只怕是血迹干了,衣料便粘在了伤口上,小弥突就生了几分怜惜,皱眉道:“怎打的这样狠!”

谢老三顿时嚎叫:“狠?他杀了咱们上百号兄弟,若不是老大你说亲自审,我哪里这么容易饶了他!”小弥一皱眉:“行了,谁准你先对他用刑的!”谢老三理亏的一缩头,忿忿住了嘴,她在正中的梨花木圈椅上坐下,扬了扬下巴:“晕过去了么?”

谢老三使了个眼色,立即有手下拎过一木桶两回来,“哗”的往绀碧泼上去,只听一声嘶哑的轻哼,绀碧缓缓抬起头来,冷水顺着他的身子滴滴答答从脚下滴落下来,淤了一片,依旧是美艳的眉目,脸色却如纸苍白,唇也失了血色,目光如月色清冷扫过四周,终落到小弥面上,扯了扯唇角笑了笑。

小弥轻轻别过眼去:“说罢,为什么杀我的人。”

绀碧略略讶异,周身扯痛,引得他连连抽气,半晌才哑着嗓子笑道:“弥儿这样说,我可真是伤心,我怎会狠心杀你的人!”

小弥忍不住道:“不是我的人,死在你手下的,哪个不是我的人!”听他不说,只是生气:“绀碧,你若不说,少不了皮肉之苦!”

绀碧假装惊慌:“弥儿,人家好怕!”

谢老三忍不住了:“老大,你把他交给我,看他还嘴硬。”小弥抬眼看他,目光冷冽,他咽了口唾沫,默默退到她身后。绀碧笑道:“好弥儿,我可是愈来愈喜欢你了……”他身上有伤说一句便要缓一口气,又道:“都说谢家帮主了不得,原来是你!”

小弥听他扯天扯地,就是不回答她的话,总要给他点颜色看看,狠狠心道:“老三,去拿盐来。”

谢老三一直在一旁听着,觉出两人熟稔,只怕小弥不忍动刑,这会听她吩咐,眼睛都弯起来,须臾手下取了盐盒子来,刑室里的盐都是粗细有度的盐粒子,细的洒进伤口里,粗的扎进伤口里用力滚,他试过无数种滚法,只将犯人试得鬼哭狼嚎,便接过盒子呈给小弥,小弥也不看,只别过头去挥了挥手。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绀碧已忍不住轻吟起来,他身子紧绷,大颗汗水顺着额上滚落下来,皮肉都在扭动抽搐,却是不吭一声,谢老三显然没遇到这样硬气的,大把的抓盐粒子,绀碧终于忍不住哼出声来,虽是出了声,细细听了,又觉不对,声音低柔魅惑,断断续续从唇里压抑吐出来,哪里是行刑时的声音。

众人一听,忍不住脸就红了,谢老三也停了手,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小弥气得拿起身边的茶碗就往低山砸过去,“啪”的一声,犹如惊雷,室内人均是一惊,这才回过神来,谢老三脸色红红的唾骂:“格老子!”

小弥冷着脸斥道:“行了!还嫌脸丢的不够么?”谢老三身子一哆嗦,讪讪垂头,小弥才道:“都退下吧。”

谢老三道了“是”低着头带着众人默默退了出去。

室内唯剩了两人,刑室内晦暗,零星的一地青光,她坐在那圈椅上动也不动,绀碧却喘息着咯咯笑起来:“还是弥儿心疼我。”

她心里不知有多气,他杀了她的人不说,还要杀她,这也就罢了,如此问他,他亦对她不透漏一句,她原以为与他已算有交情,今日看来,在他眼里,她也许不过是个偶尔碰上的路人。想到这些,她缓缓抬起脸来看他,淡淡道:“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决计不会杀你的。”

绀碧闻言弯眸对着她笑。

小弥又道:“可是我若不杀你,实在难以服众,你也看到了,老三他们有多恨你。”她突笑起来:“你也听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猛然间眸光狠厉:“绀碧,在客栈你对我不轨,我曾在你身上划过数刀,今日你杀了我上百的兄弟,我毁了你一张脸也不过分吧。”

绀碧瞳孔蓦然一缩,又急急掩下,只笑道:“弥儿舍得么?”她心里一乐,利索的拔出匕首来,白刃反射粼粼寒光,折射到她颈上一抹白芒,她笑吟吟的逼近他:“若是说话不算数,我拿什么服众。”绀碧脸上终隐现几分警觉,抿了抿薄唇只是不做声。小弥严肃开口:“绀碧,你若不说,我这一刀子下去,便再无反悔的余地了。”

绀碧眸中闪过几分挣扎,终缓缓别过头去。

小弥讶异,是什么理由让他连这张脸也能舍弃,可她依然察觉,绀碧这次杀人,似乎并不是冲着她来的,话已说出口,本以为他会透漏些什么,这下却是骑虎难下了,她盯着他那张妖孽一般的脸,忍不住自问,她果真下的去手么?可是不下手,只怕她以后说什么都没有威信可言了。

她蹙眉,这下难办了。

忽听门外温和的一声:“帮主在里面么?”如若春风乍涌。她心里一松,绀碧脸上却也浮现诧色,如流星闪过,快的让人捉不住。只听谢老三狗腿笑道:“蔺公子,帮主在呢。”她只怕蔺暻受不了血腥,忙收了匕首赶出去。果是蔺暻,身后的黑羽提了一个食盒,见她出来,蔺暻温和笑道:“这么晚还不回去,定是饿了,我闲来无事,便让黑羽给你送来。”

小弥忙笑:“你不说我倒忘了。”正巧没有台阶下,索性和蔺暻回去吃饭,怕谢老三随便给绀碧用刑,特意嘱咐道:“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对他用刑,记住了?”

谢老三方才丑态毕露,这会自然温顺多了,连连应着。小弥笑对蔺暻道:“咱们回去吧。”蔺暻看看她,只是微笑。

天色已经暗下来,矮桌旁幽幽的一盏孤灯,小弥吃到一半,将筷子放到桌上,只是叹气。蔺暻往她碗里夹菜,随意问道:“帮主似是有心事。”

小弥索性一吐为快:“不瞒公子,今日抓到的人是我一个故人。”他微微抬眸:“哦?”他双手相握放在桌上,道:“帮主不想杀他,可一时半会找不到平息众怒的方法所以为难么?”这句话果真说到她心里,小弥立即弯眸:“确实,我本想给他一个台阶让他说出为何杀我帮内的人,可他偏偏不领情。”她叹气。

蔺暻不由讶异:“台阶?”

小弥嘻嘻笑道:“我威胁他他若不说,我便划破他那张脸。”想了想,忍不住笑道:“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我真是舍不得。”

蔺暻神色怔了一怔,语气有些古怪,只是问道:“那人很好看么?”小弥隐隐觉得里面有些酸意,想起他之前毫不留情面的拒绝她,忙又把这想法打消了,郑重点点头:“嗯,很好看。”蔺暻面色平静,如诉家常:“世上这样多的美人不乏他一个,不过一张面孔,毁了就是。”

室里的窗子本是开着的,风徐徐灌入,恐是春夜寒冷,她忍不住生生打了一个寒颤,倒是不知如何接口,半晌才道:“我那朋友最宝贝的就是那张脸,若是给他毁了,只怕比让他死都难受。”她纠结的蹙眉,竟有些不安,蔺暻却温和笑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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