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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豌豆偷树(4)

水旺曾是我的学生,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那次回来,他没对家里人说实话。他对家人说他在外做生意呢,对我却透了实底儿。他没瞒我,他说他是“钳工”。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钳工”。可我,做老师的,却没有回天之力,没能劝住他……

天一日日冷了,水旺蹲在牢里,期望着有人去给他送被褥。可是,他家里却没人去,因为他是一个贼。

唉,他毕竟是我的学生啊,我的学生……做了贼也是我的学生。

中午,我犹豫再三,还是给娘说了。我说:“娘,水旺偷人家被抓住了,关在县拘留所。他家里人不管他,说来还是我的学生呢,天冷了……”

娘说:“多好的娃呀,咋去偷人家哪?作孽呀!去吧,去看看他,权当积德呢。”

下午是自习课,我抽空借了辆车子,给水旺准备了些被褥,就骑车到县城去了。

县城很远,骑到已是快下班的时候了。看见拘留所的大门,我的脸像掮了扇似的!做老师的,丢人也只有丢到这份儿上了。我咬咬牙走上去,一位民警同志说:“干什么?今儿不是探视日,回去吧。”我说:“同志,我是给王水旺送被褥的,是乡派出所通知让来的。”那位民警同志看着我,黑着脸说:“不是早就通知了吗?为啥到现在才来,嗯?!人冻死了谁负责?这样的家庭……”说着,他不耐烦地看着我,“东西拿来了?”我说:“拿来了。”他“嗯”了一声,忽然很警惕地问:“你是他什么人哪?”我脸红了,我说:“我是他老师。”民警同志上下打量我一番,又像审贼似的看了很久,嘴里念叨说,“噢,老师?噢,老师……”那意思很清楚,老师就教出这样的学生?还有脸来……既来了,就不要脸了。我说:“同志,俺离这儿远,来一趟不容易,能不能让我见见他?”民警说:“按规定是不能见犯人的。既是老师,可以教育教育他。好吧,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民警把水旺带来了。我简直不相信那就是水旺,他脸色苍白,剃着光光的葫芦头,身子抖抖索索的,还带着伤。水旺看见我,扑咚一声就跪下了。他跪下来抱着我的双腿哭着说:“老师,我想不到你还会来看我,我想不到还有人来看我……”

我拉住他说:“水旺,你起来……”

水旺不起来,水旺泣不成声。他说:“老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呀……”

水旺哭得我心里也酸酸的。我说:“水旺,我把被褥给你送来了。你爹病了,你娘走不动……。”往下,我也说不下去了,我眼里也有了泪,“改吧,水旺,你改了吧。”

水旺哭着说:“老师,你别说了。我等了一个星期了,我知道家里不会有人来……老师,我真想不到你会来!你放心吧,我改,我一定改。”

我说:“水旺,你要改了,还是我的学生,你要不改……”

水旺说:“老师,我没想在县城偷人家。元旦哩,我想回家看看。下了车,看见人家的包鼓囊囊的,这手就不是我的了……老师,你放心,我要是改不了,我永生永世都不再见你了,我没脸再见你了!”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水旺。我说:“水旺,钱不多,你拿着买条毛巾、买块肥皂吧。”

水旺接过钱,头咚咚地在地上磕了几下,说:“老师,天晚了,你回去吧。我这一生一世都忘不了老师……”

那民警不耐烦了,说:“算啦,起来!背上被子走。”

水旺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流着泪背上被子走了。

我眼里的泪“唰”就流下来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喊,我说:“水旺,你改呀,你可改呀!”

水旺似想回头,又不敢回头,迟疑了一下,只听那民警厉声喝道:“走!”接着,“咣当”一声,他被关进铁门里去了。

人哪,千万不能做贼呀!

元月十四日

上午,在村口碰上了校长女人。

校长女人穿了一身新衣裳,鸡窝头上亮着木梳印儿,难看是难看,略显展呱了。校长女人截住我,又朝村里扫了一眼,很神秘地说:“文英,问你个事儿。”

我说:“啥事儿?”

她脸上的皱儿一下子就凸出来了,衬得那身衣裳很假。她问:“听说那狐媚子又来缠你姑父了?昨儿个来的。你说,你实说。”

我说:“县教育局来人不错,是来检查工作的。那女的没来……”

她问:“真没来?”

我说:“真没来。”

校长女人说:“她要再敢来,我非抹她一嘴屎!你姑父是好人,就怨那浪狐媚子缠他。那狐媚子娘也不是好东西!就同同学,多少年不见了,又打发她闺女来……你姑父年轻时性躁,好瞎想,光想那少天没日头的事儿。这些年日子好过了,安生了,冷不丁冒出个浪狐媚子……你说说?我不是怕别的,孩子都大了。我怕村里人笑话。地面上谁不知道你姑父,他当着校长哩……”

说着说着,校长女人猛地甩了一声高腔:“……串亲戚哩。俺舅家的妞儿结婚了,叫去给他当叫女客哩!还不是看你姑父是校长,叫去妆光哩拜……”

我愣了。一回头,看见校长骑车从村里过来了。校长女人走远就埋怨说:“咋恁磨蹭哩?叫我老等。”

校长也换了一身新,推着一辆新车子,车后边夹着两匣点心。校长看见我,很勉强地打了个招呼,他说:“吃了?”

我说:“吃了。”

校长女人又埋怨说:“你在家弄啥哩,这会儿才出来?”

校长不耐烦地说:“你挂梁上那点心,匣都油透了,咋给人家拿哩?”

校长女人一拍腿说:“哟,油了?没几天呢,会上的点心,半年都不到,咋可油了?那咋办哩……”

校长说:“我绕代销点了一趟,想叫洪魁给换个匣,洪魁都给换了新封新匣。我给钱,他不要,丝丝秧秧地缠了半天,到了还是没要……”

校长女人美滋滋地说:“还不是看你的面子,不要算了。新匣才五分钱一个,也不值啥。”

校长虽穿了一身新,却看着叫人别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细看才知道,校长穿的裤子是偏开口的,是他女人的裤子。在乡下,一时找不到出门衣裳的时候,男人就穿女人的裤子。那裤子是一块布套剪的,男人做一条,女人也做一条,为了省布。出客的时候,就混着穿。校长不但能穿女人的偏开口裤子,也知道给点心换匣了。乡村里的点心不是吃的,是“串”的。乡下串亲戚的时候,提上两匣点心,从这家串到那家,尔后就一直串下去,也许一年,也许半载,只要装点心的匣不坏,就提着走。点心匣被油浸透了,换换匣;彩色的封底烂了,换换纸,却不管匣里的点心……点心匣是乡人的脸面哪,乡人是提着脸行路的。

校长上了车子,带着女人去了。校长已很乐意给人当“叫女客”,当“叫女客”有酒喝。校长女人在车上嘱咐说:“少喝点,别又醉了。”校长说:“放心吧,喝不醉。”

麦苗出齐了,绿油油的,村路蜿蜒,校长骑的车在村路上晃着,慢慢就不见了,像烟化了似的。

我站在村口,觉得冷风像刀一样,很寒。校长没带围巾,校长已用不着围巾了。

明天就要放寒假了。

校长对我说:“下学期的课得调调,你有个准备。”

我问:“怎么调?我送的是毕业班。”

校长不看我。校长站在厕所里撒尿,我也尿。校长尿完紧了紧裤带,耷蒙着眼说:“回头再说吧。”尔后就走出去了,手一甩一甩的。

我想赶上去问问他。校长也等着我问他。我没动。

我知道校长对我有意见。

今天是阴历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时辰,可我却听到了一个坏消息:王小丢被人打了。

王小丢在去镇上卖萝卜的路上被人打了。是洪魁发现的。洪魁去镇上进货,看见他在路上躺着,萝卜散了一地,就把他拉了回来。人看了,都说打得狠,打得仔细,身上已无一块好肉……八成是有仇!

洪魁说,看见时,他还在地上趴着,一脸血!见了人,他竟没有哭,他说:“洪魁叔,扶我一把。”洪魁问他是谁下的毒手?他咬咬牙,不说,再问也不说。

我去看他时,小丢娘已哭成了泪人。小丢爹在床前蹲着,一声声叹气说:“看看,出事了吧!咱惹不起人家……”王小丢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见我来了,脸上挣出一丝狰狞的笑,喃喃说:“老师来了。娘,给老师个座儿。”

小丢娘擦擦眼里的泪,给我搬了个小板凳。我坐在床前,望着遍体鳞伤的王小丢,心一下子像是被揪住了。我说:“小丢,上医院吧,我送你上医院。”

王小丢疼得浑身直抖,可他坚忍地咬着牙说:“不,不去,我能熬。”

天哪,这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也是王村学校最有培养前途的学生。我期望着能把他送出去,期望他能长成一棵大树,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可他却被人打成这样,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我的心都快要碎了!怒火一下子窜到了脑门上,我“咚咚”地站了起来,问:“小丢,是谁打的?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王小丢紧咬牙关,两眼空空的,那空空的目光直视屋顶,冰一样冷。他身上仿佛游动着一股凛人的寒气,那寒气在仇恨和屈辱的毒火里烧过,尔后化成了一片灰烬,黑色的灰烬。很久很久,他的眼眨了一下,那一眨是凶残的。他咬着牙说:“别问了。老师,你别问了。”

为什么要毒打一个不足十五岁的少年呢?他惹了谁了,打得这样惨?!我说:“小丢,你说吧。你相信老师,老师会给你作主的……”

没有话,王小丢挨了打却不说一句话。他不哭,不叫,木然地躺在那里。他的耐力已超出了常人所能忍受的极限……

我说:“小丢,你不相信我吗?你连老师都不信了?!”

仍无话。我看见他身上的血痂在变黑,流淌的血也在变黑,那血浓得像酱油汤似的,散着一股泥土的甜腥气。土地是沉默的,这孩子也是沉默的。我心里不由飘出一丝疑虑,这孩子是怎么长成的呢?他怎么会具有这样的耐力和韧性呢?

蓦地,我想起了王小丢背一根绳子去闹村长家婚宴的事……我明白了。他知道是谁打的,他知道为什么。可他的心被打残了,他不再相信人了,他谁都不信。在他眼里,世间没有公理,没有正义,也没有善良……

在这样的孩子面前,语言是苍白的,教育也显得无力。我还能说什么呢?救救我的学生吧,谁能救救我的学生?我是老师哇!

离开王小丢家时,我的心很疼,像被人用刀割了割似的。

二月八日夜

今儿是除夕,也是我的洞房花烛夜。

没有请外客,只有我和梅。

一碗饺子,两支红烛,四碟小菜,我和梅相对而坐,以茶代酒,四目相望,已是人间天堂。

窗外北风怒号,瑞雪纷纷,一片洁白。爆竹响过了,狗儿也不再咬,村人已睡去。世界真静啊,仿佛在梦中。我问梅:这是梦么?

烛光流着红泪,把梅的脸映得鲜艳如花。梅笑了,笑出两个甜窝儿。梅羞羞地说:已经是你的人了,还说这傻话。

梅,梅,好梅。梅用眼睛说话,梅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心里一热,就坐到梅跟前去了。我拉住梅的手说:梅,让我好好看看你。

梅说:还看不够么?

我说:细读。

梅扭着腰说:看我打你,看我打你。说着,两只手轻轻地朝我身上擂,我就势抓住她的手,把她拥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

梅再要打我,已似无力,就扑倒在我怀里,喃喃说:狼,白眼狼……

梅,我的小狐仙,是老天爷派你来的?老天爷可怜我这个穷教书匠,可怜我这个光棍汉,就把你派来了。老天爷有眼哪!你说话呀,小狐仙。

小狐仙不说,小狐仙羞红着脸趴在我的怀里。我真害怕天亮,天一亮我的小狐仙就飞走了……

梅说:小狐仙不走,小狐仙会好好跟你过日子,过一辈子。

相拥而坐,已近三更,可我还是不敢睡,我怕一睡下小狐仙就真的走了。

我的小狐仙。

二月二十四日

寒假已过,又要开学了。

今天,在教师会上,校长突然说:“文英,这学期你教一年级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送的是毕业班,眼看着就要把学生送毕业了,这是最关键的一学期,校长却突然决定让我教一年级……

屋子里有了一串咳嗽声,没人吭声,谁也不说话。接着就有人跺脚,天还是很冷,很冷。

校长耷蒙着眼皮,说:“散会吧。”

教师们袖着手往外走,一个个冷雀似的。我坐着没动。校长看人走光了,才慢吞吞说:“文英,你还有啥事?”

我说:“没事,校长。我只想问问你,是不是因为那次打篮球?”

校长很窘,久久说不出话来。在沉默中,我发现校长很憔悴,头发掉光了,身子曲蜷在椅子里,看上去很像一团破棉絮。校长当年的英气也已随着头发掉光了,人委琐琐的,一只手去挫脚上的灰……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浮肿的眼窝。慢慢,那眼里的混浊淡了些,他又干干地咳嗽了两声,说:“文英,你要想教六年级,就……还教吧。”

我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这时,校长又说:“文英,我老了,别跟我一样……”

听了这话,我心里湿湿的,很不好受。校长一生坎坷,他被打过右派,还娶了个乡下女人,孩子又多,日子像树叶一样稠啊!是日子把他磨成这样的,这不能怪他。校长是个好人,他知道毕业班的重要,他也期望这所偏远的乡村学校能送出几名学生。他是想报复我,可他做不出来。他当了一辈子教师,他做不出来。

我没吭声,只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当我站在晴冷的操场上的时候。校长却又追了出来。他走上前,拍着我的肩膀说:“文英,你那脾气也得改改。你可以继续教六年级,但有一条,王小丢不能让他上了。”

我转过身来,望着校长,问:“为啥?”

校长说:“村长说了,那孩子太毒……”

我喊道:“都把人打成那样了,还想咋?!……”

校长拦住我的话头,说:“文英,你别嚷嚷,我知道这孩子学习好,是块料。可你知道,学校老师的工资有一半是村里补贴的,给不给村长当家,你掂掂分量吧……”校长说完,扭头走了。

这时候我看见眼前有一个饭碗在滴溜溜转,那是泥捏的饭碗。我的饭碗是泥捏的,一摔就碎了。我看见我的饭碗碎了。碎就碎,我不怕碎,只是身上冷。风寒,身上就冷。

走在路上,我也想骂,日天日地地骂……

二月二十五日

一夜没睡。

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我翻开心看了看,我很胆小。

二月二十七日

今天,我去看了王小丢。

王小丢仍在床上躺着。他生疮了,生了一身烂疮,脓水四下流,他却一声不吭。

小丢娘把烧过的草木灰铺撒在床上,他就在热灰里滚,牙关紧咬着,头上冒一层细汗……

屋子里弥漫着甜甜的腥味,草的腥味。烧成灰的草仍然带一股腥味,那腥味是泥土给予的,和人的血腥味没什么两样。当草灰粘在小丢身上的时候,能听到“咝咝”的声响,一种融化的声响,声响里飘出一缕缕香气。这孩子是人吗?

我问王小丢:“痛吗?”

王小丢说:“不痛。老师,我不痛,只是有点痒。”

小丢娘说:“痒就好了。”

王小丢望着我说:“老师,有话你就说吧。”

我知道这孩子眼尖。可我能说什么哪?我说校长不让你上了?你别上了……这话我说不出口。我说:“没事。开学了,我来看看你,看你啥时候能去上课。”

王小丢说:“老师,我能上。可我一身烂疮,怕同学们恶心,等疮好了吧?”

我说:“行,治好了再去吧。”

王小丢眼巴巴地望着我:“老师,你能来给我补补课么?我怕耽误太多。”

孩子把我逼到死角里了,我不能不说话。我说:“放心吧,我来给你补课。”说完,我赶忙走出来了。

我不敢看孩子的眼睛,我害怕这双眼睛。

三月五日

我想了很久很久。只有一个办法,我得把村长告下来,我一定得把村长告下来。

今天上午,我去县里找了老同学孙其志,孙其志现在是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副主任了。

孙其志又胖了,很沉。见了面倒还热情,说话“哼哼”的,很有气派。我说:“其志,我想请你帮个忙。”

孙其志手一挥说:“老同学,客气啥。有话请说啦,能办的我一定办。”

我就给孙其志讲了村里的情况,讲了我的学生王小丢……我说,我得把村长告下来,你帮帮我。

孙其志听了摇摇头说:“老同学,这事儿我管不了啊,你该去公安局。要是‘计划生育’上的事儿,我一准管。”

我笑了。我说:“其志,我就告他违犯计划生育政策。村长大儿结婚后已生了两个孩子了,又偷偷生了一个,说是捡的……”

孙其志愣了,摇摇头说:“当真?”

我说:“千真万确。”

孙其志沉吟半晌,哈哈一笑说:“算啦,算啦。老同学,你管这屁事干啥?走,我请你吃饭?”

我说:“其志,我大远跑来,不是混饭吃的。你管不管?”

孙其志看我认真了,忙改口说:“我问问,调查调查再说吧。”

出了门,我心里跳跳的。我想说一句:千万别把我露出来,别说是我告的。可我张不开嘴。

三月十五日

十天了,没有任何消息。

我又找孙其志。这回我狠了狠心,提去了十斤小磨香油。

孙其志看见油就笑了:“老同学,你打我脸哪……”

我也红着脸说:“自己地里种的……”

其实不是种的,是我买的,高价买的。提着油,我觉得我是把脸卖了。

孙其志看看油,说:“你真想告他?”

我问:“这事儿能告倒他吗?”

孙其志说:“如果调查属实,撤职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事儿老复杂呀!”

我不吭声,就看着他。孙其志拍拍我说:“好,我查查。”

三月二十五日

又送香烟两条。

?四月一日

桃花开了,开得很艳,一树树粉红。梨花也开了,一树树粉白。鸟儿在唱……

县计划生育小分队下来了,复查村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孙其志说:“你等着吧。”

四月三日

今天上午开了群众大会。

会上宣布,村长因带头违犯计划生育政策被撤职,还罚款两千元……

村长老婆站在村口整整骂了一天!

村长说:“查出来剥他的皮!”

当时,我真想站出来说,是我告的,剥我的皮吧!可我没有勇气。五叔,对不住了。干这件事太卑鄙,我也觉得自己很卑鄙。我干的不光明正大。为人师表,干这些鸡鸣狗盗的事,说来叫人汗颜。我问过我的良心,良心说你别这样干,要干就当面锣对面鼓,你站在他的门口,大喊三声,说我要告你啦!可我又问了问我的胆,胆说事不密则废。你是个民师,你的饭碗是泥捏的。虽说你是为学生,可你不但救不了学生,自己的饭碗倒先碎了,你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哪!你没有别的办法……

傍晚,王小丢来了,仍是悄没声的。他站在院子里,默默地望着我,我也看着他,谁也没说话,没有话。

过了一会儿,王小丢说:“老师,昨个儿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把村长家的骡子勒死了。我小,我没那么大的劲,没人能猜出是我干的。可我能勒死他家的大骡子,我有劲……这是个梦。”

我的喉咙有点干,我说:“要相信……”

王小丢说:“老师,我说着玩哪。我不会干让你丢脸的事儿。”

我躲开他的目光,那光很毒。我说:“明天来上课吧,好好学。”

王小丢说:“我要考出去,我能考上。”

四月二十日

校长问我,这届快毕业了,你估摸能考上几个?

我说,县重点中学最起码一个,乡中也会考上十几个。

校长很高兴。校长说抓紧点。乡文教助理说了,还要评奖哪。全乡二十一所小学,评一二三等奖。一等奖是电视机,二等奖是自行车,三等奖是座钟。你能争个自行车就不错,我那娃子有人提媒,女方要辆好自行车……

五月十日

考试一天天迫近了。

同学们正加紧复习,每天晚上提着油灯来学校夜读。我也搬到学校来住了,一天只能睡四五个钟头,很乏。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得撑住。

也有的学生明知无望,就不来了。

下罢早自习,在回家吃饭的路上,我碰上了王聚财。王聚财背着铺盖卷正慌慌地往村外走。看见我,他站住了。

我说:“聚财,你干啥呢?”

王聚财说:“老师,我不上了。上也没啥指望。俺舅在郑州做木工活呢,我去跟他学木匠……”

我心里一热,眼湿了。我说:“聚财,上了几年学,会写信吗?”

王聚财说:“会写。你教过多次,我都记住了。我带着地址呢。”

我拍拍他说:“出门在外,多留神。你才十五岁,还小。常给你娘写个信,别叫她挂念。”

王聚财哭了。

我说:“别哭,老师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多包涵吧。”说着,不知怎的,我也掉泪了。

王聚财走了,我的学生走了。不管怎么说,他能写信了,能写信就好。

六月十日

离考试还剩一个月了!

附记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七日上午九时,王文英老师正为参加毕业考试的二十七名应届毕业生辅导功课,忽听房梁上有“咔咔”的声响。王文英老师急忙让学生快跑!……待学生们全部离开教室后,王文英老师才最后一个出来,但已晚了一步,只听“咕咚”一声!王文英老师被砸倒在教室里……抬出来时,人已血肉模糊,他睁眼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学生,喃喃道:快走,快走!

王文英老师死后,全校师生为之披麻戴孝送葬。六月天,村里村外一片孝白,哭声震天……

(据查,头天夜里下了场雨。房坍是村人偷窃房梁钢筋造成的。但王村年内无人盖房,而去年盖房的有四十八家之多。事隔一年,房突然倒坍,已无法查证。主要责任者郭校长被开除公职,免于刑事处分。现为农民,在村里放羊。)

王文英老师的事迹逐级上报,县广播站广播了他的优秀事迹,河南日报发了专题报道。县广播站的记者看了死者的日记后,专程来采访王文英的妻子。村人愕然,说他光棍一条,没有女人。记者不信,去家查看,见屋内只有一床一破桌,一张女人的画……

这年,王村学校学生王小丢考上了县城重点中学,走时带洋二百元。小丢娘让他留下五十,说家里没钱。王小丢不给,说:“三年后还你。”村人们说,这娃子真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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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陲大漠之中,据传封有上古大墓古墓之匙被藏于乾坤无定锁之中天下人开始寻找三十年前失踪的乾坤无定锁然而,古墓之中之波,却成了开启了一场天地巨变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