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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刘禹锡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人,自言系出中山(今河北境内)。少聪敏好学,“九流”、“百氏”之书博览无遗。贞元间擢进士第,登博学鸿辞科。和柳宗元交谊很深,人称“刘柳”,后与白居易唱和甚多,也并称“刘白”。

天论上

世之言天者二道焉。拘于昭昭者则曰:“天与人实影响:祸必以罪降,福必以善来,穷阨而呼必可闻,隐痛而祈必可答,如有物的然以宰者。”故阴骘阴骘:暗中主宰。之说胜焉。泥于冥冥者则曰:“天与人实刺音辣异:霆震于畜木,未尝在罪;春滋乎堇荼,未尝择善。跖、焉而遂,孔、颜焉而厄,是茫乎无有宰者。”故自然之说胜焉。余之友河东解人柳子厚作《天说》以折韩退之之言,文信美矣,盖有激而云,非所以尽天人之际。故余作《天论》以极其辩云。

大凡入形器者,皆有能有不能。天,有形之大者也:人,动物之尤者也。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故余曰:天与人交相胜耳。其说曰: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强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阳而阜生,阴而肃杀;水火伤物,木坚金利;壮而武健,老而耗眊;气雄相君,力雄相长:天之能也。阳而艺树、阴而揫敛揫敛:聚集收藏。揫。防害用濡,禁焚用光;斩材窾坚,液矿硎铓;义制强讦,礼分长幼。右贤尚功,建极闲邪:人之能也。

人能胜乎天者,法也。法大行,则是为公是,非为公非,天下之人蹈道必赏,违之必罚。当其赏,虽三旌之贵,万钟之禄,处之咸曰宜。何也?为善而然也。当其罚,虽族属之夷,刀锯之惨,处之咸曰宜。何也?为恶而然也。故其人曰:“天何预乃事邪?唯告虔报本、肆类授时之礼,曰天而已矣。福兮可以善取,祸兮可以恶召,奚预乎天邪?”法小弛则是非驳,赏不必尽善,罚不必尽恶。或贤而尊显,时以不肖参焉。或过而僇辱,时以不辜参焉。故其人曰:“彼宜然而信然,理也。彼不当然而固然,岂理邪?天也。福或可以诈取,而祸亦可以苟免。”人道驳,故天命之说亦驳焉。法大驰,则是非易位,赏恒在佞而罚恒在直,义不足以制其强,刑不足以胜其非,人之能胜天之具尽丧矣。夫实已丧而名徒存,彼昧者方挈挈然提无实之名,欲抗乎言天者,斯数穷矣。

故曰:天之所能者,生万物也;人之所能者,治万物也。法大行,则其人曰:“天何预人邪?我蹈道而已。”法大弛,则其人曰:“道竟何为邪?任人而已。”法小弛,则天人之论驳焉。今以一己之穷通,而欲质天之有无,惑矣!

余曰:天恒执其所能以临乎下,非有预乎治乱云尔;人恒执其所能以仰乎天,非有预于寒暑云尔。生乎治者人道明,咸知其所自,故德与怨不归乎天。生乎乱者人道昧,不可知,故由人者举归乎天。非天预乎人尔!

天论中

或曰;子之言天与人交相胜,其理微,庸使户晓,盍取诸譬焉。

刘子曰:若知旅乎?夫旅者,群适乎莽苍,求休乎茂木,饮乎水泉,必强有力者先焉;否则,虽圣且贤,莫能竞也。斯非天胜乎?群次乎邑郛,求荫于华榱,饱于饩牢,必圣且贤者先焉;否则,强有力莫能竞也。斯非人胜乎?茍道乎虞、芮,虽莽苍犹郛邑然;苟道乎匡、宋,虽郛邑犹莽苍然。是一日之途,天与人交相胜矣。吾固曰:是非存焉,虽在野,人理胜也;是非亡焉,虽在邦,天理胜也。然则天非务胜乎人者也。何哉?人不宰则归乎天也。人诚务胜乎天者也。何哉?天无私,故人可务乎胜也。吾于一日之途而明乎天人,取诸近也已。

或者曰:若是,则天之不相乎人也信矣,古之人曷引天为?答曰:若知操舟乎?夫舟行乎潍淄伊洛者,疾徐存乎人,次舍存乎人。风之怒号,不能鼓为涛也;流之溯洄,不能峭为魁也。适有迅而安,亦人也;适有覆而胶,亦人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天者,何哉?理明故也。彼行乎江河淮海者,疾徐不可得而知也,次舍不可得而必也。鸣条之风,可以沃日;车盖之云,可以见怪。恬然济,亦天也;黯然沈,亦天也;阽危而仅存,亦天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人者,何哉?理昧故也。

问者曰:吾见其骈焉而济者,风水等耳,而有沈有不沈,非天曷司欤?

答曰:水与舟二物也。夫物之合并,必有数存乎其间焉。数存,然后热形乎其间焉。一以沈,一以济,适当其数,乘其势耳。彼势之附乎物而生,犹影响也。本乎徐者其势缓,故人得以晓也;本乎疾者其势遽,故难得以晓也。彼江、海之覆,犹伊、淄之覆也。势有疾徐,故有不晓耳。

问者曰:子之言数存而势生,非天也,天果挟于势邪?

答曰:天形恒圆而色恒青,周回可以度得,昼夜可以表候,非数之存乎?恒高而不卑,恒动而不已,非势之乘乎?今夫苍苍然者,一受其形于高大,而不能自还于卑小;一乘其气于动用,而不能自休于俄顷。又恶能逃乎数而越乎势邪?吾固曰:万物之所以为无穷者,交相胜而已矣,还相用而已矣。天与人,万物之尤者耳。

问者曰:天果以有形而不能逃乎数,彼无形者,子安所寓其数邪?

答曰:若所谓无形者,非空乎?空者,形之希微者也。为体也不妨乎物,而为用也恒资乎有,必依于物而后形焉。今为室庐,而高厚之形藏乎内也。为器用,而规矩之形起乎内也。音之作也有大小,而响不能逾;表之立也有曲直,而影不能逾。非空之数欤?夫目之视,非能有光也,必因乎日月火炎而后光存焉。所谓晦而幽者,目有所不能烛耳。彼狸狌犬鼠之目,庸谓晦为幽邪?吾固曰:以目而视,得形之粗者也;以智而视,得形之微者也。乌有天地之内有无形者邪?古所谓无形,盖无常形耳,必因物而后见耳。乌能逃乎数邪?

天论下

或曰:古之言天之历象,有宣夜、浑天、《周髀》之书;言天之高远卓诡,有邹子。今子之言有自乎?

答曰:吾非斯人之徒也。大凡入乎数者,由小而推大必合,由人而推天亦合。以理揆之,万物一贯也。今夫人之有头目耳鼻齿毛颐口,百骸之粹美者也,然而其本在乎肾肠心腹。天之有三光悬寓,万象之神明者也,然而其本在乎山川五行。浊为清母,重为轻始。两位既仪,还相为庸。嘘为雨露,噫为雷风。乘气而生,群分汇从。植类曰生,按尚书传云:海隅苍生,谓草木也。动类曰虫。倮虫之长,为智最大。能执人理,与天交胜。用天之利,立人之纪。纪纲或坏,复归其始。尧、舜之书,首曰“稽古”,不曰稽天;幽、厉之诗,首曰“上帝”,不言人事。在舜之进,元凯举焉,曰“舜用之”,不曰天授;在殷高宗,袭乱而兴,心知说贤,乃曰“帝赉”。尧民之余,难以神诬;商俗已讹,引天而驱。由是而言,天预人乎?

辩迹论

客有能通本朝之雅故者曰:“时之污崇,视辅臣之用房与杜,迹何观焉?建官取士之制,地征口赋之令,礼乐刑法之章,因隋而已矣。二公奚施为?”

余愀然曰:“三王之道,犹夫循环,非必变焉,审所当救而已。隋之过岂制置名数之间邪?顾名与事乖耳。因之何害焉?夫上材之道,非务所举必的然可使户晓为迹也。吾观梁公之迹,章章如悬寻阝矣。曷然哉?请借一以明之。史不云乎!初,太宗怒浑戎之横于塞也,度诸将不足以必取,当宁而叹曰:得李靖为帅,快哉!靖时告老且病矣。梁公虚其心以起之,靖忘老与病,一举虏其君,郡县其地而还。夫非伐国之难能,起靖之难能也。靖非不克之为虑,居功之为虑也。古之为将,度柄轻不足以遂事,重则嫌生焉。是以有辞第以见志,有多产以取信,有子质以灭贰,有嬖监以虞谤。其多患也如是。若靖者,名既成,位既崇,重失畏逼,其患又甚焉。微梁公之能尽材,能捍患,能去忌,能照私,彼姑藉旧劳居索贵足矣。恶乎起哉?夫岂感空言而起邪?心相见久矣。夫岂饰小信而要邪?道相笼久矣。其后敬玄擅能,失材臣而败随之。林甫自便,进蕃将而乱随之。由是而言,固相万矣。子方规规然窥上材以户晓之迹,此吾之所不取也。若杜莱公者,在相位日浅,将史失其传。然以梁公之鉴裁,自天策府遂以王佐材许之,则是又能以道笼房公者矣。房之许与,迹孰甚焉?”客无以应而作。

子刘子曰:“观书者当观其意,慕贤者当慕其心。循迹而求,虽博寡要,信矣。”

明贽论

古之人,动必有以将意,故贽之道,自天子达焉。夫芬芳在上,臭达于下,而温粹无择,有似乎圣人者,鬯也;故用于天子。清越而瑕不自揜,洁白而物莫能污,内坚刚而外温润,有似乎君子者,玉也;故用乎诸侯。执之不鸣,刑之不嗥,似死义,乳必能跪,似知礼者,羔也;故卿执焉。在人之上而有先后行列者,雁也;故大夫执焉。耿介而一志者,雉也;故士执焉。视其所执而知其任。

是故食愈重而志愈卑,位弥尊而道弥广。耿介之志,唯士得以行之。何也?务细而所试者寡,齿卑而所蔽者众。言未足以动听,故必激发以取异;行未足以应远,故必砥励以沽闻。借令由士为大夫,舍雉而执雁,其志也随之,故耿介之名不施于大夫矣,况其上乎?然则为士也,不思雉之介;为卿也,能思羔之礼欤?今夫或者不明分推理而观之,则曰,此居下而嗜直者,是必得志而稔其讦矣。彼当介而务弘者,是必处高而肥其德矣。曾不知讦当其分,则地易而自迁;弘非其所,则志远而无制矣。于戏!责士以卿大夫之善,犹谕君以士之行耳。予以执贽之道得其分,苟推分明矣,求刑赏之僭滥得乎?

华佗论

史称华佗以恃能厌事为曹公所怒。荀文若请曰:“佗术实工,人命系焉,宜议能以宥。”曹公曰:“忧天下无此鼠辈邪!”遂考竟佗。至苍舒病且死,见。医不能生,始有悔之之叹。嗟乎!以操之明略见几,然犹轻杀材能如是。文若之智力地望,以的然之理攻之,然犹不能返其恚。执柄者之恚,真可畏诸,亦可慎诸!

原夫史氏之书于册也,是使后之人宽能者之刑,纳贤者之谕,而惩暴者之轻杀。故自恃能至有悔悉书焉。后之惑者,复用是为口实。悲哉!夫贤能不能无过。苟置于理矣,或必有宽之之请。彼壬人皆曰:“忧天下无材邪!”曾不知悔之日方痛材之不可多也。或必有惜之之叹。彼壬人皆曰:“譬彼死矣将若何!”曾不知悔之日方痛生之不可再也。可不谓大哀乎?

夫以佗之不宜杀,昭昭然不可言也,独病夫史书之义,是将推此而广耳。吾观自曹魏以来,执死生之柄者,用一恚而杀材能众矣。又乌用书佗之事为?呜呼!前事之不忘,期有劝且惩也,而暴者复藉口以快意,孙权则曰:“曹孟德杀孔文举矣,孤于虞翻何如?”而孔融亦以应泰山杀孝廉自譬。仲谋近霸者,文举有高名,犹以可惩为故事。矧他人哉?

因论七篇

刘子闲居作《因论》,或问其旨曷归欤?对曰:因之为言有所自也。夫造端乎无形,垂训于至当,其立言之徒。放词乎无方,措旨于至适,其寓言之徒。蒙之智不逮于是,造形而有感,因感而有词,匪立匪寓,以因为目。《因论》之旨也云尔。

鉴药

刘子闲居有负薪之忧,食精良弗知其旨,血气交沴,炀然焚如。客有谓予:“子病,病积日矣。乃今我里有方士沦迹于医,厉者造焉而美肥,辄者造焉而善驰。矧常病也,将子诣诸?”予然之,之医所。切脉观色聆声,参合而后言曰:“子之病,其兴居之节舛、衣食之齐乖所由致也。今夫藏鲜能安谷,府鲜能母气,徒为美疢之囊橐耳,我能攻之。”乃出药一丸,可兼方寸,以授予曰:“服是足以瀹昏烦而锄蕴结,销蛊慝而归耗气。然中有毒,须其疾瘳而止,过当则伤和,是以微其齐也。”予受药以饵,过信而骽能轻,痹能和,涉旬而苛痒绝焉,抑搔罢焉。逾月而视分纤,听察微,蹈危如平,嗜粝如精。或闻而庆予,且哄言曰:“子之获是药,几神乎!诚难遭已。顾医之态多啬术以自贵,遗患以要财,盍重求之,所至益深矣。”予昧者也,泥通方而狃既效,猜至诚而惑剿说,卒行其言。逮再饵半旬,厥毒果肆,岑岑周体,如痁作焉。悟而走诸医,医大吒曰:“吾固知夫子未达也。”促和蠲毒者投之,滨于殆而有喜,异日进和药乃复初。

刘子慨然曰:善哉医乎,用毒以攻疹,用和以安神,易则两踬,明矣。苟循往以御变,昧于节宣,奚独吾侪小人理身之弊而已?

讯氓

刘子如京师,过徐之右鄙,其道旁午,有氓增增,扶斑白,挈羁角,赍生器,荷农用,摩肩而西。仆夫告予曰:“斯宋人、梁人、亳人、颍人之逋者,今复矣。”予愕而讯云:“予闻陇西公旸毂之止,方逾月矣。今尔曹之来也,欣欣然似恐后者,其闻有劳徕之簿欤,蠲复之条欤,振赡之格欤,硕鼠亡欤,瘈狗逐欤!”曰:“皆未闻也。且夫浚都,吾政之上游也。自巨盗间衅而武臣颛焉。牧守由将校以授,皆虎而冠。子男由胥徒以出,皆鹤而轩。故其上也子视卒而芥视民,其下也鸷其理而蛑其赋。民弗堪命,是轶于他土。然咸重迁也,非阽危挤壑不能违之。曩者虽归欤成谣,而故态相沿,莫我敢复。今闻吾帅故为丞相也,能清静画一,必能以仁苏我矣。其佐尝宰京邑也,能诛锄豪右,必能以法卫我矣。奉斯二必而来归,恶待事实之及也。”

予因浩叹曰:行积于彼而化行于此,实未至而声先驰。声之感人若是之速欤!然而民知至至矣,政在终终也。尝试论声实之先后曰:民黠政颇,须理而后劝,斯实先声后也。民离政乱,须感而后化,斯声先实后也。立实以致声,则难在经始;由声以循实,则难在克终。操其柄者能审是理,俾先后终始之不失,斯诱民孔易也。

叹牛

刘子行其野,有叟牵跛牛于蹊,偶问焉:“何形之瑰欤,何足之病欤?今觫然将安之欤?”叟揽縻而对云:“瑰其形,饭之至也;病其足,役之过也。请为君毕词焉。我僦车以自给。尝驱是牛,引千钧,北登太行,南至商岭。掣以回之,叱以耸之。虽涉淖跻高,毂如蓬而辀不偾。及今废矣,顾其足虽伤而肤尚腯,以畜豢之则无用,以庖视之则有赢。伊禁焉莫敢尸也。甫闻邦君飨士,卜刚日矣,是往也,当要售于宰夫。”余尸之曰:“以叟言之则利,以牛言之则悲。若之何?予方窭,且无长物,愿解裘以赎,将置诸丰草之乡,可乎?”叟冁然而咍曰:“我之沽是,屈指计其直可以持醪而啮肥,饴子而衣妻,若是之逸也。奚事裘为?且昔之厚其生,非爱之也,利其力;今之致其死,非恶之也,利其财。子恶乎落吾事?”

刘子度是叟不可用词屈,乃以杖扣牛角而叹曰:所求尽矣,所利移矣。是以员能霸吴属镂赐,斯既帝秦五刑具,长平威振杜邮死,垓下敌擒钟室诛。皆用尽身贱,功成祸归,可不悲哉,可不悲哉!呜呼!执不匮之用而应夫无方,使时宜之,莫吾害也。苟拘于形器,用极则忧,明已。

儆舟

刘子浮于汴,涉淮而东,亦既释绋纟丽,榜人告余曰:“方今湍悍而舟盬,宜谨其具以虞焉。”予闻言若厉。繇是袽以窒之,灰以墐之,以乾之,仆怠而躬行,夕惕而昼勤,景霾晶而莫进,风异响而遄止。兢兢然累辰,是用获济。偃樯弭棹,次于淮阴。于是舟之工咸沛然自暇自逸,或游肆而觞矣,或拊桥而歌矣,隶也休役以高寝矣,吾曹无虞以宴息矣。逮夜分而窾隟潜澍,涣然阴溃,至乎淹箦濡荐,方卒愕传呼,跣跳登墟,仅以身脱。目未及瞬而楼倾轴垫,抵于泥沙,力莫能支也。

刘子缺然自视而言曰:向予兢惕也,汩洪涟而无害。今予宴安也,蹈常流而致危。畏之途果无常所哉!不生于所畏而生于所易也。是以越子膝行吴君忽,晋宣尸居魏臣怠,白公厉剑子西哂,李园养士春申易,至于覆国夷族。可不儆哉!呜呼!祸福之胚胎也,其动甚微;倚伏之矛楯也,其理甚明。困而后儆,斯弗及已。

原力

刘子于迈,舟次泗滨,维纟乍迩之于传,传吏适传呼曰:“乘驿者方来。谁何之?”则曰:“力人也。”雅以力闻于吴楚间,中贵人器之,谓宜为爪士,献言于上。有旨趣如京师。顷其至则仡焉五辈,咸硕其体,毅其容,动睛晔如,曳趾岌如,顾瞻迟回,饮啜有声。泗滨守伾,由将授也,说而劳之,飨以太牢,饮以百壶,酒酣气振,求试自矜,傍如无人,中若有冯。有荡舟如沿者,抉鼎如飞者,键如麻者,开两弧而脉不偾者,屣巨石而济如流者,异哉!果以力骇世而闻于上也。

异日话于儒家者流,有客悱然自奋曰:“斯诚为矣,上之不过夸胡人而戏角抵,次之不过倅期门而振袀服。我之力异,然以道用之可以格三苗而宾左衽,以威用之可以系六赢而断右臂。由是而言:彼力也长雄于匹夫,然犹驿其马非,饩其食;我力也无敌于天下,亦当蒲其轮鹤其书矣。”予诘之曰:“彼之力用于形者也,子之力用于心者也。形近而易见,心远而难明。理乎而言,则子之力大矣;时乎而言,则彼之力大矣。且夫小大迭用,曷常哉?彼固有小矣,子固有大矣。予所不能齐也。”客于邑垂涕洟。刘子解之曰:“屠羊于肆,适味于众口也;攻玉于山,俟知于独见也。贪日得则鼓刀利,要岁计而韫椟多。”客闻之破涕曰:“吾方俟多于岁计也。岁欤岁欤!其我与欤!”

说骥

伯氏佐戎于朔陲,获良马以遗予。予不知其良也。秣之稊秕,饮之污池;厩枥也,上痹而下蒸;羁络也,缀索而续韦。其易之如此。予方病且窭,求沽于肆。肆之驵亦不知其良也,评其价六十缗。将剂矣,有裴氏子赢其二以求之,谓善价也,卒与裴氏。裴所善李生,雅挟相术,于马也尤工。睹之周体,眙然视,听然笑,既而抃随之,且曰:“久矣吾之不觏于是也。是何柔心劲骨,奇精妍态,宛如锵如晔如翔如之备邪!今夫马之德也全然矣,顾其维驹藏锐于内,且秣之乖方,是用不说于常目。须其齿备而气振,则众美灼见,上可以献帝闲,次可以鬻千金。”裴也闻言竦焉,遂儆其仆,蠲其皂,筐其恶,蜃其溲,禾崔以美荐,秣以芗粒,起之居之,澡之挋之,无分阴之怠。斯以马养,养马之至分也。居无何,果以骥德闻。

客有唁予以丧其宝,且讥其所贸也微。予洒然曰:始予有是马也,予常马畜之;今予易是马也,彼宝马畜之。宝与常在所遇耳。且夫昔之翘陆也,谓将蹄将啮,抵以木过策,不知其佇云耳;昔之嘘吸也,谓为疵为疠,投以药石,不知其喷玉耳。夫如是,则虽旷日历月,将至顿踣,曾何宝之有焉?繇是而言,方之于士,则八十其缗也不犹逾于五羖皮乎?客谡而竦。予遂言曰:马之德也,存乎形者也,可以目取,然犹为之若此;矧德蕴于心者乎?斯从古之叹,予不敢叹。

述病

刘子尝涉暑而征,热攻于腠以致病。其仆也告痡,亦莫能兴。逮浃日,予有瘳。医诊之曰:“疾幸间矣,顾热沴而未平,有遗类焉,宜谨于摄卫。卫之乖方,则病复矣。”所苦既微而怠其说,倦眠于衾而兴焉,倦隐于几而步焉,面不能罢颒,发不能捐栉,口不能忘味,心不能无思。如是未移日而疾也瘆如复癏于躬。进药求汗,凡三涣然后目能视。视既分,则向时之仆已睨然执桮圈侍予于前矣。予讶而曰:“曩吾与若也病偕,呻也呼也,若酷而吾微,药也饵也,吾殷而若薄。何患之同而痊之异域?”仆谆谆而答云:“已之被病也兀然而无知,有间也亦兀然而无知。发蓬如而忘乎乱,面黔如而忘乎垢。洎疾之杀也,虽饮食是念,无滑甘之思,日致复初,亦不知也。”

予喟然叹曰:始予有斯仆也,命之理畦则蔬荒,主庖则味乖,颛厩则马瘠,常谓其无适能适。乃今以兀然而贤我远甚,利与钝果相长哉!仆更矣。刘子遂言曰:乐于用则豫章贵,厚其生则社栎贤。唯理所之,曾何胶于域也?

吴武陵

吴武陵,名侃,信州(今江西省上饶市)人。自称东吴王孙。元和初,擢进士第,三年,坐事流永州;后为太学博士。他在永州时与柳宗元交,文字往来颇多;其文受到柳宗元的称赞。

遗吴元济书

夫势有不必得,事有不必疑。徒取暴逆之名,而殄物败俗、不可谓智。一日破亡,平生亲爱,连头就戮,不可谓仁。支属繁衍,因缘磨灭,先魂伤馁,不可谓孝。数百里之内,拘若槛阱,常疑死于左右手,低回姑息,不可谓明。且三皇以来,数千万载,何有悖理乱常而能自毕者哉?

贞元时,德宗以函容御天下,河北诸镇专地不臣,朝廷资以爵号,桀黠者自谓得计,以反为利,于是杨惠琳、刘辟、李锜、卢从史等又乱。皇帝即位,赫然命偏师讨之,尽伏其辜,所谓时也。日者张太尉厌垣捍之勤,谢易、定为国老,田尚书知虑绝俗,又以魏博来归,幽、檀、沧、景皆为信臣。

然而与足下者独齐、赵耳。夫齐安可为恃哉?徐压其首,梁薄其翼,魏斫其胫,滑钅咸其腹,淮南承其冲,分兵不足相救,全举则曹、鲁、东平非其有也。彼何苦而自弃哉?若赵则固竖子耳。前日主上以泽潞为之导,既斥从史,姑赦罪,复爵禄之,天下之人欲讨者十八。无何,残丞相御史,朝廷以足下故,未加斧钺也。然则中山薄藁城之险,太原乘井陉之隘,燕徇乐寿,邢扼临城,清河绝其南,弓高断其北,孤雏腐鼠,求责不暇,又曷以救人哉?二镇不敢动亦明矣,足下何待而穷处邪?

昔仆之师裴道明尝言:“唐家二百载有只兴主,当其时,佷傲者尽灭,河、湟之地复矣。”今天子英武任贤,同符太宗,宽仁厚物,有玄宗之度,罚无贷罪,赏无遗功。诸侯豢齐、赵以稔其衅,群帅筑室砺兵,进窥房、蔡,屯田继漕,前锋扼喉,后阵抚背,左排右掖,其几何而不踣邪?

足下勿谓部曲勿我欺,人心与足下一也。足下反天子,人亦欲反足下。易地而论,则婴凶横之命,不若奉大君官守矣。枕戈持矛,死不得地,不若坐兼爵命而保胤嗣矣。足下苟能挺知几之烈,莫若发一介,籍士马土疆,归之有司。上以覆载之仁,必保纳足下,涤垢洗瑕,以倡四海,将校官属,不失宠且贵。何哉?为国者不以纤恶盖大善也。且贰而伏,服而舍,宠荣可厚,骨肉可保,何独不为哉?

三州,至狭也。万国,至广也。力不相侔,判然可知。假使官军百败,而行阵未尝乏;足下一败,则成禽矣。夫一壮士不能当十夫者,以其左右前后咸敌也,矧也一卒欲当百人哉?昏迷不返,诸侯之师集城下,环垒刳堑,灌以流潦,主将怨携,士卒崩离,田儋、吕嘉发于肘腋。尸不得裹,宗不得祀,臣仆以为诫,子孙所不祖,生为暗愎之人,没为幽忧之鬼,何其痛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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