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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洹上钓客

戊戌政变以后,慈禧太后性情大变,喜怒无常,思想越来越极端,彻底地失去了理性,竟然一口气向世界上最强大的11个国家宣战。这是晚清以来最为荒唐的行为,国家即将面临灭顶之灾!在这种情况下,两广总督李鸿章、湖广总督张之洞和两江总督刘坤一联合宣布“东南互保”,保住中国东南的半壁江山。袁世凯时任山东巡抚,他是北部中国唯一一个响应“东南互保”的封疆大吏,成功地使山东百姓免遭祸害。

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中清朝的惨败,使得65岁的慈禧太后重新回归了理性。她下诏罪己,布告天下,同时对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等敢于抗旨“互保”的封疆大吏进行褒奖。袁世凯由于参与“共保东南疆土”而勋劳卓著,被赏加太子少保衔(“太子少保”是王朝社会极尽尊荣的称号,从此以后,袁世凯喜欢别人叫他“袁宫保”)。不久,李鸿章去世,袁世凯接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一跃而成为举世瞩目的全国八大总督之首!

这个时候,袁世凯42岁,正处于人生的壮年。有一个进士出身的人叫杨士骧,他原本是李鸿章的亲信幕僚,也是李的安徽老乡。他对袁世凯说:“曾文正(曾国藩)创立湘军,最后能够将他的事业发扬光大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左宗棠,一个是李鸿章。左宗棠喜欢说大话,不务实,所以他平定新疆之后,回来就不能再掌握兵权了。李鸿章能够掌握他的淮军,是因为国家连年发生事端,需要他出来维持。如今袁公你继承了李鸿章的衣钵,如果能够竭尽全力,扩练新军,掌握新军到底,那么袁公你将成为大清的支柱,将来建功立业,肯定不在曾文正、李鸿章之下。”这句话太说到袁世凯的心里了。但是,在没有事端的情况下扩军,很容易成为舆论的风口浪尖,袁世凯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到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前夕,三四年的时间,袁世凯的新军也只能悄悄地从一万多人扩充到两万多人。

1904年,日俄战争在中国东北爆发,全国各地一片恐慌,害怕战祸漫出山海关。京城内外人心惶惶,流言满天飞,甚至传说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已经做好打算第二次出逃西安的准备。为了安定人心,拱卫京城,袁世凯受命率领他的两万精兵驻守山海关。战争期间,袁世凯乘势把他的部队从两万人扩展到6万人,军队编制也从原来的一个镇扩充成六个镇,成功地把战火挡在了山海关外。

战争最后以日本人的胜利而结束。日本人的胜利极大地刺激了当时的中国人。人们普遍认为,日本战胜俄国,是“宪政”战胜“专制”,全国各地掀起了一股强烈的宪政呼声,使得朝廷循序渐进推行新政的步伐不得不加快了。袁世凯在日俄战争中暗地里帮助过日本人,他对日本由于施行了宪政而战胜强大的俄国感到由衷佩服。

袁世凯很快成为朝廷“宪政”的支持者,他甚至放言:“官可以不做,但立宪不得不为!”在一次宫廷举行的宪政讨论会上,来参加讨论会的大多数是亲王和皇族大臣,汉族大臣寥寥无几,袁世凯仍然放言无忌,滔滔不绝。辩论进行得十分激烈,充满着火药味。会议由当时还没当上摄政王的光绪皇帝的弟弟载沣主持,生性懦弱的载沣被袁世凯气得掏出手枪,威胁说要一枪崩了他。

载沣未必真的就敢一枪崩了袁世凯,但这一例子说明了袁世凯对宪政有着不可动摇的支持和鼓吹。然而,在这一问题上,袁世凯所表现出来的咄咄逼人的气势,肯定会为他的将来埋下祸根。

日俄战争以后,袁世凯的部队一下子由一个镇变成6个镇共6万精兵,是当时中国最精锐的部队。而且,他的6万精兵大多驻扎在京城和京城附近。这在朝廷看来,一个汉族的封疆大臣掌握了这么多的军队,不能不对朝廷构成威胁。袁世凯有着多年的宦海经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在1906年举行的彰德秋操之后,主动将北洋6镇中的4个镇的兵权交给朝廷,只留下两个镇名义上归属直隶总督府辖制,实际上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一年以后,朝廷解除了袁世凯的直隶总督这一职务,把他调到朝廷任军机大臣兼外务大臣。

1908年9月15日(光绪三十四年八月二十日),是袁世凯的50岁大寿。这时的袁世凯刚刚由直隶总督上调朝廷中央,任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他是六位军机大臣中活动能量最大、办事能力最强、管理具体政务最繁重的一位,权势如日中天,处在红得发紫的时期,各方人士无不刻意巴结。锡拉胡同袁府内外,前来祝寿的人络绎不绝,盛况空前。

当时除了送礼之外,送祝寿的对联或寿屏是最风光、最体面的事。据当时的报纸报道,袁世凯共收到寿联五百余副,寿屏一百二十余堂,全部是用金箔和胶水涂饰的泥金笺。一时之间,北京、天津、保定三地的泥金笺、寿屏为之购买一空。庆亲王奕劻的对联是:“有猷有为有守;多福多寿多男。”张之洞的对联是:“朝有王章威九译;寿如召奭佐重光。”袁世凯一手提拔起来的直隶总督杨士骧,早在四五年前就留心为袁世凯的50大寿购买了多件礼物,每件价值都超过千两白银。袁世凯对所有寿联、寿屏、寿礼照收不误。

这次生日过后不久,慈禧太后和光绪帝相继死去,皇位由醇亲王载沣的儿子溥仪继承,载沣监国摄政。有一天庆王奕劻向袁世凯透露说,载沣将有不利于他的举动,劝他最好赶快躲避一下。袁世凯闻讯后连夜逃到天津,并准备逃往日本。虽然后来被杨士骧劝回北京,但一颗心总是七上八下,直到接了让他“回籍养疴”的命令,他内心的恐惧,才慢慢地缓和下来。

1909年1月6日,一辆火车从北京城出发,车上坐着一个几天前还是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的朝廷重臣。他就是袁世凯。来为他送行的人寥寥无几,一种落寞、惆怅的情绪随着轰隆轰隆的汽笛声的远去而渐行渐远。

随着袁世凯的离去,《泰晤士报》发表文章说:“就是这样一个官吏,居然被满洲政府用侮辱性的方式放逐了。”京城内外的外国观察家们纷纷长吁短叹,当时,英国驻中国公使朱尔典认为,中国失去了唯一一个强有力的人。日本最著名的领袖人物伊藤博文更是评论道:“随着袁世凯退休,北京政府中再也没有一个性格坚强,并有知识和才能的人。”

这个性格坚强,有知识和才能的人离开京城之后,并没有一路驱车赶回他的故乡河南项城。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袁世凯在任直隶总督时,他的生母刘氏去世,从天津搬运灵柩回故乡安葬。袁世凯的生母只是他父亲的小老婆,不准埋入袁氏家族的祖坟正穴,只能附葬在祖坟正穴的旁边。袁世凯不干,就跟他的大哥袁世敦大吵。袁世敦是袁家的嫡子,对他这位当了大官回来的威风八面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不屑一顾,坚决不答应。袁世凯没法,最后只得另外买了一块新坟地把母亲埋葬。这件事情深深地伤害了兄弟之间的感情,更伤害了袁世凯的自尊。从此以后,不管外面发生多么大的变故,袁世凯都不愿再回到他的项城老家去。反目成仇的兄弟到死都不相往来,尽管袁世凯一度贵为民国总统。

那么袁世凯将自己的养老地选在了什么地方呢?他打算先到河南辉县暂住一段时间,闭门思过,然后才迁往安阳洹上村隐居下来。

袁世凯被罢职后,摄政王载沣顺势罢免了袁世凯的一大批得力干将,但时任东三省总督的徐世昌是一例外,徐世昌是袁世凯最亲密的朋友,是北洋集团中仅次于袁世凯的第二号人物。摄政王载沣不但没有罢黜他的东三省总督,反而调他回京担任邮传部尚书,接着又不断给他加官,到朝廷责任内阁成立的时候,他官居内阁协理大臣,是任何汉族官员都没有达到的最高官职,超过了袁世凯,成为朝廷倚重的元老重臣。

摄政王载沣将北洋集团的第一号人物袁世凯罢免之后,接着就大踏步地提拔北洋集团的第二号人物徐世昌,将他推向汉族大臣难以到达的高度。这种“打一压一”的做法是一种很高明的政治手段,载沣的做法无非是利用徐世昌来稳定北洋,不至于使北洋集团因失去袁世凯而一蹶不振。徐世昌不像袁世凯那样气派浩大,咄咄逼人,而是为人平易,说话留有余地,耐人寻味;做事容可转圜,随机进退,与人保持不即不离,做事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载沣认为像徐世昌这样的人不会对朝廷构成威胁,因此能够安心地使用他。载沣唯一感到不安的是,徐世昌会不会继续跟下野的袁世凯频繁往来呢?袁世凯会不会暗地里跟他的北洋部下继续往来呢?

事实上,袁世凯定居洹上村,一开始是没有什么别的念头的。洹上村位居安阳城北门外,因面临洹水而得名。洹水自西向东,蜿蜒横贯安阳,然后注入渭水。水边有一座别墅,原是天津一大盐商何炳莹修建的,袁世凯把这座别墅买下来,又大兴土木,重新修建,周围修筑有高大的院墙,院墙上修筑有炮楼。地方当局还派两营马队驻在那里守卫。整个宅院占地二百余亩,袁世凯把它命名为“养寿园”。养寿园内建有多处精致的楼台亭榭,栽种了很多奇花异草,洹水被人工引入,穿园而过,中间还开凿了一个人工湖,湖中修有九曲桥,桥连湖中亭台。人工湖里种有许多荷花,养了许多鱼。湖中还修有一座水心亭,须坐船才能到达亭上。在宽敞的宅园内还开辟有菜园、瓜园、果木园、桑园等各处园子。整个宅院内假山风景、喷泉瀑布、湖水平碧、荷花怒放、小桥流水、花木葱翠、亭台楼阁、曲栏幽径,非常漂亮。各楼台亭榭上镶有各种匾额和楹联,楹联如:“心似南湖常淡定,身倚北斗觉高寒”、“鸟声和悦钧天乐,棋子纵横百练兵”、“君思毂向渔樵说,身世无如屠钓宽”、“逃名渔父蒙恩泽,退步神仙在俊雄”、“虚室千弓皆悟境,明漪一曲是恩波”;匾额如:“养寿堂”、“乐静楼”、“洗心亭”、“枕泉亭”、“碧峰洞”、“谦益堂”、“临洹亭”、“五柳草堂”等等,以此表示袁世凯对名利仕途的淡泊。

袁世凯还写了很多表达这种心情的诗,比如其中一首这样写道:

百年心事总悠悠,壮志当时苦未酬。

野老胸中负兵甲,钓翁眼底小王侯。

思量天下无磐石,叹息神州持缺瓯。

散发天涯从此去,烟蓑雨笠一渔舟。

洹上村暂时的宁静让袁世凯也宁静了下来。由于多年的习惯,袁世凯吃东西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一大碗的面条几口就能吞完。他的嘴唇留着两撮胡子,吃稀饭或喝汤的时候常常弄得胡子、衣服上全是汤汁,完了以后弯起胳膊一擦,就完事了,从来不用手绢。即使是流鼻涕,他也是习惯性地用袖子擦,以致衣袖上常常留有污垢。他的太太们决心借助洹上村的宁静替他改掉一些不良习惯,平时吃饭时多备几条手绢或毛巾,以便给他擦衣服。袁世凯本人也知道这一不良习惯被别人看到会产生恶感,想改但还是改不掉。他又不习惯洗澡,一年他只洗一次澡。每年过年,中国北方的家庭都有洗澡的习俗,他是为遵循这一习俗才洗澡的,平时都是靠太太们拿湿毛巾来给他擦身。他喜欢缠足的女人。他的太太中除了三个朝鲜人是天足外,其他的都是裹着小脚。他喜欢看着他的太太们踩着颤颤巍巍的脚步,轻盈地走到他的床前。那三个朝鲜太太都是国色天香的美女,但为了取悦他,只得穿上鞋底面很小的高头木屐,走路颤颤巍巍。后来袁世凯去世,这三个女人把穿了大半辈子的高头木屐扔掉,反倒不能正常走路了。

袁世凯在安阳洹上村住下以后,就将其兄袁世廉接来同住,袁世廉曾任徐州道台,因病解职回家。他是袁世凯的众兄弟中唯一在外做官的人。兄弟二人有时扶杖漫步,有时下棋解忧。当时袁世凯曾照了一张照片,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坐在船头;袁世廉持篙,站立船尾。照片取名叫《蓑笠垂钓图》。这张照片送到上海《东方》杂志上刊登,引起一时轰动。

袁世凯如此处心积虑,无非是想向怀疑他的人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政治野心,只是单纯的一个隐士罢了。在一个充满不信任的动荡不安的世界里,个人自我保护最好的办法就是善于伪装自己。然而,在那样的时代里,袁世凯真的可以伪装成一个单纯的隐士吗?

宣统元年八月二十日,袁世凯在洹上村迎来了他的第51个生日。这个时候,他已经度过了刚被罢官时的惊恐和慌乱,心情已稳定下来了,他原本打算悄不张扬地让这个生日过去。然而,北洋的袍泽旧部、亲朋故旧仍然纷纷庆贺,写信或差人前来洹上村致祝、送礼的各方人士、大小官员络绎不绝。

上至朝廷中央大员、地方封疆大吏,下至河南本地的下级官吏,还有其北洋部属张勋、段祺瑞等人,甚至朝廷的驻外使节都纷纷前来祝贺。

一个被朝廷罢官的人,仍然如此风光无限,不得不让人惊叹!袁世凯当然没有陶醉在眼前的风光中。相反,对于眼前的无限风光,他为了避免引起各方注意,想方设法回避祝寿的客人。

到了生日这天,袁世凯称病躲在养寿堂里不出门,拒绝接见前来祝寿的客人,更拒绝接受客人们为他举行庆贺仪式。客人们聚集在养寿堂门前,等了半天还是见不到袁世凯的身影。性格粗鲁的军人张勋等得着急了,便硬着头皮硬闯进去,大家闹哄哄地随之一拥而进,袁世凯不得不赔怠慢之礼,接受大家的祝贺。

为人在世,不可能事事都随心所愿。就像过生日一样,袁世凯即使真心想要清静,但热闹的客人们已经由不得他了。在洹上村以外,时事的变化不断地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传来,即使袁世凯真心想在洹上村终老,动乱的世态能让他在那宁静的庄园里继续闲庭信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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