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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飞跃天堑(4)

—?老朋友达成共识,陈野先欢天菩地,立刻写信向朱元璋“报捷”。诈称,在八里岗与元军相遇,初战大胜,杀敌无数。笔锋一转,他写道:“集庆重地,左枕崇岗,右环大江,以山为城,以江为隍,形势险要,不利步战。今元军与新招入城的苗兵携手设防,结寨三十里,沿江布战船。攻城则虑其断后,结寨则粮秣不继。竭力而攻,倘有不麋,反遗后患。莫若进兵击其弱处,南攻溧阳、句容,东捣丹阳、镇江。我据险阻,绝敌粮道,久困之下,集庆不攻而自破矣!”

朱元璋看信窃笑,不由在心里暗骂:“陈野先小儿,你的伎俩只能瞒过三岁娃娃。自古以弱对强,只宜出其不意,速战速决,哪有久困慢攻之理!”

朱元璋命冯国用写了一封回信,断然拒绝了他的“妙计”。信中写道:

“历代克江南者,皆因大江天险隔阻南北,故须借助舟楫方能成功。今我大军已经渡江,彼之天险,我已越之,彼之咽喉,我已扼之。舟楫多寡,不足为虑。将军正宜乘胜猛进,建勋立业,岂可舍此全胜之策,而为迂回失机之战耶?”

这既堵上了陈野先的嘴,又下达了继续前进的命令。

陈野先得到回信,决定将计就计。三天后,又回信“告捷”:说他得到回信后,立即挥师猛进,又打了一个大胜仗,并俘获了元军大将左答那识里。胜利来之不易,全军欢欣鼓舞,请朱元璋速来主持受俘仪式。朱元璋心下冷笑,命使者带回复:他很快便起程前往。陈野先得信大喜,暗笑朱元璋小儿中计。我将杀尔之头,献给元军邀赏!为了做得真实,使朱元璋看不出任何破绽,陈野先把左答那识里邀来配合行动,以期一举将朱元璋抓获。

不得到真实的情报,朱元璋当然不会贸然去踏险地。他不理睬陈野先的催促,集中心思部署下一阶段的战役。

没有骗来朱元璋,陈野先退而求其次。他备下丰盛的宴席,邀请急于取胜的郭天叙和张天佑赴宴,“商讨破敌之策”。两人正想说服陈野先奋力配合攻城,一接到邀请,立刻轻骑简从前去赴宴。等到被灌得酩酊大醉,即刻被拿下捆了起来。张天佑当场被杀,都元帅郭天叙被献给了福寿,几天后也在集庆被杀掉。都元帅郭天叙,终于圆了他“下金陵”的美梦。只可惜不是去做主宰,而是弃尸紫金山下,做了荒郊冤鬼,野狗的美食!

郭天爵没有赴宴,侥幸逃得一条命。连夜带领部厲向太平府逃亡,前去投靠朱元璋。陈野先哪里肯放过他,在后面紧追不舍,一直追到一个叫葛先桥的地方。乡寨民团头领卢德茂,痛恨陈野先反复无常,吃里扒外,假意带上礼品,出寨迎接。陈野先大喜,与他并辔迸寨。卢德茂趁其不备,手起一杵将陈野先打于马下。部下涌上来,一阵乱刀砍成肉泥。陈野先的部卒在他的继子陈兆先的带领下,重新退人方山寨驻扎。郭天爵来归后,郭子兴的人马,统统归了朱元璋。

陈野先被杀,郭天叙、张天佑惨死。事情发展的结果,超出了朱元璋的预料。他又高兴,又有几分悔意。高兴的是,他的怀疑得到了证实,陈野先果然心怀二志,叛变投敌,他的被杀,罪有应得。但张、郭两位亲戚的惨死,他却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那张天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三番两次离间陷害自己,死不足惜。郭天叙毕竟是自己的舅子,朱元章只想削弱他的势力,并不想让他去送死。倘若当时随后派大军相助,陈野先的阴谋不能得逞,郭天叙也不至于惨死。朱元璋后悔用计狠毒了一些。头顶三尺有神灵,但愿不至于招来神谴……

他的确感到心里有些失衡和愧悔。

为了做些善事以补偿自己的败德,朱元璋决定将在太平俘获的那哈出放走。那哈出是成吉思汗的大将木华黎的后裔,地位显要,颇有影响。如将他放走,会得到优待俘虏的好名声,而后与元军作战,还能起到动摇其军心的作用。

不料,朱元璋的决定,遒到了众大将的反对。

“大帅,不能听信鞑子的甜言蜜语呀!其心难测。放虎归山,必有后患。”徐达的方脸上满是愠色。

“元帅,放那狗东西回去帮助鞑子,不如将他杀掉,干净利索!”汤和高声叫喊。

“杀了他,杀了他《大帅,绝不能放走那鞑子呀!”众将齐声附和。

“别喊!你们不知道,那哈出是元朝名将子孙,他心系北方,不能被我所用。我们放了他,还落个宽待虏将的美名。鞑子兵不怕当俘虏了,就不会再跟咱们死拼。这是不赔本的买卖嘛!我意已决,你们不要再劝了!”

朱元璋发给那哈出手令和盘费,当天就放他走了。他认为做了一件积阴德的善事,至少能够折掉他的失德。殊不知,正是这个被释放的俘虏,在他建立大明王朝后,成了盘踞东北、威胁边境安全的主要头领。这是后话。

放走了那哈出,朱元璋觉得心头轻松不少。不仅张、郭之死所带来的惆怅,为之一扫,而且感到了意外的庆幸。

眼下,朱元璋与小明王仍有君臣之分,都元帅和右副元帅,始终像压在他头上的一盘石磨,一顶带刺的帽子。既然绊脚石早晚终需除掉,与其亲手去做,何如借助他人之手?现在,鞑子和叛徒陈野先,替朱元璋解决了他想干而不便干的事,分明是苍天对他的护佑!这样一来,他不仅没有剪除异己之嫌,那些郭子兴的老部下,还会感谢他的收留之恩。至于那个脑后生着反骨的陈野先死在民团手里,不仅去掉了一块心病,也为再次劝降陈兆先,扫除了障碍。两件意外的大收获,袖手而得!

为了让人们相信他重义气,不忘旧谊,朱元璋装出对妻舅和大舅子的死十分“痛心”的样子,暗地里却高兴得手舞足蹈。有好几次,朱元璋梦见坐在高高的盘龙宝坐上,群臣山呼万岁,跪地向他朝拜。他大笑着从梦中醒来……

不久之后,小明王任命郭天爵为中书右丞,在朱元漳的麾下听用。朱元璋便高高兴兴将年幼无知的小舅子留在身边,以示不忘郭子兴的旧谊。

庆城下,元军两次奏捷,蛮子海牙大稃过望。这个败军之将妄图乘胜前进,从峪溪口探出头来,一面继续对和州封锁,一面加强对江南岸布防。联营十余里,气势汹汹,妄图将采石矶和太平府重新再夺回来。

将领们的眷厲都在和州,太平府与和州的联系被切断。长达半年之久,两地不通音讯。思念妻妾,挂念眷属的安全,影响着军心的稳定。当务之急是拔掉蛮子海牙这颗钉子,消除攻打集庆的后顾之忧。

经过精心的准备,龙凤二年(1356)二月二十五日凌晨,朱元璋向蛮子海牙发起了攻击。他命俞通海和花云率领船队,从东西两面进行夹击。元军正在左右迎战,朱元璋率领廖永安兄弟等,从正面发起了猛攻。像一把利剑,直插中军。很快,元军的船队被从中间断为两截,左右失去了联

系。廖氏兄弟分头向左右两面突击,敌人被团团围住。朱元璋命令用新近添置的襄阳大石炮猛烈轰击。敌船哪里招架得住,到正午时分,已经是沉的沉、烧的烧,溃不成军。蛮子海牙的指挥船拼死冲出重围,向集庆方向遁逃。他的万余名水军全部投降。

和州的封锁解除了,东下集庆的水路也扫淸了。

三月一日,朱元璋亲自统领大军,水陆并进,向集庆挺进。

第二天中午,队伍抵达江宁镇。为了解除后顾之忧,这天夜里,他首先向陈兆先盘踞的方山褰发起了猛攻。守寨的民团,已经做过一次手下败将,得知朱元璋又来攻寨,先怯了三分。眨眼之间,寨栅便被攻破。陈兆先被俘,三万六千人全部缴械投降。

再次作了俘虏,陈兆先和他的部下普遍心怀恐惧。担心朱元璋没有诸葛亮七擒孟获的胸怀。等待他们的,不是杀头,就是沉湖。

朱元璋洞悉俘虏们的疑惧。他接受李善长等谋士的建议,采取了一个极不寻常的举措:命令亲军统领冯国用,在降军中挑选了五百名精壮作自己的亲兵。这种反常的行动,使将领们人人为他捏着一把汗,普遍认为,这无异于提着脑袋送人。

“咳!没有大冒险,哪来的大收益?要想使俘虏归顺效忠,就得采取非常手段。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三万六千名可用之兵,哪能慢腾腾地挨个去说服?”朱元璋明知有风险,仍然没有接受大将们的苦劝。

第二天夜里,朱元璋命原来的亲军全部退出去,让这五百名成为亲兵的俘虏,来帅营给自己值夜。

北风呼叫,宿鸟无声。南去的云层,一会儿将天空遮得像一只黑锅底,一会儿又闪出几颗寒星,仿佛是一颗颗精灵的眼睛,俯瞰着人间的一切。

元帅帐中烛光摇曳,寂然无声。朱元璋在绛纱帐中侧身而卧,闭目佯睡,一把出鞘的育霜剑,紧紧搂在怀中。冯国用全身披挂,肃立在他的卧榻旁。目光专注,神色威严,宛如一尊腰横宝剑的金刚。五百名新到的亲兵,手执刀剑,神色严肃地排列在宝帐内外。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就是朱元璋的过人胆识。他知道,万一发生意外,他和冯国用只要抵挡片刻,埋伏在近处的亲兵就会立即赶来策应。

烛光摇曳,阒无声息。屋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呼吸声。偶或有烛花的轻微爆裂声,打破这令人难耐的寂静。似乎稍微重一点的脚步移动,一声刀鞘的无意碰撞,都会成为引爆炸药的火种。不知是过于疲劳,还是故意做戏,睡榻上传来了越来越深沉的打鼾声。紧张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忽然,传来“喀啦”一声响。冯国用“唰”地拔剑在手,厉声喝问:“什么声音?”

“是,是我,”一个亲兵恐惧地答道,“小的该死,不小心将刀鞘碰在了柱子上。”

“值勤应该懂得小心!”冯国用低声呵斥,“哪个敢再弄出声音,干扰了大帅睡觉——军法从事!”

绛纱帐里响响的鼾声一直未停歇。刚才发生的事,并没有惊动朱元璋的酣睡。

其实朱元璋根本就没有人睡。帐外发生的一切,他看了个至明至白。为了显示自己胆量超人,他故意装做沉睡未醒。那一声比一声高的打鼾声,是他张着口颤动下颚发出来的。五百名壮士不知底里,误认为大帅沉睡未醒。不仅个个敬佩他的胆量,而且更加感戴他的信任。

第二天,五百降卒夜宿中军帐的神奇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全军。归降军卒的情绪,立刻稳定下来。在随之而来的战斗中,个个勇猛顽强,成为迅速拿下集庆的主力之一。他们的头领陈兆先,也得到了朱元璋的重用。

11

二月初十凌娛,朱元璋的十万水陆大军,向集庆发起了总攻。廖永安、俞通海等率领全体水师,攻击沿江布防的敌船。朱元璋亲自带领马步军,向坚城逼近。

战鼓咚咚,杀声震天。朱家军个个像下山的猛虎、出水的蚊龙。太阳刚刚偏西,外围已被扫清,集庆城被团团围住。

守城的敌军听说常胜将军朱元璋亲自带领大军攻城,先就怯了三分。看到攻势如此猛烈有序,与前两次迥然不同,对于能否守住坚城,个个心鼓咚咚。攻城的士兵带了足够的云梯和抓钩绳索等爬城工具。仅用了一个多时辰,西城和南城,便相继被突破。大军从突破口,滔滔攻人城中。

兵败如山倒。守军无心恋战,一片一片地跪地求饶。午时刚过,偌大的一座城池,完全落到了朱家军手里。除了蛮子海牙趁着混乱逃走,守城的行台御史大夫福寿、平章阿魯灰在督战时被杀死,水军元帅康茂才率众投降。集庆易手,十万守军全部做了俘虏。

朱元璋进城后,不同笔迹的《安民榜》立即贴遍了全城。上面写道:

蒙元无道,民不聊生。兵戈四起,神州扰揲。我率大军征战,在于驱虏复国,解民倒悬。惩贪官,除恶徒,保护士农工商。尔等各安各业,不必惊慎。各级官吏照旧任职,不得残害百姓。蒙元弊政,将一体更除之。敢有视本榜为虚文,以身试法者,严惩不贷!

有了这安诫并施的榜文,城内秩序很快安定下来。名城易帜,夙愿得偿。朱元璋喜悦无比。第二天,他便迫不及待地带领李善长、徐达、汤和、冯国用等亲信大将,骑马巡视新到手的金陵。

山耸水环,城郭巍峨,商铺相接,市肆繁华……

朱元璋长到二十九岁,到过淮河南北许多地方,亲手攻克过不少城池,却从没见到过如此高大而壮观的城池。想不到,梦寐以求的“下金陵,打根基,平四海,登大宝”的夙愿,竟然如此快地变成了眼前的现实!他的兴奋与激动,非语言所能形容。仿佛驾鹤云游,飘飘然如天上的神仙。不由“哈哈哈”大笑起来。

冯国用问道:“大帅,你笑什么?”

朱元璋眉飞色舞地答道:“正如各位将军所说的那样,这金陵,枕山依江,虎踞龙蟠,天造地设,形势险要。端的是一块风水宝地!全凭诸位协力相助,今日终为我所有。尔后,什么胜利不能得到,什么功业不能建立?你们说,是吗?”

李善长高兴地答道:“金陵乃是龙兴之地。立足金陵,平四海,并八方,不过是指顾间事。今日金陵归大帅所有,真乃是物归其主,上天所授呀!哈哈哈!”

徐达笑道:“金陵如此快地到手,全凭大帅的威力,神灵的护佑!”

“不错,不错,那张天佑,不是两次攻打不成,反做了鞑子的刀下之鬼吗?”汤和等人大声附和。

听到一连串的颂扬赞美,朱元璋克制不住满心亢奋,回手拔出佩剑,嚓”地一声,将路旁一棵大树的横枝砍了下来。插剑人鞘,大声笑道:

“哈哈!这金陵城,从此姓朱了!”第二天,朱元璋就发布命令,将集庆改为应天府。自封大元帅,以元朝的御史台为大元帅府。紧接着,他大封百官:设立“天兴建康翼元帅府”,封廖永安为元帅,以傅友德为兴国翼元帅,守太平。

不久,小明王得到朱元璋的捷报,又封广一大批新官:设置江南行中书省,晋封朱元璋为中书省平章政事、右丞相、吴国公,改御史台衙门为吴国公府。封李善长、宋思颜为行中书省参议,李梦庚、郭景祥为左右司郎中。侯原善、陶安等为员外郎、参事。以夏煜、孙炎为博士,设立江南行署密院,徐达、汤和为行署密院佥事。冯国用为帐前总制亲兵都指挥使,并设前、后、左、右、中五翼元帅府,华云龙、唐胜宗、邓愈、陈兆先、张彪等为元帅。又设置了按察、监察、司法、农事等司。

这样,一整套军政机构大体齐备。朱元璋俨然成了雄据一方的土皇帝。

所幸,沉浸在喜悦之中的朱元璋,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应天府的军政大事初步安排就绪,他的目光立刻投向了新的目标——应天之外的许多枭雄和大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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