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雪异芒更盛了!
眼看风铃痛苦倒地,梨城一把将她抱起,当即之下只想到一个人——云边谷“三台”之一,杏枝栾台主人,栾岁枯,已派到砚池山庄几日了。
夜沉沉,月光映照整座水上山庄,影,黑得不见深底,光,洁白如练,然而梨城抱着风铃娇小的身躯,心中却焦躁难静,无法像夜色般宁静。
当日差点令风铃功体反噬的力量,除了来自灭蒙的部分,而也有来自玄雪异戒的部分?
黑暗静谧的空气中,突然,一抹紫色气流,进入梨城视线。
梨城一愣,随即寻找源头,却发现,这股紫流正是来源于风铃的身体,正在源源不绝,被强行吸入梨城的身上发光的玄雪异戒当中!
她会被抽干灵力,甚至生命力而死……
“你……撑住!”
抱紧怀中的人,梨城加快步伐,他本不是习武之人,亦无高深道行,而此处离客房路途不近,这一加快,已使得梨城满头是汗,气喘吁吁。而一路上的家仆,虽然都想要帮助这个平日善良宽厚的主人,却因为与砚池山庄签下了置身事外的强制契约,而不敢贸然违反。
孤立于水上的群建筑之外,栾岁枯的客房只有一架小小的绳桥相连,如同一座小岛,一两树梨花半落,幽香暗浮,甚是宜人。
眼看快要来到了杏台主人的所在,只见昏黄窗内,突然飞出三道逼命金针!
无任何术法,无任何灵力加成,单单依靠灵巧异常的手劲,三道金针尾部装有机巧。遇风颤动,竟微微偏了方向,朝着风铃而来!
避无可避,怀抱风铃的梨城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便转过身去,以背部血躯,硬接金针!
噗!噗!噗!
屋内之人似乎没有任何留手,任由金针生生扎入梨城肉体。背部三处要穴恰好被刺中,梨城脚步一跌,不由发出痛苦呻吟出来,但随即抱紧风铃,紧咬牙关,忍住再发出任何声音。
站定脚跟不倒,心中一边整理盘算,梨城毫无退缩之色,更无跌软之意!
而此时,屋内却冷冷飘来一个苍老如砂砾的声音:“这丫头,老朽不医。”
一代医者不同于人前的儒雅仁善,如今甚至不念及同门幼辈之义。杏枝栾台,到底是友是敌?
梨城艰难挪动步伐,慢慢向着小屋走去,每走一步,梨城背上的金针便是剧烈刺痛,然而风铃不能等,生命不容待,无论小屋前,有多少发金针等着他。
这区区十几步,梨城感觉像走了一年,然而当他终于来到了屋门口,却听见里面人又冷冷道:“公子请回吧。”
“你不治,我不走。”
“那就放下人,离开。”
心里不敢对那医者信任,梨城担忧看了风铃一眼,只见她咬着牙,渐渐要无力抗衡着玄雪的力量。
小心放下风铃,两人分开的刹那,只见风铃身体里,一道紫色灵流连接梨城腰间玄雪。
“咦?”屋里人发出惊奇的声音,随即叫住梨城。
门开了,一位白发老者现身月色之下,鸦青鹤氅,灰白面色,神态愠怒而复杂。
“吞噬浊气的邪物,遇上极易被挑动的修罗体质,这是上天给她好死的机会,与其今后受苦,不如现在死的干脆……”
“风铃……她对我有恩情……”梨城心焦如焚,将玄雪自腰间取下,双手奉给栾岁枯,“此非邪物,这是三山秘境千古流传之物,还请栾前辈查看。”
也许是瞧见了这个青年终于表现出温和面具下的一丝性情,栾岁枯冷着的一张脸,渐渐有了不一样的表情。他接过戒指,仔细检查一番,又试着以自身云边合流之术催动,然而突然间,地上的女子开始痛苦反转呻吟,脸上出现了可怕的青色。
那是灵力枯竭后,生命力开始被吸走时,人之将死的脸色!
栾岁枯捏着玄雪戒,仿佛商量家常一样的口气问道:“老朽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为了这个丫头,舍弃你珍视的三山至宝?”
短短数日,风铃已经几次迈入生死关头,而这一次,只在梨城的一念之间。痛苦难忍之时,风铃也逐渐转醒——
“梨城……师姐常告诉我……大局为重……风铃……明白……”
风铃的话,瞬间也让梨城清醒,然而清醒,有时候也是一种痛苦。
“此症无药可解,唯有让肉身与玄雪融合,让玄雪内灵力与生命力回归,才能挽救风铃性命……但、哎……”栾岁枯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但从此她便要背负起,玄雪的过去,和不可知的未来,也许,比这样死去,更加可怕。”梨城接过话头,一字一句,都让他的内心如同刀割。他按捺住情绪,努力与老者对视着,他在栾岁枯苍老的脸上,也看到了不忍与无奈。
将地上逐渐枯槁发冷的少女,轻轻纳入怀中,“梨城恐怕无法为恩人逆转生死……”梨城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柔,“但我答应你,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梨城立誓,决不弃你。”
风停,月落,刹那的时间仿佛停止了脚步。
只剩下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我……不怕。”
伸出手,原本白嫩的手已然枯黄。风铃慢慢将栾岁枯握在手中戒指,取下,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戴上戒指的一瞬间,一股沛然暖流裹挟着滚滚紫煞之力涌入她的四肢百骸,风铃刚才还皮包骨的双手,顿时变得白皙丰润,脸上的青气也消去了大半,脸颊如同被重新注入了水分,而恢复得圆嫩红润,吹弹击破,不一会儿,连呼吸也变得正常起来。
“啊——!那、那戒指……”与玄雪戒接触的手指部分,突然诡异的生疼起来,仿佛是被扎了根一般,风铃眼前突然一片白——那是头部突然大量缺血的情况。同一时间,玄雪戒身的雪花图腾,因血脉的融入,而变得血红鲜亮。
栾岁枯迅速而小心地,将风铃戴着玄雪的手抬了起来。细看之下,只见玄雪已经与风铃的手指融为了一体,每一根血脉竟然都已融进了玄雪暗银色的戒身当中,看着令人毛骨悚然,更像是无法摆脱的命运,再也不能轻易摘下了。
突然,栾岁枯连忙丢开风铃的那只手,只见那玄雪戒似乎并不满足,竟然要生生吸取栾岁枯深厚的鬼道功力!
“果真是邪物!”
白发飞扬,老者身法如鬼似魅,一时让人看不清,重叠的身影间,一枚小小金针没化在风铃戴着玄雪的那根指头当中,蕴藏的合流术法,无声拖住了玄雪张狂的漩涡,将原本凶悍的内吸之力,困在风铃体内。
眼见栾岁枯身法飘忽地闪避开去,梨城未反应过来,自己却感觉天旋地转,一股细细的紫色灵流,竟自梨城体内飘出,流向风铃手上的玄雪。
身后感觉伸出了一只手,梨城只觉身子一轻,回过神来已经出了屋子,及时逃离玄雪的魔爪。
“多谢前辈……”
话未讲完,梨城的脉门已然被扣住,栾岁枯满是褶皱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字问道。
“小子,你身体里的紫煞白灵,如何练得的?!”
“我……”梨城心知面对云边谷高人,是无论如何也隐瞒不住,“灭蒙有神之悟性,看透了天镜前辈的法术奥妙,于是仿制了千年,直到我的出现,它为了让我无法在正道立足,便强行控制我的意志……”
梨城见栾岁枯虽为医者,却唯独不愿医治风铃,不想再因为风铃的私传奥妙,被自己连累。于是隐去了风铃指点他的部分,而只说了灭蒙的作用。
栾岁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他想到当日来到砚池山庄,在安顿好众伤患之后,梨城也带着虚弱无比的身体,向栾岁枯众人平静坦诚了水神庙发生的一切。先是使诈让灭蒙放下防备之心,再是开启无回之阵永封灭蒙,使得正道也再也无法与魔神接触。栾岁枯打量这个年轻人,白皙面皮似乎从未经历风霜,但却有这样的心思胆识,栾岁枯不由地想,这次如果不接触梨城,云边谷的功法外传这一消息,恐怕是要瞒到五长老出关的时候了。
屋内,又过了不知多久,风铃渐渐熟睡,而玄雪也逐渐安静。
“梨庄主,你的悟性虽强,但你可知,自行练习云边鬼道,从旁无人指导,是何等危险?”
梨城说不出话来,私练其它门派功法是大忌,他不是不知,而他同时也无法透露三山与云边谷道术的秘密吧。
“不对……小子再怎样聪明,毫无根基之人,又怎能靠自己突破?”栾岁枯察觉不对,但看梨城脸色却也坦然。
“不可能是灭蒙……根据你的故事,它只想让你变得更悲惨,难道……风铃?”
栾岁枯看着屋内熟睡的女子,苍老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是我逼她……”
梨城还想辩解,栾岁枯却朗朗大笑起来。作为五长老之一的弟子,风铃几乎可以作为梧桐道人的污点,然而栾岁枯此刻却感受到了,这名女子的内心不同寻常的一面。
一个拥有不多,却无私相授,一个心机百转,却能真心回护,这两人,还真是有意思……
“小子,你是要继续辩解,还是,想要向老朽请教呢?”
这次,换做梨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个刚才还拒人命于千里之外的医者,此时,却要指点自己么?
触动、感激的心情,化作梨城深深的行礼。
“晚辈并非有意窃取云边道法,只是,先祖流传的《四无天启诫》本就结合云边道法,但在创立之初便被其拿走,梨城想要保护故土,想要变强,恳请前辈指点我……”
“小子,你可要想清楚后果。也许那位先辈的窃书行径,是在保护他的后人与土地。”
栾岁枯鹤氅因风微浮,他面前的月白衣裳青年,露出了无悔的神情。也许,他比自己想的更早,也更远吧。
幽远水泽,在月光下,泛出粼粼波光,水泽旁,一老一少,上一刻不明敌友,此时,却是两人都久违的坦诚相待了。
“云边鬼道,以与清气相对的浊气为修炼基础,天地中的坤浊之气,可衍化为动静离合四种大地的原始力量,经过云边道法的修炼,可对应修成‘巽影’、‘静壁’、‘离火’、‘合流’四术,修行者根据自身体质,会自然选择适合他的一种术体,也有人会不顾体质,修行两种甚至更多……而小子你,便自然形成了离火术体。”
栾岁枯枯手指了指梨城,似有感应,梨城只觉得体内紫煞虽薄,却是灼烧般沸腾起来,不知不觉,脚下已是一圈浅浅齑粉,那便是离火术体所留下的。
“无论修炼哪一种术体,都必须经历四层境界。初果境、逝陀境、厄含境、归尘境。至于无形无量无我的至神境界——须弥境,云边谷的历史上,倒是有一人出现。”
“是天镜神秀前辈。”梨城脱口而出,千年之前的神人,栾岁枯若有所思,看来三山之中藏有云边谷的历史并不少。但云边谷的基础修炼方法,那就是乾清护体白灵的产生。
栾岁枯好奇问道:“以你修为,应是初果境不假,你之前是如何练习的?”
梨城不语,静自盘膝坐下,只见扬尘铺卷散开,梨城一手托天,一手按地,无晦之阵,无名之阵,接连开启,天地间乾清、坤浊双道灵气源源不断进入梨城体内,在转化为紫煞白灵时,隐隐放出清亮异芒,虽然此方法并不正统,效率也不高明,但仍然可以说是奏效。一时间月白染金,梨城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正如当初在水神庙当中。
“好个聪悟的小子……”栾岁枯暗暗赞许道。
枯槁瘦手握住青年男子结实的臂膀,无晦、无明双阵,逐渐被一股雄浑紫煞功力,压制了下来,一时间金光转淡。梨城惊奇,四无天启诫的力量虽属于异种灵能,但不同于乾坤灵力,强大如神秘黑衣者他都能不借地灵以阵法抗衡,而栾岁枯此时压制所使用的紫煞,似乎还不到四分之一。
“现在,不要再用《四无天启诫》的助力,单纯依靠意念力量,用你自身紫白双灵辅以引导,这天地之间的清浊灵气。”
然而梨城失去了辅助,随着阵法金光的收敛,他身上闪烁的紫白光芒也减弱式微。栾岁枯皱起川字眉头不解深思,三山奇阵应该与云边道法同理才对啊。
难道每一名鬼道弟子入门之时,一定要用“那个方法”……
栾岁枯重重叹气,索性将心一横,暗暗运劲,苍劲手掌,乍起发黑的紫气,只见紫气凝成箭状气印,色泽更加深沉。
“五蕴真流,合道无常——!”
合流道法一招再平常不过的“五合真流印”,直击梨城肩部,梨城专心修炼,一时毫无准备——他准备了也没用,谁能逃过象征着云边谷绝顶高峰的“三台”主人一掌呢?
伴随着梨城肩部剧痛的,是一股强大真气已然闯入了梨城的奇经八脉,几乎可以说毫无鬼道基础的梨城的身体里,雄浑的紫煞功力所向披靡,疯狂扫荡,他只觉得全身不但有着即将爆裂的冲动,体内更隐隐有什么压抑的力量被勾动、挑衅。
“啊……”梨城全身肌肉极端紧张,本来盘坐着的整个人,蜷缩一团,但却硬撑不愿倒下。
“小子冷静,灵力抗灵力!”
栾岁枯这一手,意在用外来的鬼道功力,激发梨城体内转化浊气的潜能。
痛苦挣扎间,梨城听到了栾岁枯的提醒,便咬着牙,强忍不开奇阵,而是运用单薄地几乎不存在的紫白双灵,紫煞抗衡气印之劲,白灵趁机修复受损脉络,突然——
空气中顿感灼热,时不时响起爆裂声响,听之骇人!
栾岁枯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紧盯梨城越发痛苦的表情,但并无动作,似乎早有预料如此反应。梨城的脸上,逐渐出现了青红二色交替。
原来梨城乃是离火术体,栾岁枯用的却是合流道法,一个离,一个合,一个属火,一个似水,竟是决然不相融!
水深火热当中,梨城的精神,肉体,已然快要奔溃……
迷茫之间,有一个声音,自混沌的意识里,浑然响起……
“我,梨城是谁,是敢与虎谋皮之人,是敢为敌天下之人,未来,也将是让三山,不败神州之人!”
“啪!”“啪!”……“嘭——!”“嘭——!”“嘭————!”……
随着离火合流两股力量的原始冲撞,梨城体内骤然开始发出可怕的爆破之声,引得一口鲜血喷洒出去,赤霞染襟,梨城整个人顿时如风中落叶,飘摇欲坠,然而,他的头脑,反而越发清醒了。
“水火不相融,谁言火不存……原来体内那股被勾动的力量,叫做……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