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我们的快乐只是为了今天的晚餐比昨天的更丰富,而我们的忧伤只在于今天又有一个伙伴离开了。
只是梦的时间太短暂,醒过来时,伤痕布满全身。
何冰来看我是在第二天,她来的时候,病房里没有人。她居高临下地看了我许久之后说:“你怎么没摔死?”
仅一句,背过身,高跟鞋离去的节奏想踩在我的心坎上,有力而沉重。
我怎么没摔死?是啊!我的存在原本就是多余,我应该死去的吧?苏莞的出现,让何冰觉得我没有了任何的利用价值,在她看来,我已经可以消失。
我一直知道,我只是一个从小失去双亲在孤儿院里成长的小孩,身边的那些朋友所拥有的是那样理所当然,而我只是在被恩赐。
是的,是恩赐。
当恩赐者想收回她的恩赐了,我似乎只能被动的接受,只能乖乖地消失。
但是现在,我绝不。
伤得没有多严重,只是程诺坚持要我留在医院里接受各种检查。
医生说我身体抵抗力太差,加上贫血才导致面色长期苍白,他就立刻到了街上去买了许多可以补血的营养品来。我看着程诺忙碌的身影,那么迷人的背,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过去、我常常迷失在自己思想的海洋里,分不清到底我是真的喜欢程诺,还是仅仅只为了站起来拾回自己的尊严。
苏莞和苏黎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超大的果篮。苏莞坐在我身边,不安地绞着双手,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我的双眼。于是,我松了一口气,她一定以为是自己失手的吧?她真是单纯得可笑。
“浅浅,还疼吗?”终于,她开口了。
我耸了耸肩膀,吐着舌头说:“早就不疼了。苏莞,吓着你了吧?当时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腿软了,不要担心我,我没事的。”
“对不起..”即使我那样说,苏莞还是很内疚。
“说什么对不起,你又不是故意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故意朝程诺看去,程诺躲开了我的眼神。
曾经有人说,在阳光下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显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我想,未必。
阳光洒进我的病房,我的笑容是那样美好,而美好笑容下的那张冰冷的面孔连阳光都照不到。
“哥。”我忽然叫住了正准备往病房外走的程诺,说,“能帮我把枕头弄高一点吗?我坐起来靠着。”
程诺答应了,走过来帮我垫高枕头。可是不管他怎么弄,我都说不舒服,最后,我干脆说:“哥,要不你坐在我旁边,让我靠着你的肩膀吧!”
还没等程诺答应,我就拉过他,让他坐在我的身边,然后我顺势靠了上去。
苏莞的眼神稍稍变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正常。任谁也不会怀疑我和程诺之间会有什么吧?因为,在他们的眼中,我们是带着血缘关系的亲兄妹,所以一切都是正常的。
我侧过身一手抱住程诺,程诺浑身僵硬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浅浅,你怎么了?”
“就是像这样抱着哥。”我微微抬起头,在他耳边小声地说。
这样的动作,在外人看起来是那么亲密,好像热恋中的情侣。我突然不害怕让别人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被领养来的孤儿,甚至想要告诉苏莞,其实我就是领养来的,我和程诺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的缘分,在十年前已经注定了,十年的缺席,她凭什么一回来就抢走我所有的一切?
只是,我忘记了。一切真的已经注定了。只不过迟到的那个人是我。
“苏莞,你和程诺去给浅浅办出院手续吧。”苏黎开口,他的目光从炽热到忧伤。看着我额头上的绷带,眉头皱得紧紧的,在我出事之前,他还对苏莞说,绝对不会让我出事。或许,就是这样,他那浓密的眉头才打成了结,解不开。
“嗯,苏黎,你在这里陪陪浅浅,一会我们就出院回家了。”程诺迅速地逃离,将我从怀中抽离之后,又顿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脑门,才和苏莞一起离开。
我看着他们双双离去的背影,嘴角浅浅地勾了起来。程诺,我不相信,我所有的暗示,你只当成是一个妹妹的依赖。
“一定很疼吧,浅浅?”
他们一走,苏黎就坐在了程诺刚才坐着的位置上。那些还停留着程诺的温度,即使重叠,也无法取代。
“不疼。”我拿下苏黎放在我额头上的手,从他清澈的眼中我看到自己也是一眼忧伤。原来,我们的相遇只是为了让彼此都忧伤起来,于是整个世界,都弥漫在一场忧伤的宴会之中。
“浅浅,对不起。”苏黎低下头,一脸的自责。
我的心有一刻是动容的,如果我还愿意相信,一定会看到自己也拥有幸福的。可是,我已经无法再去相信,当程诺搂着苏莞宣布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保护我,不让我受到伤害。
我信命,在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我必需要靠自己。
我握住苏黎的手,他大大的手掌足够包裹我的小手,却不是我想要的温暖。我说:“苏黎哥,你别这样,是我自己不小心才会这样的。再说,这关你什么事呢?我还要谢谢你来看我呢,从小你就像哥哥一样保护我,有你这样想哥哥一样的朋友,我真的觉得很幸福。”
“浅浅,我..”
他还想说什么,我笑着阻止了他。我不想伤害他,如果当初出现在我身边,像天使一样来拯救我的人,是苏黎而不是程诺,我想现在我们都有了属于各自圆满的结局。
“好了,浅浅,可以回家了。再也不用忍受着了难闻的药水味道了!”
苏莞回来的时候,没有挽住程诺的手,而是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为我收拾东西。我看着跟在她身后的程诺,眼神痴缠地跟随着她的身影。
“哥,你和我一起回家吗?”我脚上的伤还是没有完全好,走路的时候一拐一拐的,像一个小丑。我自然地将手放在程诺的掌心中,牢牢地握住后,倚在他的身边。
“嗯,一起回家。”程诺并没有在意我手中的力道,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眼神便飘忽向苏莞的身上。
“要是很老以后,我们的手,还能这样握着,就好了。”我好似感叹一般,目视前方,声音不大也不小地说着。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的听到我的叹息。
程诺顿时就停住了脚步,意味深长地盯了我一会之后笑了起来,说“当然会了,我是你哥哥啊!”
他看向苏莞,苏莞只是温婉地笑着,像一个美丽而高贵的白天鹅。
我低下头,看着肿起来的脚,心底嘲笑自己,原来我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解释得这么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