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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乱我心智

房间里隐隐传来水声,姜孝坐在澡盆里,盆中却没有放水。大夫说姜孝腿上伤口未愈,不能沾水,于是两个小厮便用沾湿的棉布擦干净全身。姜孝的身体还有多处冻伤,阿星也不知道在这冰天雪地里,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阿星在门外等候,迫不及待的想进去看看姜孝,却总不见门打开,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小厮端着一盆已经洗成黑色的温水走出来,阿星上前问他,他却摆摆手说:

“还早呢,那位公子身上很脏,还得洗一会儿。”

阿星只好回厅里等着。

阿酒冷眼盯着姜孝正在洗澡的房间看了一会儿,道:“主子,要小心。”

阿星不解的问:“什么小心?”

“姜公子的事情,主子难道不觉得奇怪么?他身为姜家的大少爷,先前因为他的死,甚至影响到了周国和景国的关系,他自己难道不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既然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去姜家,反而来找咱们?”

“也许他不知道呢?看他的样子,一定遇到了很不得了的事,说不定他根本不知道姜家人以为他死了,也不知道姜家为了他和景国闹得很僵。”

“这种大事,街知巷闻,姜公子就算再耳目闭塞,也不至于连这都不知道吧?就算他不知道,他失踪多日杳无音信,他的家人会担心成什么样子,他难道不知道吗?为什么不回周国,反而到景国来了?”

阿星想了想,也是想不明白。

“这些事情问问姜大哥不就知道了?”阿星道。阿酒还想说话,阿星又打断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没关系,”她压低了声音,“我们的身份还没暴露,我想姜大哥不会知道的。”

“光是景城越氏少主的身份,已经为主子招来不少祸事,防人之心不可无,主子还是小心为妙啊。”阿酒不甘心的提醒道。

“我知道。姜大哥身上也不会武功,如今又受了伤,料想不能把我怎么样,你要是担心,就站得离我近一些。”

听他这样讲,阿酒也无话可说。等到姜孝清洗完毕,小厮又端出来一盆乱七八糟的破布,还有一盆染血的水,才招呼阿星一行人进去。阿星急急忙忙赶到门口,只见姜孝穿着新的中衣,肩上披着棉袄,面色苍白的躺在锦绣阁主人的床上,下边半截身子盖着锦被。大夫在他身边为他诊脉。阿星见他半个脸上都是星星点点的伤疤,手指也缠满了白布,心中一酸,眼泪就要流下来了。

姜孝看着他,半晌也没有表情。大夫诊过脉,过来道:“越夫人,这位公子的腿伤已经无大碍。只是身上的冻伤还要小心。还有,这位公子受精神打击很大,神智不是很清醒,容老朽先去开几幅要来,吃下去再看看起色。”

“神智不清?”

“是啊,不知道受了什么样的刺激,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老朽适才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他全然说不出来了。”

“可是,他刚刚却是叫出了我的名字啊!”阿茶震惊道。

“那大约是因为他只记得你们的事情吧。他记得几个人的名字,一个叫阿茶,一个叫越星,还有一个是越思。”

“那正是我和我们家两位主子的名字!”阿茶忍不住道。

“那么,几位可能是他目前唯一还记得的人了。”大夫感叹道。

“难怪……他不回家,却跑到景国来……他怎么知道我们在景国?”

“依老朽看,他大约是记得几位的名字,所以一路问过来的吧。他刚刚还问老朽,知不知道一位叫越星的姑娘去了哪里。”

阿星听了大为震惊,不由得靠近床边道:“姜大哥,越星在这里啊。”

姜孝抬起头来看着她,又低头看看自己已经空落落的双腿,神色变得很懊恼起来,又看看阿星,缓缓道:“阿星妹妹。”

“姜大哥……你到底遇到什么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姜孝只是怔怔的看着她,半晌,道:“妹妹不哭。”

“姜公子,您是不是在引水山地遇到了什么事?”阿酒忍不住问。

姜孝却抬头看着她,疑惑的问:“你是谁?”

阿酒脸色一冷:“不要装疯卖傻,你知道我是谁。”

姜孝想了想,摇摇头道:“请恕我愚钝,实在想不起姑娘是谁。你是阿星妹妹的朋友么?”

“那我呢?姜公子还认得我对不对?”阿茶问他道。

“这位姑娘是阿星妹妹的婢女,我认得的。”

“那她也是主子的婢女,姜公子不认得了?”

“她……恕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姜公子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我是姓姜。”

“名字呢?”

“名字……大约是,姜孝?”

“是的!”阿星一边流着泪,一边笑着点头,“是姜孝!你还记得,太好了。”

“那姜公子还记得家里人么?”阿茶迫不及待的又问。

姜孝忽然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腿,眼睛一眨也不眨。

“姜公子?姜公子怎么了?”

“阿茶,姜大哥不想说,就不要勉强他了。姜大哥,你吃过东西没有?”

“我一路乞讨着过来,又哪里吃过一顿饱饭?瘦成了这样,多亏阿茶姑娘,还能认出我来。”姜孝回答阿星的时候倒是丝毫不吝惜话语。

“那你先吃顿热饭,我一会儿叫人来接你到我住的地方,好好安顿下来,再好好休息,我再去联系你的家里人,如何?”

姜孝却摇头:“我这个样子,见不得人的。”

阿星一惊,道:“有什么见不得人?”

姜孝却只是摇头,嘴里不住的说:“见不得人的,若是他们知道我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他们一定会嫌弃我的……”

“有谁会嫌弃你呢?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你家里人都以为你死在了引水山地呢,如今看到你还活着,他们该有多欢喜啊!”

“不要,不要告诉他们我还活着,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他们都嫌弃我,都嘲笑我,只有阿星妹妹不会嫌弃我,不会嘲笑我……”

姜孝一边说着,眼眶也红了。阿星只好安慰他道:“好好好,我们不告诉别人,你跟我回家,你偷偷的住在我家,不要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姜孝这才抬起头来,模样又很正常的样子,说:“那就麻烦妹妹了。”

他这样时好时坏,阿星也不能判定他的神智到底是清醒还是糊涂。大夫说这样就算神志不清了,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先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将他搬到王府安顿好,再细细商量请医问药之事。

阿星再也没了闲逛的心情,赶紧叫来马车,把姜孝裹得严严实实的抬到马车上,一路径直回了正王府。回去的第一时间阿星便派人通知了严思照,却没有告诉正王爷,只说她在街头遇到一位落难的故人,却不说此人是本该死了的姜孝。

正王爷也不多过问,只吩咐下人多打扫了一间客房出来给阿星所说的那位故人住。阿星又请从严国随身带出来的御医帮姜孝诊脉看伤。严国的冬天十分寒冷,人畜皆常常冻伤,所以严国的大夫个个都是治疗冻伤的能手,身边也随身带着秘制药膏。姜孝的手指和耳朵等地方涂上了严国御医的秘制药膏之后,他告诉阿星说他的伤口舒服了很多,不再那么痒和疼了。

阿星松了一口气,又问御医姜孝的神智为何时而不清。御医也说,大概是受了很大的刺激,还没有完全走出来,所以很多事情不愿意想起。

“那他为什么还记得我们呢?”阿星不解的问御医。

御医说:“大概是和少主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最轻松快乐吧。或者觉得安心也说不定。这些事情只能等他自己想起来,自己说出啦,别人才会知道啊。”

阿星也不再多问,只让御医下去开药。这空当严思照也来了,隔得老远就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听说你这次捡了个‘姜公子’回来?我倒要看看长得多像!”

他说着踏进客房,看见床上的姜孝,脸色神色忽然僵住了。

“不是长得相似,他真的就是姜孝姜大哥。”阿星无奈的解释道。

“真的是他?”严思照有点不相信,“他怎么瘦成这样……亏你们还认得。听说是阿茶认出来的?”

“是奴婢,不过奴婢本不认得的,也是姜公子叫了奴婢的名字,奴婢觉得奇怪,辨认了好久,才认出这是姜公子。”

“听说事情也忘记了很多?这人究竟受了什么刺激,连记忆都失去了?你还认得我吗?”严思照问他。

阿星也问姜孝道:“还记的他吗?他就是越思啊……”

姜孝呆呆的看着严思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阿星妹妹,我有事情要单独和你谈谈。”

阿星一愣,阿酒已经开口道:“不行!有什么事情我们不能听?”

姜孝看了阿酒一眼,又看了严思照一眼,很为难的样子,犹豫再三,又道:“那么不要他听。”

说着指了指严思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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