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庞老板和老撬跪在刘四爷面前，等着刘四爷发话把自己给做了。
刘四爷却没有像想象的那样招呼他的伙计们抄家伙直接就把他们俩砍手砍脚。反而慢悠悠的喝着手里的茶。眼睛盯着茶碗里，似乎能盯出什么活物来。
半晌，刘四爷头也没抬的对庞老板说：“您这兄弟喝多了，可是说的实话？”
“什么实话？”庞老板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们没卖过怏苗子？”刘四爷皱着眉头不知道在心里思考着什么，补充到，“哪个穷愣头不是从怏苗子起家，我劝你们想发家就从收怏苗子开走摊开始”。
开走摊是老一辈的狗贩子所说的行话，意思就是收了病狗，拿个三轮车推着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人知道买了病狗，要找也不知道上哪里找去，你别看就几百几百一只的出，有些时候怏苗子狗才几十块钱一只，连摊位租金都没有，好赚的很，所以一般没家没底的贩子都是从怏苗子做起。
庞老板和老撬的原则历来是不走怏苗子，觉得太下三滥，赚得再多以后名声也不好，永远摆脱不了卖病狗起家的名号，所有的买主心里都会存一个疑问，这其实也就是一个卖家信誉问题。
庞老板回答：“是实话，咱哥俩虽不是什么有爱心的玩意儿，但是做人有底线，底线就是不走怏苗子，如果您家出的是怏苗子，就算白送给咱们，咱们也不要。”他吸了口气，发现刘四爷并未打断他，就继续道“刘四爷您买卖大，别跟咱俩愣头过不去，等会儿坏了您的名声，说您这么大盘子，连几个小愣头都不放过，丢您的份儿。”
刘四爷抬头看了看庞老板，问道：“他是个什么身份？”庞老板顺着刘四爷的眼神方向一看，知道他说的是老撬，就回答道“他是土兽医，是一起混的兄弟，治得一手好病。”
刘四爷听了他的话，不明深意的一笑，掀了掀挂子，站了起来，走到庞老板和老撬的面前，伸出手掌，对他说：“小兄弟，刘家缺个兽医和算子。可否跟着刘家混？”
庞老板惊呆了，他知道算子就是算账的，也是陕西那边的老行话，可见这刘四爷，混这一行的时间，估计和自己的年龄差不多了。能跟着这样的人混，绝对是天上掉馅饼，他当时心里就想要去给自己的祖坟上柱香了。
时至今日，庞老板也不知道刘四爷是看中了他们身上的何种资质，也许是老撬的那句“送老子老子都不要怏苗子”，也许是老撬挨打自己出的那一计歪歪扭扭的拳头。反正刘四爷抛出的这根橄榄枝，他们是死死的抓牢了，这一抓，就是五年。
后来他们才知道，只有自己盘子里的伙计才称刘老爷子为刘四爷，其余圈子里的同行，全都称他为暗市狗王---暗市刘。刘四爷是个精明的狗贩子，或者说他已经不能说是狗贩子了，已经够得上商人了。黄河以北的地区，他都有自己的暗路子，其实也就是一级批发商，走到哪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零售经销商，一个狗市内，你在这家挑不中，在下家挑了看上眼的，也许都是来源于同一批狗。庞老板问过刘四爷为什么不做黄河以南的地区，刘四爷说这南方有另外一批人在做，而且狗运到南方气候变化大，保不准要出岔子，拿货的伙计要亏损，不划算。更重要的是南方的人性情不好琢磨。作风太狠辣。庞老板当时觉得这刘四爷太没闯劲儿，肯定是岁数往大了走，不想再奔波了。事后想想，这最后一句话，其实另有所指。
这刘四爷虽说精明，但同样是人，是人就有软肋，他的软肋就是他的小孙女，听说刘四爷儿子儿媳妇出了交通事故，撒手人寰后留下个几岁大的女儿，刘四爷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庞老板只见过那小姑娘两三次，印象中她身穿红色碎花布袄子，抱着一个布老虎。两条黑色的大辫子配上红头绳格外好看，眼睛大而水灵，只是她从来不说话。小姑娘甚少跟来暗市，来的那几次都是最忙的时候，她就靠在刘四爷的躺椅上睡觉，仿佛身边的人来人往的交谈声和狗叫声都无法影响她。
庞老板以前觉得小孩子都是吵吵闹闹的，但是这个小姑娘安静沉稳的气质，让他感受到一种年幼孩子不该有的镇压力。只得赞叹，果然基因是强大的。
当时的庞老板在刘家干了三年了，已经是刘家的当家算子，别看他书没读过多少，脑子却灵光的很，对数字尤为敏感，一次可以点两批货，心算力很强，甚至比别人的算盘还快，鬼算盘的外号便由此得来。有次走完货，庞老板看到刘家小孙女手里抱了只极少见的狗，一只红色的贵宾犬，那时候才什么年代，九五九六年，一般人家都还在养京巴串儿，高级点的就博美和可卡。这红贵宾，在当时的全中国估计也不过10条。小孙女一出现，一群人都围了上去去看那狗苗子，小孙女倒也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不怯生，随便人家摸那狗，但是别人要抱，她就不给。
庞老板知道这玩意儿肯定来之不易，就问一直跟着孙女的刘四爷：“您怎么就买了只贵宾，谁手上的货？多少钱？”
刘四爷无奈的摇了摇头说：“真是欠她的，这娃子从小是个哑巴，爹妈去的早，她要什么我都得想办法给她弄，这次她翻百犬图指着贵宾就要，这狗我是找朋友从国外找回来的，钱就不说了，哎，看来这女娃子不好养哦”。
庞老板一听就乐了，原来再牛逼的主儿也自有人能吃得住。接着就听见刘四爷小声道：“不过，我看这狗有戏。”
这句话说出口，庞老板一愣，他知道，新的时代又要来了。
刘四爷看人看狗都很准，他有一句话是庞老板到今天都不敢忘记的，“走上不走下，走前不走后，不卖怏苗狗。”意思是你的盘子不能越做越小，不能说一辈子的目标就是个出摊儿的，要往上走，慢慢的要向繁殖者靠拢，自己有自己的血统狗，一条冠军狗动不动就几十百来万的，那才叫真正的发家了。走前不走后指的是品种，一个过气的品种就不要再去炒，在狗圈里，过气的狗再炒也炒不出刚走红的时候的价格，只能往新的品种去发展。刘四爷一般不说哪种狗有戏，只要他说有戏的，一般都能炒出高价格。就在贵宾流行的前几年，刘四爷曾经把一只可卡炒至六十万并成功找到买家，以至于过了很多年，说起此事，圈子里的人都无一不赞叹两句。
可是，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难以捉摸，当时谁也想不到，何等风光的刘四爷最后会以那样的方式结束他如同传奇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