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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六话 梦

太阳苍白的光线洒在城市上空飞过的几只大雁身上,这是夏末一个较为明朗的清晨,沃德先生要在他家的后院里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交流会,这场聚会对于每位熟识上流社会的绅士们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所以一大早,沃德先生就安排了许多家丁将院子的每个角落都布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就像是特别腾出一块空地来迎接贵宾们,仆人们忙碌得不可开交,他们必须把能展现出奢华大厅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沃德先生本人倒是没有洁癖的习惯,但他绝不想在天黑之前看到窗户上的一粒灰尘。

在众多忙着打理庭院的仆人当中,只有一位长着小胡子的中年人可以不干任何事,他在这里的职责就是盯紧其他人,并且揪出那些偷懒也能讨到薪水的家伙,这个人就是沃德家族的第五任管家,他在人们眼里的形象只是要比手持鞭子的狱卒要好些。

这当儿,管家的注意力被一段悠长的鼾声打断了,那声音是从一棵脱了皮的大棕榈树的背后传过来的,那儿显然躲着一个忙里偷闲的家伙。

于是,管家大步走了过去,他掀开棕榈树的巴掌叶子,当场抓住了那名男仆。

管家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在打盹,他把脑袋巧妙地搭在扫帚柄上,像是刚忙碌完一整夜,他的口水沿着一身脏兮兮的麻布衣服向下流淌,他大约在管家发火的前一分钟醒来,醒来后,他先是用专注而又茫然的目光扫视四周,像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傻瓜,最后才看到火气外露的管家先生。

“我这是到了哪里?我,我好像被海浪冲走了,我,我只记得这些了。”男仆盯着管家那即将发怒的眼睛,却完全不会觉得害怕,他说话的节拍快到连他自己都记不得刚才对管家说了什么。

“我想你是被解雇了,丹尼先生,今天是你来到沃德先生家谋生的第一天,你至少应该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完再偷懒,我想沃德先生一直都是一位通情达理的主人,他从不愿意将过于繁重的活交给你们去干,可是你呢,你倒好,你显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后院,现在请告诉我,丹尼先生,你是想继续呆在这里并且以双倍的劳作弥补过错,还是立刻给我走人呢?”

丹尼甚至还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手握扫帚,这片庭院使他感到不安,特别是对面那座可以看得见全貌的小型舞池,那里不是富人们的专属游乐场吗?

“乔,我想起来了,我想我以前来过这里,可是我实在想不起这是哪里了。”丹尼以为他的身边还躺着另一名海上遇难者,可是当他回过头时,他仍只能看到管家那肥大的影子。

貌似只有他回到了现实世界,丹尼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跳了起来,差点撞到管家的下巴。

“我怎么回来了?我不是已经去了死后世界了吗?不!我不要回来,我要回到那里去!对了,斗篷先生,他在哪?只有他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来,我明明已经看到了城堡,那里就是天堂啊!”丹尼揪住管家的领带,着了魔似的冲他大吼大叫。

“我可不管你做了什么样的噩梦,我现在只想着好好修理你一顿,高森!给我找些人来,把这家伙扔出去,他的合同已经到期了!”

管家吹了一声口哨,庭院里马上就多出一倍的人,这些人应该是沃德先生雇来的保镖,个个都是彪形大汉,他们一拥而上,先是痛扁丹尼一顿,接着又扒光他的仆人制服,将他抬到大街上,这个时候,其他仆人们都躲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像是看到一条活蹦乱跳的泥鳅被人扔出围墙。

丹尼重重摔在一块凸起的水泥板上,并且断了数根肋骨,他浑身是伤,站不起来了,等他喊着需要救护车的时候,他看到一名老人盘坐在对面的树荫下,冲着他微微一笑。

那老人他仿佛在哪见过似的,他显然不是一个卖席子的小商贩,就在这个时候,一辆从东驶来的公车挡住丹尼的视线,那车上下来很多衣装革履的年轻人,他们看到不远处躺着一位被扒光衣服并且快要发臭的可怜人,就像看到瘟疫一样捏着鼻子躲开他。

公车从丹尼眼前开走了,这时的他已经虚弱到看不清任何东西,可是他还能够听到两个女人在不远处偷偷说话。

她们中间的一个人说:“快去帮帮他吧,他看上去快要死了。”

另一个人说:“得了吧,不要忘了我们还有约会,乔治可不想久等,你知道的,他就像是一台八十年代的石英钟,非常守时,而我们也必须得赶上九点半的舞会,哪怕是发生地震也不能延误时间。”

之后,属于丹尼的世界变得一片清静,终于没有人议论纷纷了,实际上,他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在世界变得安静之后,丹尼仿佛又在黑夜中度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刻醒来,噩梦就像是长在身上的麻疹一样困扰他,直到他又可以重新听到海的呼喊,闻到海水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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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竭力撑开眼皮,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宜人的沙滩上,照在沙滩上的光芒使得每颗沙子都成为了黄金,他让天空中那段模糊的霞光在鼻尖上停留很久,慢慢的,他才恢复了神智。

庆幸的是,丹尼没有感觉到腰酸背疼,他坐起来的瞬间仿佛自己又得到了重生,他仔细检查了打手们给他留下的记号,可是无论哪里都找不到伤口。

那显然是一场梦,一场颇为真实的恶梦,也许人在做梦的时候,生前世界和死后世界恰好是颠倒的。

“太可怕了,我再也不想做那样的梦了。”丹尼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随手抓起一把沙子将它们抛向空中,那些细沙在还没有落地之前就被海风带走了,他迎着耀眼的光芒站了起来,发现远处横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堤坝,那座巨大的水坝看不到边际,但却有一架云梯似的塔楼架在上面。

水坝离沙滩还很远,但因为实在是太高了,所以老远就能望见它,丹尼刚想走过去,却被一条埋在沙滩里的小腿绊倒了。

这条绊倒丹尼的小腿是属于乔的,那个家伙在绊倒对方的时候也已经醒来了,他揉了揉朦胧的睡眼,但完全消除睡意还需要一段时间。

就在这当儿,比他早一步醒来的丹尼再次从沙滩里爬了起来,欣喜若狂地对他说:“乔,我们还活着,我是说,我们至少不用留在海底了,因为我们已经上岸了!”

“啊!查理那个混蛋骗了我的钱!整整两千万!是我在兄弟银行里的所有积蓄,他把我出卖了,还拐跑我的女人!”乔一时间变得疯疯癫癫,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定下神来,忐忐忑忑地说:“那难道是一个梦?”

“是的,让我们忘掉讨人厌的过去,站起来吧,去迎接属于我们的新世界。”

丹尼向乔递过一只手去,可是乔没有牵住他,而是依靠臂力独自站了起来,他也同样对那座水坝的高度一筹莫展,它是一座无限延伸的壁垒,像是包围了大陆,高度也足有一千英尺。

这虽然是一座叹为观止的庞然大物,但绝不是他们两个想要去的那座城堡。

丹尼向乔使了一个眼神,一起离开沙滩,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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