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其凡近日着实头疼,说起这头疼的根源,还得追溯到小半月之前。
那日莫其凡正带着八岁的儿子在门前的湖边钓鱼,碧空如洗,映着湖水也愈发清澈。湖面如同一面铜镜,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偶尔泛起一两点涟漪,也是让莫其凡更添赏心悦目。但这恰是莫其凡头疼的缘由之一。
按理说这样的天气,钓不着鱼也算是在所难免,本来莫其凡也就是在山中待得无聊了,想要打发打发时间。但没钓着鱼,但钓着一个娃娃就实在是离谱到了荒谬。当时莫其凡觉得鱼钩好像被什么重物勾住拉不上来,但浮子又没有任何动静。莫其凡心中暗觉不妙,只能在指尖发力,想要切断鱼线。隐匿江湖多年,实在是懒得管些闲事。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都是命!
于是莫其凡的头开始疼了,那个八岁的儿子屁颠屁颠地往湖水边跑去,弯下腰往鱼钩的方向看了小半会,指着水面兴奋大叫:“莫其凡,这孩子比我还好看,你是嫉妒才想对他动手的吧!”那样子比见到亲生老子还乐上个百倍千倍。
说起这个儿子,莫其凡也是头疼欲裂。不说他生的一副好皮囊,眉目间一片清秀,细柳叶眉,薄唇,挺鼻,最勾人魂的是那双眼,眼角微微翘起,像是山中修炼了千年的狐狸终于幻化成了人形。都说三岁看到老,更何况这孩子已经八岁了。莫其凡无数次感慨这样的孩子只能永远把他困在山里,免得他出去祸害一方姑娘。为了达到这个拯救苍生的目的,莫其凡特地给自己儿子取了个名字叫做莫离,就是要让他切莫离开这座山。而莫其凡最感慨的却无关苍生。他每次面对着铜镜时,都会扼腕叹息恨苍天不公世事不平——怎么那兔崽子流的是自己的血,把那张脸的每个部位分开来看,也都是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组合在一起,那小子怎么看都比自己俊俏的太多?
莫其凡闷闷不乐地将鱼竿丢到地上,几步跨到湖边,指着莫离道:“兔崽子,把那小兔崽子给我拖上来!”
小莫离原本正兴冲冲地看着那个娃儿,听到莫其凡的话后气鼓鼓地站直身子,双手叉腰,那双柳叶眉快要竖起来,一双狐狸眼散发着愈加危险的气息:“你才是兔崽子,你全家都是兔崽子!”
莫其凡嗤笑一声:“你是兔崽子,我是兔崽子他爹,我全家可不都是兔崽子么?诶我说兔崽子,你倒是赶紧把人拖上来啊。”
莫离睁大眼睛瞪着莫其凡,那表情哪像是在看自己亲爹。他用力一挥衣袖,手中已经握着一根一丈余长的黑色长鞭。他将长鞭在水面一甩,激起几朵水花飞扬。长鞭好似带着一股凌厉的风,那个躺在地面的孩子已经被卷到了空中,直往莫其凡所在的方向飞去。
莫其凡苦着一张脸接住那孩子,上身后仰,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孩子。也不知这孩子在水里被泡了多久,整张脸都是青紫色的,额头上有一块瘀伤,应该是在水下碰到了石块。深紫色的衣物全部湿透黏在身上,露出消瘦的身体。莫其凡皱眉,这孩子,衣物上绣的是祥云,也不知是圣上的哪个皇子流落到了民间。
莫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莫其凡面前,踮起脚往上蹦着:“莫其凡,你快救他!”
莫其凡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叶随尘的孩子,当然得救。他一个飞身已经到了几里之外的小院内,对仍在湖边的莫离喊道:“兔崽子,你爹我需要给他疗伤,好吃的好喝的伺候着。”
莫离不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被地上的石子磕得嗷嗷直叫,又捂着屁股站起身,在地上连连蹦了几下才用手指着小院:“莫其凡你这个混蛋,我那如花似玉的娘真是瞎眼了才看上你!疼死小爷了!”
莫其凡挑眉,摇头,抱着孩子走进屋内,将孩子平躺放在床上,掌心开始运功,待内力全部集中于整个手掌,才贴上那孩子的手心。孩子感受到温暖,舒展开来眉头,青紫的脸变作了苍白。莫其凡一边将内力输入那孩子体内,一边打量着孩子的脸。双眉恰如远山开,双颊好似白莲绽。鼻梁高挺,嘴唇惨白不见半分血色。直到体内真气运行了一个大周天,莫其凡才缓缓收功,用手试试孩子的额头,松了一口气。他打开房门伸了个懒腰,见莫离正站在院子里一脸愤愤,便趁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兔崽子啊,去,烧锅水给小兔崽子洗个澡。”
“我不去。”莫离双手抱胸断然拒绝,“你用内力给他烧。”
“啧,你这个兔崽子,怎么不知道心疼你爹呢,你当我内力是花钱买的啊?”莫其凡真是恨这个兔崽子变不成老虎。
“嘁,别装的你好像有钱买内力一样。”莫离一针见血,满脸鄙夷地看着莫其凡。
莫其凡心虚地低下头,抬起衣袖遮住自己的脸:“你胡说什么!”
“莫其凡!我都好久没吃肉了!”莫离一步跨两级木阶,蹦到莫其凡身边,伸手硬要把他的手拉下来。
“你一兔崽子吃什么肉!我在院子里种了好多白菜,你去,拔点来洗干净了,我晚上熬粥给小兔崽子喝。”莫其凡慌忙地缩进房里,拴上房门,任凭莫离在门外如何敲打,硬是不开。
“莫其凡你给我开门,我发誓不会打你!”莫离在门外用手掌敲打房门,一脸急切。
“鬼才信你!”莫其凡一口回绝。
“你让我看看小兔崽子!”莫离喊道。
莫其凡犹豫片刻,如果自家的兔崽子和小兔崽子成就一段美满姻缘,那么自家的兔崽子就不会出去危害人间,更重要的是不用担心兔崽子造出一个比自己还俊俏的小兔崽子,真是美哉美哉!莫其凡一个机灵,甩甩脑袋,啊呸想什么呢,那是叶随尘的儿子,而且是叶随尘跟自己不知哪个情敌生的孩子,叶随尘毁了自己一生,怎么能让叶随尘的儿子又来毁自己儿子一生。
两厢踌躇间,莫其凡终究决定以天下苍生为重,舍弃自己的儿子。
他轻轻地推开门栓,拉开房门,双手靠腰,严肃道:“那行吧,这小兔崽子的日常吃喝拉撒都交给你照顾了。”
莫离抬头眨眨眼,满意地点头。
于是,莫其凡头疼的日子是从那日正式开始了。
“莫其凡,你看他额头上怎么出汗了!快来!”
“莫其凡,他怎么全身发抖?”
“莫其凡你死哪去了,快去做饭,小爷和小兔崽子都饿了!”
..
莫其凡好不容易得了空,坐在门口的木阶上仰天长叹,真是瞎了眼养了这么一只白眼狼,也不心疼心疼自己年迈体弱。
“莫其凡!快给他洗澡!”莫离的声音又传入耳中。
莫其凡哭丧着脸从木阶上站起身来,真不知道这到底是自己欠了叶随尘的还是自己欠了莫离。不过虽然那小兔崽子是情敌所生,说起来,莫离也算是自己跟叶随尘的情敌所生,这么一看,俩人算是扯平了。莫其凡撇撇嘴,叶随尘好久没来了,谁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了,叶随尘那家伙有了后宫佳丽三千后还记不记得的他莫其凡是哪根葱哪根蒜?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月有余,终于在叶随尘家的小兔崽子翕动的睫毛中得以终结。莫离每日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小兔崽子,终于盼到了那孩子有了要醒的迹象。
莫其凡当时正在后院里种桃花,听见莫离的喊声,直接将小锄头扔到了地上,双手胡乱在衣服上蹭蹭,便跑去了房中。莫离已经站在门口,等着莫其凡过来。莫其凡斜乜了他一眼,决定直接无视他。他趾高气昂地从莫离身边经过,径直往床边上走去。莫其凡伸手把那小兔崽子的脸左右抹抹,三指又搭上他的脉门,神色凝重。
莫离倒是紧张坏了:“怎么了?他是不是醒了?”
莫其凡将孩子的手塞回被子里,愁眉苦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唉唉。”
莫离急了,扯着莫其凡的衣角:“怎么了他?”
莫其凡站起身子,又连连叹了几口气:“唉唉唉唉。估计还得有几天才会醒。”
莫离放开他的衣角:“这不是好事么?你叹什么气?”
莫其凡:“他的天赋异禀,将来必定是可造之材,可惜他是你叶叔叔的儿子。”
莫离想了想,叶叔叔,就是那个隔三差五带着许多桂花糖梅花糕给自己吃的叶叔叔,每次叶叔叔一来,莫其凡就会把自己打发到后院种桃花,他们俩关着房门不知道在干嘛,要好些时候才会出来。每次出来之后,莫其凡的脸就会红通通一片,像是猴子屁股!然后呢,他们就会在后院的桃花树下下棋。消磨了一个下午之后,叶叔叔便会回家。
不过话说,那个叶叔叔好久没来了。
“为什么是叶叔叔的孩子就会很可惜?”莫离不解。
“因为我跟你叶叔叔是世仇!”莫其凡看着莫离的小脸,咬牙切齿。
莫离歪着脑袋想了很久,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极认真地问道:“原来每次你跟叶叔叔都在房里打架啊!”
莫其凡差点没坐稳,从床沿上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