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夫人在哪?”秦衍给月秧缠着纱布,抬头一问。
寒露神色有点不对,她犹犹豫豫,“夫人…夫人她说,这顿饭不能前来作陪,给方大人赔罪了…”
“怎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就一次说完。”月秧可是不喜欢千于那一房的丫头,她冷冷说道。
“怎么回事?”秦衍索性停下手中动作,一直拉着那块纱布。
寒露不敢再隐瞒,“夫人做饭时,被滚油烫伤了,她不让奴婢说的…”
秦衍的神色突然紧张起来,他向方陆使了个眼色,把手中纱布递给方陆,便起身匆匆往外走,“方陆你先给公主包扎好,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方陆连声答应,拿着纱布有些不知该如何继续包扎,却听月秧另一支完好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头一看,月秧美丽的脸很是愤怒,甚至扭曲,她的手指紧紧扒在桌子角上。
方陆无声叹了口气,又蹲好帮月秧包扎好,心中为秦衍哀叹:有个嫉妒的女人就不是福气了…
秦衍几乎是冲进千晴阁的,隔着鹅黄色纱帘,他看见那个美人慵懒地躺在床榻上,澄澈的美丽的眼睛望着半开的窗失神,她那柔红的水纱裙摆垂在床边,像极了一朵盛开的睡莲。
千于听见响动,她往门口一瞥,瞧见秦衍疾步而来,走到自己身边,她淡然微笑,那是如温暖烛火一般的微笑,明亮,却随时会熄灭消失的温暖。
见秦衍进来,如霜就出去将门关上。
秦衍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打量着她的上上下下,柔声道,“怎么了?烫到哪里了?处理了吗?”
千于捧起他的脸,用冰凉的手细细抚摸他的轮廓,轻声道,“你担心我。”
“千于,究竟伤在哪里了?快让我看看。”秦衍正要掀开袖子看,却被千于按住了。
千于苦笑,却满眼都是爱意,“如果我会受伤,那凶手一定是你,只有你才能伤得了我的心。”
秦衍怔住,他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千于,他疲于应付月秧的纠缠,躲了月秧,也同样冷落了千于。
他蓦地吻住了千于的红唇,千于也搂着他的脖子,就势倒在床上。
千于的青丝散乱在苏绣鸳鸯枕上,她的手指穿过秦衍的发丝,紧紧拥住秦衍,她闭上了眼睛,热烈地回应着秦衍炙热的亲吻。
她的眼角流下了相思的泪水,泪花在枕巾上化成了一朵花。
秦衍的身体顿住,他的嘴唇慢慢离开千于的唇,他用一种疼惜爱恋的目光看着千于,看着这个深爱的人。
“千于,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千于哽咽了一下,她的泪水涌出,紧紧闭了闭眼才睁开,“我懂的,将军,我懂你的心,你也要明白我的心意,我…”
“公主,夫人受伤了,您…”门外突然传来了如霜的声音,像是在阻拦月秧的进入。
砰!如霜根本拦不住月秧,月秧破门而入,看见千于理了理裙摆,端端坐在床边,清高冷淡。
可月秧看见秦衍,面色虽然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可他眼里分明还有着残余的爱情火焰。
月秧冷笑上前,“千于姐姐,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能坐在这里?”
“哎…那个…”方陆也急匆匆地进来,望着秦衍,他在月秧身后站着,对着秦衍指了指月秧,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对不住了哈…”
千于盯着月秧那支被包的奇形怪状的手,她笑道,“公主这是怎么了?难道和千于一样,也是下厨时烫伤了吗?”
月秧冷哼一声,打量着千于。
方陆说道,“千于不是受伤了?怎么样?严不严重?”
“是啊,你快让我们看看,不然方大人可是心里过意不去呢。”月秧接道,并亲热地坐到千于的床边。
千于无所谓地一笑,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大臂的皮肤,竟然有一块骇人的红色疮疤,“是我不小心了,把锅没有端稳,泼到了肩膀。”
月秧被这血腥的伤疤吓得不轻,她猛地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怎么,怎么这么严重…”
秦衍也吃了一惊,他连忙上前,握着千于的手,眼睛盯着那片红疤却不敢碰她,“很疼吧?找大夫来了吗?要不,我带你去王御医那里瞧瞧。”
月秧脸一沉,“王御医,那不是给宫妃瞧病的太医院主管吗?怎么能请得动他?”
秦衍一心都在千于身上,没管月秧,他道,“我和王御医算是有点交情,”他抬头望千于,“走吧,现在就去,不能拖着。”
千于按住他的手,“没事的,大夫已经来过了,只是红肿,过几天就好了。”
“这怎么能行?热油烫伤怎么能这么随便就处理了呢?一定要去找信得过的大夫再看一看我才放心。”秦衍坚持道。
月秧想到刚才,还以为秦衍为她包扎是紧张她,这才发现秦衍刚才的表现简直是淡然,还不如对待一个陌生人。
她很是心凉,便道,“将军可真是心疼姐姐,若是我被烫伤了,恐怕不知死活呢。”
秦衍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的打算,正想带千于走。
千于慢慢放下衣袖,笑道,“这样好不好?我晚上去一趟妩楼,倾衣那里有玉容膏,千金难求,再加上妩楼用于敷面润肤的药方,三五天就能痊愈,和从前一样。”
秦衍思虑一下,“好,那我陪你去。”
“我…”月秧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只是眉头都快皱到一起了。
千于目光飘向月秧的手,她顿了顿,温柔笑道,“你留下,照顾公主好吗?”
望着千于柔柔的眼睛,似乎像是徜徉在温暖的海水中,秦衍有些不舍,但千于说的没有错,他的确得留下来,和这位公主在一起。
秦衍点点头,“那你小心,早些回来。”
方陆拿着一只鸡腿,靠在门框上看好戏,时不时低头嗤笑一声。
到了傍晚,方陆向秦衍和月秧告别,千于没出来送他,却是吩咐了如霜给方陆带上一盒她亲手做的蜜丝糖枣小松糕,作为赔罪之礼。
方陆接过糕点,哈哈一笑,“我这趟来的,真值。”甩甩衣袖便潇洒离开了。
月秧迟疑地开口,“将军,你今晚还,出去吗…”
秦衍可是笑不出来,他颇是有些无奈转身回府,说道,“不会,等会我会给公主换药…”
千于一个人在千晴阁里,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她还是那么美,却多了很多以前没有过的思考。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水,水化成一圈圈波纹。
千于深吸一口气,将左手袖子卷到肩膀,用沾湿的手帕擦拭那大片的伤疤。
手中的白帕子慢慢染成了鲜红的胭脂颜色,还粘连了一些粘稠的东西,而她的大臂的皮肤又变得柔滑,没有受伤过的痕迹,可那鲜红的颜色显得更加妖艳。
她擦拭过后,把帕子洗净,把水倒进花盆里,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
没人知道她这烫伤的疮疤是假的,她从前学的画,今天可算是用上了,这伤疤可是妩楼人都会画的,以假乱真。
她整理好衣服,看了看外面的天,已经入夜了,便开开门,叫了寒露一同出门。
夜色很好,她的心情也变得好了很多,她想到秦衍,却是心里有甜蜜有苦涩。
走在小路上,她又回忆起白天里,方陆和秦衍随着她的歌声琴声一同剑舞的事,也真是难得,让两个当朝大员来为自己伴舞。
可那方陆确实不识相,怎么会又提起刘升呢?
刘升?
千于想到刘升,便吩咐身边的寒露,“寒露,你现在去一趟刘升府上,就说,我邀请他来妩楼一聚,以兑现当日诺言。”
寒露只是个忠仆,点点头,问了句,“可,夫人,您一个人去妩楼…”
“没事的,我常走,这不,过了这个路口就快到了,你不用担心。”千于笑道。
寒露领了命便离开了。
绿亦小巷没有人住,白天是集市,所以这条路晚上少有人来。
春天的夜晚清凉,天上只有几颗星子安静地闪烁着亮光。
千于感到莫名的轻松,虽然夜黑,可想到曾经和秦衍一起牵手走过,所以并没有什么害怕的。
偶然之间,她的余光之中,瞧见有一道银光闪过,她抬眼向低矮的房檐看去,并没有什么,可她心慌起来,加快了脚步。
再走一段就到长街正道上了,那里灯火通明,她努力保持镇定,此时她却感觉到身后有一阵冷风,那是人飞过去才带起的风。
千于猛然回头,看见一张修罗般的银面具出现在眼前,她惊得大叫一声,扭头向长街跑去。
可那银面具似乎是飞来的,身手极快。
千于感觉到后衣领已经接触到他的手,她大呼一声,“救命…”随即就被那银面具从身后扣住了脖子,千于不敢再动。
她感觉不到那银面具的呼吸声,不知是不是人。不,千于心中拼命安慰自己,那只是个人,不会是别的。
突然,她感觉脖子上的皮肤一紧,那双手开始用力,似乎要扭断她的脖子,千于双手抓住那人的手,挣扎着想要掰开。
她的呼吸已经不畅,无法再呼救,她感觉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仿佛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她的好像听到了些什么,想到了些什么。
她看到秦衍身骑骏马,一身战甲,兵临城下,笑对着自己。
她听到秦衍那熟悉的声音,一句一句,清晰无比。
“你不敢嫁我?”
“为什么不嫁?”
“独一无二…”
此时又出现另一个场景,看不清人,可那蓝色身影仿佛和秦衍的声音相像,几乎是一样,那声音只说了一句,然后不断回响。
“我喜欢妖精,你呢?”
“我喜欢妖精…”
“我喜欢…”
“…”
千于喘不过气来,双眼再无法睁开,可她心中想着,她还不想死去,她不想离开秦衍…
“呃…”忽听得身后银面具闷哼一声,千于脖子上的禁锢终于解开,同时听得“刺啦”一声,她左肩的袖子被那银面具从身后拉了下来,她后颈上那朵血红的玉簪花蔓延至左肩,妖冶地开出一大片。
她慌忙回头,看见方陆正在对付着那银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