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避战乱的扬州城没有宵禁,宫小儿步履蹒跚朝着城外走去。刚出城门的时候,狼狈不堪的他还能一瘸一拐的行走,到了后来失血过多,只能两手抓土慢慢挪爬。十指鲜血淋漓,却依旧不肯停下。他的目的地,是那一片葬着亲娘尸骨的乱葬岗子。
南靖王的世子,卢闻弼。
身边阴气沉沉的中年人,武学高手,眼角一粒红痣如朱砂。
之前众人面前低眉谄笑的小乞丐,此时却是一脸阴鸷狰狞。他记下了这两个让他生不如死的人,倘若他熬过今晚没有死去,来日必将以十倍的苦痛悉数奉还。
宫小儿有着过人的记性和深埋的野心。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曾有位能够撒豆成兵的云游散修告诉过他是天底下罕见至极的龙筋虎骨,放在任何一个仙门也是众人抢手的璞玉。可惜命中注定十七岁有一场天人五衰相的凶险大劫,能熬过去则多种机缘纷至沓来。临行之前赐予了他一条小青鳞龙与一篇养气凝神的道术,说日后有缘再相见。
这些年宫小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一众富贵人家面前卑躬屈膝,谄笑求生存。心情好了大人们几个铜板一块碎银的赏赐,心情不好了,便是拳打脚踢拿他出气。宫小儿却不敢有半点怨言,他在忍在熬,等待十六岁那一场大劫来临。这些年他不放过任何读书识字的机会,不能踏入私塾,便在窗边旁听先生讲课。没有狼毫墨砚,他就拿着一块木碳在地上写,没有书,他就想方设法到私塾去弄去偷。从刚开始的目不识丁到后来粗通文墨,直至现在诸子百家诗词书赋信手拈来,这位貌不惊人的乞丐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辛酸。
就在宫小儿爬的快要精疲力竭失去意识的时候,前面不远处孤零零的坟包却让他眼前一亮,咬牙坚持着爬过去。十指已经磨损的不成人样了,在黄褐色的泥土中留下十道血痕。
他知道自己将死,不论是死于失血过多,还是死在那位身手高强的武师手中,他都只想最后见那位年幼时积劳成疾而死的母亲一眼。宫小儿不知生父是谁,母女俩在扬州城一间小宅棚中相依为命。是那位身材纤弱的女子日夜不停女红织布换取几串薄钱勉强养活自己,饭只够一人吃她舍不得半口。平时宫小儿在池塘边钓上一两条猫鱼拿回家熬汤,她也只肯就着苦涩的野菜跟吃剩的鱼骨,吞咽下肚。
后来她病了,花十几两银子治就能挺过去的病。但是她不肯,那点银子是她和宫小儿两年多的积蓄。咬牙坚持存了很久,就是希望儿子能够凭靠那点积蓄进私塾读书。
再后来她死了,大年三十晚上走的。
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让她微微颤颤的抓住宫小儿的手,气若游丝的告诉宫小儿他爹姓宫名北燕。有朝一日遇见了,让他不忘给她坟头上一柱香。
那位在织布机上日夜辛勤的女子走了,世上唯一疼惜宫小儿的亲人走了。在除夕的炮竹声中,死不瞑目。
宫小儿用那十几两银子买了一口薄棺,年幼的他抬不动棺,便用一条粗绳死拽拉着去乱葬岗子,肩膀和双手都被麻绳磨出一道令人惊心的血痕,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年初一扬州城一片喜庆,阖家欢乐。只有失去亲人的宫小儿在那漫天风雪中在他娘的坟前,长跪不起。
今晚是宫小儿十七岁生日,本想拿那条小青鳞龙换取纹银百两,给他娘换一座风水极好的阴宅,再托人将墓大修葺一番。但是没想到一切心血都让那千刀万剐的卢闻弼付诸流水。
宫小儿意识逐渐模糊,反正他也孤零一人快踏入开满曼珠沙华的黄泉路,不知有没有那个原本身材妙曼的女子,捧一束红艳,回眸一笑喊一声他的乳名宫儿。
不过一切美好的幻想都被一声阴冷如毒蛇的语调打断。
“原来你这条贱狗在这里。”
原本还是站在卢闻弼身后神情木讷的中年人此时却是一脸阴沉,他冰冷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宫小儿。不用他动手,片刻之后也会失血过多而亡。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宫小儿的那双眸子简直艳红欲滴,但此时却是无可奈何,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加快速度朝着那座坟包爬去。
老奸巨猾的中年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阴笑一声抬起手,浑身上下气机流转。一股白雾诡异的萦绕在手掌四周,然后长袖一甩。
不断变换形状的白雾汇聚成一条狰狞大口的蟒蛇,朝着宫小儿母亲的坟头激射而去,曲行爬动所到之处掀起尘埃弥漫。
轰隆一声。
那条雾气幻化的大蟒蛇撞上坟包的一瞬间,原本黄土填埋的结实坟堆在这一手刚劲之力下荡然无存,那口薄棺连同里面的枯骨都在这气势磅礴的一击中烟消云散。只剩下一星半点的碎骨木屑还留在墓坑之中。
撞击掀起漫天尘埃土雨,遮月蔽星。
“我杀了你!”宫小儿额头青筋暴起,双目狰狞,顾不得全身快流尽的血,挣扎着站起想要跟中年人同归于尽。踉踉跄跄还未走几步便倒地不起。只能眼睁睁的望着仇人在母亲坟前胡作非为。
中年人一脚踩住宫小儿的头,抬手又是一掌修为之力轰在墓碑上,大青石上刻下名字的墓碑顿时只剩下半截。
“知道人跟狗什么区别吗,就是你们这些下贱人挣扎一辈子,也只配死在王公贵戚的手中。”
被靴踩住后脑勺的宫小儿的脸深埋在泥土中,他双目紧闭,竭力哭喊。十七年遭受的冷眼委屈,对那飞扬跋扈的王爷世子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我宫小儿在此起誓,倘若今日不死。日后手持屠刀,斩尽天下王侯!”
怨怒滔天,宫小儿咬牙切齿,起下毒誓。
在那瞬间,原本月明星疏的苍穹,惊雷四起。
七月流火起炸雷,天生异象,浩荡威严。
中年人抬起头,看见头顶黑云盘绕,一条条白色的闪电撕扯开暗黑的天空,幻化成一片光幕。
“天人五衰大劫境,想不到我江左道有生之年竟能看见如此浩荡天威。”中年人眼神惊骇,这天人五衰的大劫境可不是他一个二品武学高手能随便唤引下来的,传言只有兵解飞仙的修能大家与违背天数常理的逆天而行的人才能遇见。而引发大劫境唯一的可能就是踩在他脚下的少年牵引了这趟天劫。
明知躲不过天谴的江左道声音颤抖说道,“你这小鬼到底是何方神圣?”
三道直径长达百丈的粗壮天雷轰然砸下,直击宫小儿二人。
一瞬间地动山摧,天崩地裂。
江左道在这一片炸雷中烟消云散,连尸骨都没留下。最后只有意识涣散的宫小儿一人完整无缺躺在荒坟之中,怒目瞪天,怡然不惧。
又是一道气势磅礴的天雷朝着宫小儿直坠而下,天地正气浩荡无垠虚。
轰。
一条金光闪烁的小蛇从宫小儿的左臂钻出,借着这天地间的大造化扶摇羊角直上九霄,如若不是缺了翅膀便是九万里的鲲鹏。
原本仅有拇指粗大的小蛇摇身一变身躯瞬间膨胀,不断壮大。从一开始的几寸小蛇,变成万丈大龙蛇。
在黑云滚滚的映衬下,天地间游走一条金鳞闪闪的吞天龙蛇。
即使数百丈的天雷轰然砸在它身上,浑然不惧。
又一条白光吞吐的小乌龟从宫小儿的右臂一摇一摆的钻出,也借着天地间的大造化,直飞冲天。身形借着天地气机不断壮大,冲着那一片白光萦绕的天幕。
荒古异志有载,三寸为龟,百尺为鼋,一千丈是为天地玄武。
一条八百丈的吞天龙蛇与一千丈的巨陆玄武,与万千惊雷光幕死战,旗鼓相当,势不可挡。
雷惊电绕,两尊神兽硬是扛下了九十九道天地大劫的惊雷。
阴云密布的苍穹突然金光闪耀,漫天霓虹。
手持柳条,低眉善目的菩萨。
梵火滔天,狰狞怒目的金刚。
绫带翩翩,身形妙曼的玄女。
不动如山,慈祥宁静的伽蓝。
长袖纷扬,正气浩然的天官。
众仙俱现,俯瞰而视,天象万千。
此时天地间回荡起比刚才惊天炸雷更加威严不可犯的洪钟大音。
“吾乃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统御天罡雷部三十六众七十二骑。汝等何人竟敢忤逆天威,速速退去否则六道之内魂魄无存。”
原本失去意识的宫小儿突然抬头,眼神迷茫,口中所述如梦呓语,威怒却不下那雷神天尊,“吾手执万神印统御群灵,尔等散仙速归其位,不得造次。吾座下龙蛇玄武二将若有半点伤损,拿你一众末仙试问。”
宫小儿如同天神下凡气势宏伟。
此话一出,众神身影转眼间黯淡下来,随即不见。
之后雷势渐弱,直至消散不见。
雷云散去后,天上繁星闪烁。
龙蛇与玄武的金光逐渐黯淡,飞回宫小儿身边。它们的身形开始不断萎缩变小,最终幻化初始的小蛇与乌龟模样,摇头晃脑钻入宫小儿的双臂之中。
而身上所受的重创也在瞬间愈合,完好如初。
此时在临春阁凭栏抬头望月的李士元心中突然翻江倒海,让平静无波的道心摇晃不稳,情绪无法抑制。他掐指细算嘴中念念有词,抬起头正好看见那黯淡了千百年的北方七宿之首,象征着玄武大帝的斗宿忽然明亮耀眼起來。
“有谪仙临世。”
李士元身形翩跹如月下仙鹤,朝着扬州城外飞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