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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周邦彦

(1056—1121)

字美成,自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宋徽宗召为大晟府提举(国家音乐机关主管官),是北宋末年一大词家。他擅长写景咏物,精工词语,擅融化前人诗句入调,其词在创作境界、运用典故等方面做到浑成,即情景浑融。被誉为“词匠”,尊为词坛泰斗。今传《片玉集》,又名《清真词》。

瑞龙吟

大石

章台路。还见褪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

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惟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

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注释】

章台路:汉长安章台下有章台街。后人常以指游冶之地,即歌妓聚集的地方。愔愔:安静貌。坊陌人家:妓家。个人:那人,伊人。侵晨:

破晓。宫黄:宫人用来涂眉的黄粉。刘郎:指刘禹锡。秋娘,即杜秋娘。这里泛指歌妓。燕台:李商隐诗作,此处指赠歌妓之作。露饮:不拘行迹的开怀畅饮。官柳:大道旁的柳树。

【简析】

这首词在《片玉集》列第一,它是周词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被前人推为周邦彦压卷之作。共分为三阙,每一阙写作者重游章台旧地,开篇景物描写,点明时间、地点及睹物思人的感慨。用燕子“定巢”暗喻自己寻旧不得而漂泊无定的落寞。第二阙着重写所怀恋之人。作者用凝神之笔点出思念之意对意中人作了传神的刻画,是全篇词中最为生动的笔墨。第三阙重点是追忆往事,对照今昔,抒发全篇主题“探春已是伤离意绪”。“事与孤鸿去”一句化去前愁,看似由无情入,归结无情,层层脱换,笔笔往复,措辞严谨。章法考究,以景起,把写景、抒情、怀人叙事,融为一体,不愧为绝妙好词。

苏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注释】

燎:烧。沉香:一名沉水,一种名贵的香料。溽:潮湿。侵晓:破晓,拂晓时分。宿雨:昨夜的雨。吴门:作者为钱塘人,此地古属吴都,故称之,这里指家乡。长安:这里指汴京。芙蓉浦:开着荷花的浅水湖。

【简析】

这是一首夏日思乡之词。是谁替作者驱散夏日的烦闷,是谁惹起了作者的乡愁?是荷花!那是清晨时分,在初阳的斜照下,昨夜被露水和小雨打湿了的荷花,如今也高昂着躯体,一朵朵,玲珑轻盈,清晰可数,清新喜人。而当时词人仕途坎坷,心郁情伤,睹池中绿荷,逐念及故乡的荷塘、舟楫。上阕写雨后初晴的仲夏景色,景物描写由静而动。末两句写荷叶亭亭玉立,迎风摆动的姿态如画,清新淡雅,“举”字的运用使全词站立起来,王国维《人间词话》评:“真能得荷之神理。”下阕写久居异乡的思乡情绪。全词笔触轻度、明快,堪为佳作。

花犯

小石摇梅花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无限佳丽。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同燕喜。更可惜,雪中高树,香篝熏素被。

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相将见、翠丸荐酒,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

【注释】

冰盘:果盘。燕:通“宴”。香篝:熏笼。悴:忧也。相将:行将。翠丸:指梅子。潇洒:凄清之意。

【简析】

这首词借咏梅花,抒发自己萍踪无定、离合无常的慨叹。上阕从眼前写起,梅花盛开,风情如旧,忆及去年独赏雪中素梅的雅兴。下阕仍从今年写起,人将远行,梅花亦似惜别而坠落。待到梅子熟时,自己身在江上,只能遥想潇洒扶疏的梅影。全词句句紧扣梅花,也句句紧扣自己。人与梅花融为一体。委婉地透露自己一年来落寞的情怀。作者善于从虚幻处着笔,写得曲折含蓄,余味无穷。

蝶恋花

商调秋思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阑,辘轳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棉冷。

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注释】

更漏:漏壶,古代计时器。辘轳:井上拉吊桶用的滑车。红棉:木棉芯枕。木棉开红花。徊徨:彷徨。阑干:横斜貌。斗柄:即北斗星。

【简析】

这首词是写一对恋人秋天清晨离别时的难舍难分情态。月光太皎洁了,乌鸦便不能安栖,知道了情郎明早就要远行,佳人又如何睡得着?一夜根本没曾合眼,红棉枕都湿了。上阕写情景:明月、惊乌、辘轳、双眸、泪花,它们将凄惋之情怀,惊怯之意曲曲绘出。下阕则写分手之际两人的彷徨难舍之情:

临别执手、徊徨不定、行人渐远、登楼遥望、北斗阑干、鸡声四起等,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双方缠绵凄楚、依依惜别的心情。通篇布局巧妙,笔法新颖,词的境界宛然在目。

满庭芳

中吕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凭栏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瑏瑡。歌筵畔,先安簟瑏瑢枕,容我醉时眠。

【注释】

风老二句:老、肥字都作动词用,意谓暖风吹莺雏长大,夏雨润梅子增肥。午阴:正午的树阴。清圆:此指树阴清凉炉火来熏烘。润:潮湿。

鸢:鹞鹰。溅溅:很急的流水声。社燕:即燕子每于春社日来,秋社日去,故称社燕。瀚海:大海。修椽:承屋的瓦长檐子,燕子往往筑巢于此。

江南倦客:作者自称。倦客谓倦于离乡游客。瑏瑡急管繁弦:原指乐器,这里指音乐。瑏瑢簟:竹席。古人常用“簟枕”比喻闲居生活。

【简析】

这首词是词人在溧水任职期间写的。通过不同的景物来写出哀乐无端的生活。词中以谪贬的白居易自比,流露出很深的隐痛。上阕将江南初夏的景色风物刻画得细致入微。下阕则将江南倦客的宦海沉沦之苦写得曲折缠绵。全词含蓄蕴藉,富艳精工,蕴藉深沉,神味深远,正是典型的片玉词风。

少年游

商调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注释】

并刀:并州出产的剪刀。如水:形容剪刀的锋利。吴盐:吴地所出产的洁白细盐。幄:帐。兽烟:兽形香炉中升起的细烟。谁行(hang):谁那里。直是:就是。

【简析】

这首词乃感慨怀旧之作。上阕描绘室内情景:破新橙,焚兽香,坐吹笙。

这是实写。下阕想象室外情景:时已三更,马滑霜浓,行人稀少,这是虚写。

虚实结合自然和谐。前者用实物烘托室内温馨气氛,后者以语言渲染室外寒冷景象。曲折细致地刻画人物的心理状态,表露出彼此相爱的心情,为历来词家所称赏。

兰陵王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年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注释】

柳阴直:指隋堤上杨柳排列整齐,阴影很直。烟:即雾。丝丝弄碧:

柳条随风飞舞,闪弄其嫩绿的姿色。隋堤:汴京汴河之堤,隋时所建。绵:柳絮。故国:故乡,亦指旧游之地。倦客:作者自谓。哀弦:哀伤的音乐。梨花榆火催寒食:此番饯别是在梨花盛开的寒食节前。古代寒食节禁火,朝廷于清明赐榆火予百官。迢递:遥远。别浦:别时的水边。瑏瑡萦回:水波回荡。瑏瑢津堠:码头上供了望歇宿的处所。瑏瑣岑寂:冷寂。瑏瑤冉冉:

缓缓移动貌。瑏瑥月榭:月下之榭。瑏瑦露桥:结露之桥。

【简析】

此词以“柳”为题,托物起兴,抒写离情。全词首段写景,二段写离别所感,三段写别后愁思。通篇构思工巧、严谨,各段之间,既有内在联系,又前后呼应,浑然一体。咏柳和送别巧妙地结合在一起,由虚入实,情景交融,恰当地表达出词人缠绵忧伤的情怀。

浣溪沙

翠葆参差竹径成,新荷跳雨碎珠倾。曲阑斜转小池亭。

风约帘衣归燕急,水摇扇影戏鱼惊。柳梢残日弄微晴。

【注释】

翠葆:指草木新生枝芽。竹径成:春笋入夏已长成竹林。跳雨:形容雨滴打在荷叶上如蹦玉跳珠。曲阑:弯曲的栏杆。

【简析】

这首词写夏日乍雨还晴的景色,体物工巧。新竹成林,新荷跳雨,柳梢弄晴,具见新颖别致;至曲阑斜转,风约帘衣,水摇扇影,则人、景浑然一体,意趣横生,清新柔丽,委婉多姿。

解语花

高平摇元宵

风销焰蜡,露浥烘炉,灯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注释】

焰蜡:火烛。浥:湿润。烘炉:荷花灯。桂华:月光。耿耿:月光明亮的样子。素娥:嫦娥。楚女:荆南的游女,荆南古属楚地。《韩非子·二柄》:“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故以楚女指腰肢纤细的美女。

香麝:即麝香。麝,兽名,似鹿而小,雄麝腹部有香腺,其分泌物为贵重香料。都城放夜:北宋汴京正月十五日夜开放夜禁。钿车:用金钿装饰的马车。瑏瑡漏:古代计时器。瑏瑢飞盖:飞驶。瑏瑣从:任凭,管它。

【简析】

本词是写都城汴京元宵夜的热闹盛况。辉煌的灯烛、灿烂的月光、如云的游女,其中充满节日的气息,节日的音响,节日的欢乐,给人以极美好的感受。词人看今忆昨,突出了节物依旧,人情已非的现实感觉,声情跌宕,力透纸背,表达了作者对汴京生活的怀念之情。最后几句写尽兴而归,感慨自己郁郁不得志的悲凉心境,再无心欣赏。

夜游宫

叶下斜阳照水。卷轻浪沉沉千里。桥上酸风射眸子。立多时,看黄昏,灯火市。

古屋寒窗底。听几片、井梧飞坠。不恋单衾再三起。有谁知,为萧娘,书一纸?

【注释】

沉沉:深广的样子。酸风:凄冷的风。李贺《金铜仙人辞浪歌》:“东关酸风射眸子。”萧娘:杨巨源《崔娘》诗: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后以“萧娘”为女子的泛称。

【简析】

这首词写接到情人来信后的激动心情。通过人物情状的描绘加以体现。

本词“语工而入律”,为后世词人尊崇;其描写爱情,细腻委婉,确有独到之处。

妙处不在写景,而在于通过一些不平常之极的秋景细致地传达一种思家怀人的情思。

六丑

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更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敧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注释】

过翼:飞鸟。倾国:美人,这里比喻蔷薇。钗钿:蔷薇的花瓣。窗槅:窗格子。岑寂:冷寂。珍丛:蔷薇花层。长条:花枝。巾帻:布帽,头巾。欹侧:倾斜。相思:暗用红叶题诗之典。

【简析】

这首词并非泛泛咏落花,而是抒发对花落后的“追惜”之情,更是对自己“光阴虚掷”的“追惜”之情。全词构思别致,充分利用慢词铺叙展衍的特点,时而写花,时而写人,时而花、人合写,时而写人与花之所同,时而写人不如花之处。回环曲折、反复腾挪地抒写了自己的“惜花”心情,又表露了自伤自悼的游宦之感。

西河

金陵怀古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

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馀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

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注释】

西河:唐教坊曲。佳丽地:指江南。南朝盛事:南朝宋、齐、梁、陈四朝建都于金陵。髻鬟对起:以女子髻鬟喻在长江边相对而屹立的山。莫愁相传为金陵善歌之女。女墙:城墙上的矮墙。燕子不知何世: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简析】

此词系咏史之作。全词化用古乐府《莫愁乐》,刘禹锡咏金陵之《石头城》和《乌衣巷》两首诗,熔裁了前人的三首诗,但却不觉生硬,不见斧凿痕迹,达到了浑化无迹的高妙境界。但又浑然天成。此词三阕结构:上阕起调至“风樯遥度天际”,写金陵胜境;中阕由“断崖树”至“伤心东望淮水”,写金陵古迹并发出凭吊;下阕由“酒旗戏鼓甚至处市”至末,写目前景物及千古兴亡之思。此作苍凉悲壮,平易爽畅,笔力遒劲。

玉楼春

大石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候赤栏桥,今日独寻黄叶路。

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注释】

桃溪:用刘晨和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女的典故。岫青:群山。

【简析】

这首词是作者在和他的情人分别之后,重游旧地,怅触前情而写下的。

作者在这里,没有像其他词人或自己另外填这一调子时所常常采取的办法,平均使用散句和对句,以期方便地形成整齐与变化之间的和谐,却故意全部使用了对句,从而创造了一种与内容相适应的凝重风格。由于排偶之中,仍具动荡的笔墨,所以凝重之外,也兼备流丽的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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