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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人在乡土边缘入梦(2)

而许多忧郁的夜晚,被我一页页写在方格的纸上。我要让它们——这无辜而有罪的诱惑与折磨——忍受种种红色的限制。我要象喂养鸟儿一般,饲弄好这笼中的世纪。

熟悉的身影总能以新颖的方式,贴自己于熟悉的墙上。

月光漫流。

一切注定可以明亮的心情,都在自然而然地明亮着。

20

我在乡间,农业的鸟儿把鸣啼一粒粒缀在禾苗上。桑与麻茂盛着,茂盛成我将说与你听的幸福。

一片古老的泥土,使代代远逝的足音成为启示。也许我们常常不能选择道路,但我们却可以不懈地选择着,行走的方式。

有人正小憩于云彩的淡影中,他的遐思变幻着。他,能读懂,我对你怀念的脸色。

让赤裸的脊梁承受永久的阳光,我,手抚一丛秧苗伫立——过多的果实,已使骄逸惯了的我,惊慌失措。

收获,或者等待收获,原来也是一种艰难。也许,你已看见过无数梦想渐渐圆满秋天。也许,你的瞩望,也将浩荡成一曲长歌。

我在乡间:做着一个农人该做的琐事,想着一个农人总在想往的时刻,可以暂且忘掉总难忘掉的你,也可以学会记住曾被遗忘的自我。

丰腴的时光丰腴着山野风声。

寂静的生活寂静成乡间雨露。

用一把谷物,将你的名字,摆置在田野上。借几绺霞光,把你的渴慕挂成檐上硕硕累累的喜悦。

从不敢随意想你,因为我知道,你,将成为我在乡间的最后收获。

21

很多年前,我总能在十指颤栗的缝隙中,窥见,你新颖的美丽。那时的天色可真能被称作天色呀!云蓝成醉心的浅蓝,雨织就花纹般的淅沥。

我们熟悉的每一只鸟,一日日,更换着飞翔的方式与歌唱的内容。它们,知道我们该仔细地做点什么……

一个异乡人的诗歌,勾起积久成习的怀想:树叶上的天空,鸟翼上的风雨,河声掩盖下的艳艳波光……我把我的生命,拼写在岁月的每一页上,等待你走近的时刻。

很多年前,被嗤笑,也曾是我珍惜的幸福啊!很多年前,漫不经心的梦呓,透露过多少隐秘?

你在众多的瞩望中,走着。只有一个人轻悄悄为你擦拭着你受伤的身影,只有一个人,在你的足音中,拨出一颗颗带血的荆棘。

只有一个人,知道,当时光流逝,你的冷静将枕成手臂上最为悠长的回忆。

很多年前,只有一个人,懂得,该如何爱你……

22

总怕提起这个惊心动魄的字:昙!

一生的欲望,由碧叶坚守着。风声雨意中,孑然而立的昙呀,只以一叶一叶的青翠,便逼缓了汩汩奔涌的时间。

目睹过许多漫长华美的花事,吵醒春天,嘈杂夏季。芬芳的感触日深一日,昙,面对高远苍穹,因激动而黯然不语。

一只鸟把身影轻搁在普通的叶面上。

很浅的泥土,捧昙,为毕生的心事。

那些曾沦落烟雨的花朵哟!她们的繁华,还在剥落前,就是一种震悟。而昙坚韧地活着:率真,淡远,高贵。昙,拥一份纯粹的好梦自眠。

有色有味的生存,毋须奢侈,片刻的美,已是永久的欢愉。

谁,正被生生死死的念头感动?

依稀记得,那是暖暖雨声中的奇迹:山峦苍翠。横越窗外的长路孤寂无人。而昙花绽开,鲜艳的黄,出示太阳般炽烈的情怀。

我百感交集,生命在流逝,我们,却总能够幸运地守护这伟大的花,开放,或者殒落……

23

一片落叶使我们学会了怀念。

很远的黄昏中,逝水,把奔涌的欲念溅在苍岩上。那是飘满落叶的水,载走,生命随处可遇的奇迹。

或许,你还记得,谁,是与我伫岸依依的旅人?

倦怠的长路,甚至使人不敢奢望铭记已往的足迹。我忽视过许多很好的花朵,她们,曾对我诉说一切……

谁,又让我于一抹芳香中,独对青空,在乱鸦的鸣啼里,幻想出它们黑色的归宿?

生涯如梦,装饰着简易的姓氏。我,在一滴水里,读尽你的心事——一滴被时间摩挲得嶙峋的水。一滴,浑圆的声息。

独立岸边,我能将自己划成多愁的船影么?

也许,离去的正在归来。一枚荆棘刺伤道路。夕光漫漫。衰老过的多少情意,依旧诚挚如初。

你独守一片苍茫,远远地——

我不敢言说。这是易感的季节,从一片落叶开始,我们,涉入深远的启示。

哦,怀念什么,常取决于,我们在什么时候怀念。

24

在岁月嘀哒的足音中,我,已倦怠得久了。

苦痛。血滴嵌成的梦幻。笑。习以为常的优雅与变质的友谊……所有这些,已使承爱年年岁岁的灵魂崩裂。

我其实是懂得该怎样歌唱的:那些日子,我把石头也排列成了谣曲。我创造过属于我们的夜晚,一颗流逝的星,曾使我们不敢再轻易地哭泣。

我也曾骄傲地活着,蔑视繁华,摈弃自我,我也曾有效地教会自己拥有痛苦的勇气。

从那以后——

瑟瑟星光中隐藏的罪恶与欲望,蛀空时间之枝。落叶上霜痕累累。梦呼叫前来,语我以易感的旧事。鸟入云中,流水被钉成悬崖上瞩目惊心的葬仪。

我已倦怠得久了。我不是最后一个忘记幸福的人。我要凭借这双僵硬的脚,踩热寸寸远方。我要以指尖迸溅的血,洗刷负罪的花卉。

我要在世界灰尘扑扑的喧嚣中,沉默。

我要携你走出这冗长的生活。

然后,在生存与消亡之间,闪耀彼此相关的美丽。

25

黄昏的波涛啊,被你挤皱的光芒正短暂地美丽着,我总在想,我们的生涯,是不是,也能拥有这样一种斑斓的开始,抑或宁静的结局。

多少伤痕遍布指纹,在这些道路间,谁辨认着曲曲折折的命运?谁卜筮的手,又将在夜临前的烟霭中,浮动,松散一掌灰色的疑惑与侥幸?

作为一个坚持为花朵歌唱的人,我已目睹过许多瞬息而永久的沧桑。朦朦白雾淋湿诺言。一茎瘦草,摇曳青山难以言说的乐趣。或许就因为一朵花,我才能艰难地艳羡滴滴映照晨晖的圆露;为了身心间这份干干净净的美,我甚至乐意在露珠的内部,消逝……

黄昏,这片遗传千代的伤愁哟,静静覆盖着我们的生活。毒蛇与道路,倦怠与伤害,谁将再次远远离去?

将身影铺展在大地上,静心铭刻四季的步履,我们,已能忍受一些变色的虫豸,卷过,破碎的手势。

歌声唤醒冰凉之石,冥想的人啊,星星即将来临,我,想隔着这片夕光,遥看,新颖的你……

26

我亲眼看见夏天,消失在一滴陌生的水里。

谁的身躯在静夜里毕剥燃烧?陨落的花瓣,飘成怀念与想往的形状。谁,曾在一首诗中,目睹过失之毫厘的相遇?

闪耀伤害的利刃,已注定要在这多雨的季节里腐烂。鸟影如故,将守候的雕塑,静静掩饰。

我感激过叶在风中的吟唱,船形的情感,启不动巨锚,泊你的心愿为莽阔之浪,浮沉,都是艰辛的乐事。诺言成为青果。我在一支歌里酣卧成隐逸之草,纯粹自己。

谁在谛听那来自远空的声息?

让我学会爱护一豆灯光,爱护灯光中炙热的宁静。孤寂已成习俗,我,总能在凝神时刻,猝然向你。

熬红的目光不再潮湿自己的时间。

一声吁叹连接的晨晖与清月呀——

画许多美妙的门,在墙上,等待你叩击的手,等候那声声吱嘎后默默相对的永恒世纪。

画许多门在奔走的风声上,等待你的警觉。——从一茎草叶上,你,能不能,寻找到洞开的欣喜?

而我看见,而我有理由看见,你沧海横流的夏天,正行走在一滴熟悉的水里……

27

男人总在别人的背影之后想着什么?

当所有静默的鸟如诺言飞过寂地,总有一滴露水,向天空无垠地坠落……

那种过程是晶莹的。

那种开始是潮湿的。

据说,很多年很多年前就有一种时刻供男人沉思。据说沉思的男人是鸟儿站成的巨石,倾向于一千种飞翔与一次栖落……

那种结局是潮湿而晶莹的。

那么请记住,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别张望那些孑孓坐于自己影子上的男人。别为他们久经考验的孤独所动。别因他们的沉默而想到怜惜之类。

男人们总以这种方式注视自己。

在某种摇曳如花的背影之后,那片彩色的空白,就包含了男人所有平淡而深邃的思想。

而你向别人证明这一点可真是容易之极呀!亲爱的——当然,你并非一定要举我为例。

28

男人的梦是一片开花的草地。那种芬芳,起伏在遥远天际的一只鸟儿的注视里。

我不相信你会忘记那鸟翅的颜色。

还有那种温柔的飞翔……

男人总要在夜晚想到一些春天的事。春天的水是洁净的。春天的风是一种代代相传的秘密。

春天有一朵一朵一朵的花。

那种馨香,将所有时间摇动成倾诉。

而一个人要走过一些夜晚是很自然的;一个人和一片开花的草地在某个夜晚相遇也是完全可能的。

男人就这样躺在自己的妄想里,实现早已有之的预谋。

一只鸟贴在天空上。

我不相信你会诧异于那羽毛的秩序。

就在你扬起手臂的一瞬,世界成为一个精彩别致的梦,雨微,风斜。

29

无论花开花落都是召唤。

那时墙壁如一种安慰站在你身后。你是倾斜的。他说,在五月有一种植物将盛开一年一度的花……

你站在一种遥远之后,看天空之云如泪,滴响晶莹。

他说,过些日子,会有脚印结伴回来,拥挤成你门外地久天长的风景……

你什么也没说。尽管你知道,那每个脚印的温暖中,都将站起一千种绿草,每一茎绿草都会睁亮一千双潮潮的注视。

你什么也没说。

门帘晃动每一种刻骨铭心的温暖。

风声涨满了沉默。

一只黑鸟站在树枝上凝望远方。

水在所有河中流淌。

他说,所有的花都是笑着的……然后转身离去。你什么也没说。你的目光,在那条曲折如歌的路上,狠心钉下了多少温柔的障碍哟!

而我不敢回头看你。

等某一天重新叩响你吱呀的门,我会对你说:告别,是男人最潇洒的痛苦。

哦——别哭!

30

把最后一个简单的手势,插在你襟上,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扬起的手,含苞成熟悉的花朵,只有你,能在这无绪的落寞中,品一脉清芳,把我风尘仆仆的名字,念成若断若续的回忆。

你要记住此刻的天空:莺歌燕舞。阳光一滴滴自眼中淌下。谁在期待千年后一声沉重的碰响,来自你鲜艳得令人心痛的唇?我们的莺燕歌舞着谁的慰勉,在这无际的青空,谁的莺燕,将守候我迟缓的脚步?

你要记住这只温暖的手,缓缓,伸向天幕。微张的五指撮成一朵繁荣,一朵清丽,一朵力量,一朵思想。我要走了,我要插这简单的手势,在你寂寞的弦上。

我要走了,高举一掌光芒!

张望中,我的背影将融入天色。我彳亍着,不敢回首,我怕在顾盼之间,看见自己,是别人的长亭,是自己的短亭。

而根须嗤嗤自双足伸入泥土中。

不!不要把那亘古延绵的别绪罩在我肩上。我要走了,我要承受更多的迢遥,我将拥有更新的曲折。

我要走了——

你的手倏然绽开,芬芳我转身疾去的沉默。

31

这是一种朗朗柔情,渗入冬日的风声。

怀念那些鸽哨声声的时刻,漫步水滨,我听见波涛卷过前额,留下一些粗糙的痛。垂老的巨树在天穹下安憩。一个人,凝望暮色,在苍茫的身世里倾听到某种歌吟……

谁哺育过一缕花香?弥漫岁月的烟霭掩淡熟悉的姓氏,谁,在一茎草叶上,抚摸到生命乍暖还寒的声息?

苦难,精美成生之点缀。血滴呼喊出共有的勇气。

而我期待着你的沉默,在这迷茫冬日。天空将梦想高悬在人类肩上,鸟啼如诉,离去的道路紧系一脉风雨。

瘦瘦的水清明澄澈。

指纹嵌满弦声。

琴:音符被竖立成警策。旋律对于谁是御寒的衣衫?飞翔的诺言栖尽高枝。

痛,是一种答谢。

而我躲闪着你泪光中的天色。我,只想让这所有晴朗的柔情,笼罩花与鸟的世纪……

32

谁把礼物递到沧桑遍染的手中?一弯新月,缺着我们的静谧。连大颗大颗的星,也渐次流走了。

铁鸟栖于案角,坚硬的圆目铮铮有声。这样的目光将伤害谁的守候呢?每支毛羽上,风声,呈现黝黑的色泽!

歌唱自张开的尖喙中滚落。

这过于散漫的夜,于是有一种张力出现。铁鸟,把利爪缩于光影中,使虚无里的道路,一经一纬痛彻心骨。

我伸出的手上堆满鸟唱。

远离春天,我熟记的花叶被藏进露水。那是路过的鸟,烙一道浅影在光芒中。我,正试图学会忘我地,飞翔。

一些粘满泥尘的文字被累缀成虬枝上的坚果。我把一卷诗歌,藏在岁月难以察觉的地方。

而铁鸟肃立,新鲜的月色洗涤出一份庄严。

此刻,爱是一种氛围,迷漫铁鸟守护的世界。时间在皮肤上金黄地闪烁。我想吟唱,我想把那抚摸过千遍的怀念,悬入叶脉上滑翔的水滴。

月流如语。铁鸟——

你撑开的翅为谁扇动永远的心事?

33

当大块大块熟稔的表情自脸骨上垮落,你会懂得,生活在我,已不只是纯粹的痛苦或者幸福。

为一些无法改变的时间活着,我,时常借助淡淡灯光,照暖为数不多的梦想。而碑铭布满苔痕,被雕塑的手枯落于阳光中,一滴雨,淹没四季。

脚印在无垠的寂静里尖啸!岁月之纹,已开始使诗歌美丽地衰老。

我们相握的掌中,有什么沁出,滴残忍的白昼,以忽明忽暗的启迪?

记得曾为你喂养过一声鸟唱。记得,那羽明亮的赠答穿越风雨的方式,也曾使张望的人类,别无选择地颤栗。

那啼鸣现在还回响在何方?

熟悉的生存,艰难着,平庸着,饰我一脸灰蒙蒙的习惯:哭。笑。不哭不笑。似笑似哭……似乎,这张破旧的脸,在你,已成简陋的风俗。而风中的歌吟感动夕光,我,在一颗星随随便便的光芒中,牵理出一线漫长的思绪……

这就是沧桑!看伸出的手腐烂于时间中,一寸,一寸,覆盖幸福裸露已久的根须。

34

我把一支歌埋藏在园中。

这是荒芜已久的园,留下过你脚印的园。现在,瑟瑟冬风拂硬泥土。我,已无法背对岁月,说出那些远逝的枝叶的踪迹。

一座小小的精致的空旷。

日日,以四四方方的静寂,娱我。天光洒落。篱落堆满很乱的枯黄。一粒尘土顶一汪老露,连虫声,也被那些破空而至的手,拭去。

红消绿殒,只是眨眼间的沧桑!——我甚至来不及叹惋。风流淌在千年的骨肉上。是谁给遥遥的青灯,以醉人的绮丽?

而小园寂寂。曾经盈盈满掌的繁荣落荒而去。仿佛,那次次纠结缠绕的身影已然溃散。此刻,四面风声,闪动千条远离的道路。

我独立园中,手上粘满新泥。我将歌唱播入泥土,让它蠕动,任其蓄集,我想往着一支歌,该如何在以后的世纪中,抽芽,分蘖,含苞,吐翠,我想象着这平淡的奇迹……

还有什么能使播种者再次为种子流泪?

落日下长天。千里外熟悉或陌生的河流催促岁月。一枚坚果在高枝上冥想。群鸟,以飞翔的方式,躲闪风雨。

这是荒芜已久的园,我守候你的到来,我以种子的心情,守候一场永不陈旧的花期。

35

山风吹动鲜艳的黄昏。牛和羊在熟悉的道路上走动。爱人,你暮色中的怀想,是不是还在一遍遍,感动自己?

我看见碎裂的脚印闪耀在山原上。多少张望,垂成枝上累累之叶,碧绿沉默,也枯黄忆念中燃烧不息的旋律。

常把茫茫山川握于掌间。一草一石上,我的瞩望奔流,无语的歌吟,回荡成绢细的向往,抑或辽远的感悟。

一朵花笑出岁月的味道。

山风吹拂。蒙尘的梦,触动夕光。人类把归途折揣于烟袋中——这呛人的意味,原本也是一种千年不绝的异趣。

炊烟与谣曲起伏着。

你能否忍着剧痛,看一片一片翠叶,自寂寞的长笛上,跳跃而出?

而我在远方,满怀一腔莽莽苍苍的温柔。我身后的路上,树影奔跑。一颗供你赞美的星,明亮如一声尖啸,或者恸哭。

36

让我凭借这日子蕴藏的所有真挚与善良,歌唱。

生命,其实是一次次共同的抒情。寻常事物中寻常的怀想,终于,也美化了各自的天空。凭借一烛光明感召,我,将以异于往昔的方式,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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