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时候知道了世界原来是圆的,绕了一个大圈子最终还是会回到原来的位置。阿珠说世界不仅像文毅所说的是阴阳与五行,世界其实是哥伦布发现的大陆,那个圆是一个圈子。阿珠说这个圈子、那个圈子、圈里圈、圈外圈、圈套圈,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不会走出属于你的那个圈子。阿珠说她在文毅的鬼谷子学习班里学到的东西中最推崇道家。阿珠说道家不过是内丹、外丹和房中术。阿珠说内丹是现代气功,外丹是中草药,阿珠说现代的好多科学其实都是从道家炼制中草药的时候发明的,好比金属铸造以及火药制作。阿珠说道家炼丹时将朱砂、水银和木炭搅拌在一起,它们发生爆炸的时候就产生了火药。关于房中术,阿珠说就是延年益寿。现代人将那个“采阴补阳、采阳补阴”的方法变形为性科学与伪科学。阿珠说这种变形是现代男人的集团的大梦,不如此就不足以刺激性的欲望并得到官能的满足。我想起翔哥总是喜欢说采蜜而小狗一般的吃我体内流出的液体。我喜欢翔哥小狗一样满身满脸都是我的体内的味道,我为此得到满足。我将翔哥与道家联系起来,将我自己与道家联系起来,这个集团大梦也属于女人,我笑起来。
阿珠问我:“你笑什么?为什么笑?”
阿珠说其实男人的这个集团大梦是一个圆。是男人们在自圆其说自圆其行。阿珠说圆的意义是为了保证社会与人类的封闭性,使现在与过去一样,使将来与现在一样。
不幸被阿珠而言中。
我哥哥工休的日子,翔哥来我这里和我们一起做饭吃。
那一天翔哥教我们做千层饼。翔哥和我哥哥同龄,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有说不完的话。翔哥教我哥哥将切碎的葱花和香油以及一点点儿盐如何铺在面饼上。我哥哥笑起来,我哥哥对翔哥说:“你的做法和我母亲的做法一模一样。”我对我哥哥说:“你没有见过翔哥的父亲,翔哥的父亲说话的语调和我们的母亲一模一样。”我们说起我们的父母是同乡,我们说起我们的父母的故乡山东。这个时候我觉得翔哥就像我的哥哥。其实这种感觉也不错,即使我们没有相爱或者我们日后不再相爱,仅仅是我们能够有缘在日本相会就已经是感动不已的事。我哥哥是敏感的,我哥哥从来不提我和翔哥的关系,从来也不问。我很感谢我哥哥。或许在我哥哥的眼里我已经是一个成年的女人,我哥哥以为我可以有属于我自己的生活。我们喝我哥哥来日本时带来的老白干。
我们兴高采烈的时候赵小姐来了。我看到赵小姐看到翔哥时那怔愣的样子就知道可能会有什么麻烦。翔哥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知道翔哥不认得赵小姐而赵小姐一定是认识翔哥的。好在我哥哥也在。我向赵小姐介绍翔哥的时候说翔哥是我哥哥的朋友,我哥哥读出了什么拼命说翔哥正是他的朋友。我和我哥哥合起来撒谎骗赵小姐我觉得恶心。
几天后赵小姐约我去她的朋友的美容院,她说她的一个朋友想请我看手相,一种预感压迫着我。
赵小姐的朋友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杂志。虽然美容院的光线是黯淡的,我依然从那张侧着的脸上感到一种氛围。女人的脸是感情的容器。
赵小姐让我坐在女人的身边,我小心翼翼。从我进门看到她的一刹那起我就知道她是谁了。我知道她所施予我的颦眉一笑的后面的寂寞。我缄默了很久很久。一种东西从遥远的地方走来,我发现是我放不下的女人的悲伤。女人并不漂亮,但是女人悲伤的神情美得令人伤心,我开始可怜她,女人的神情是一种诉说。
我说我不想知道你的过去,我希望你告诉我你的现在以便我可以推测你的未来。我终于开口。我想女人或许感觉她等我开口等了有一个世纪。我们的对话只有我们两个人懂。我们心照不宣。
女人说本来她与她丈夫间的关系很好。
我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坏的。
女人说不是变坏了,是变得冷淡了。
女人说她的丈夫经常很晚才回家,女人说即使她询问理由她的丈夫也不做回答。女人说她的丈夫好像连架也懒得和她吵。
女人说她与丈夫之间连孩子都生了两个了,突然间丈夫就当她不存在似的。我当然知道她的丈夫从来不在外边过夜。我说你丈夫不是每天都回家的吗?女人说她的丈夫每天都回家,也帮忙做家务。只是她的丈夫做什么都好像一个人,默默的,说话的机能似乎死掉了。你们之间有没有那种关系了?我问。
女人说她自己也没有这方面的要求了。女人说他们在一起好像两只皮囊。或许你丈夫的工作有麻烦,你试过关心过他的工作吗?
女人说她知道她丈夫的工作没有麻烦,还有,女人说她丈夫的工作是她根本就插不上手的那一种。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女人。
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女人说她在等着她的丈夫能够转变。
女人说她也是满头的雾水,她不知道她的丈夫是否有可能转变。
女人说你会看手相,你坦诚告诉我。女人将她的手伸给我。
阿珠说这个圈子、那个圈子、圈里圈、圈外圈、圈套圈,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不会走出属于你的那个圈子。阿珠说圆的意义是为了保证社会与人类的封闭型,使现在与过去一样,使将来与现在一样。是的是的,我身边坐着的女人正是翔哥的太太。
为了一种对命运的解释我们在这里邂逅。我们和同一个男人睡在不同的两张大床上。这个女人是翔哥的衣服而我是翔哥头顶上飘来的一片云。我们对将来没有把握,赵小姐给了我们沟通的钥匙。我们没有讨论男人,我们也没有讨论爱与不爱,我们甚至也不讨论孰是孰非。我们离得很近。我们相会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我握着女人伸到我面前的手,女人的手冰凉冰凉的,我看着女人。我说:“如果需要一点点儿时间的话,你能耐心地等下去吗?”
女人点着她的头,女人告诉我她会等。
女人说:“我会一直等下去,永远。”
女人解释说她等并不是因为她的爱,女人说爱情由男女关系转变为夫妻关系的时候就已经变形了进化了。女人说是她与她丈夫的孩子,全世界里只有她的丈夫是她的孩子的父亲。
离开美容院,我毫不费力地走到大街上。有一阵风吹来,我想起初到日本时和胜见一家人去滑雪的情景,胜见的小女儿从山顶上快速冲下来,我听到旷古的风声在我耳边回响。我再一次听到旷古的风声在我的耳畔。阿珠早将一切都算准算到了,女人的声音在我的心里如泣如诉。我以为女人找我是为了吵架,然而女人含蓄婉约。女人在她的男人的影子里,女人是一个好女人,女人将我和翔哥带给她的烦恼与不安抒情一般的 弹出来。我有点儿喜欢这个女人。我有点儿喜欢的这个女人是翔哥的太太。翔哥是我的爱人。一切都是事实,不是女人的错也不是我的错,等等等等……
等到天下颜色雨。
等到路没有尽头。
等到天地翻覆。
等到期待不再。
等到刹那间白尽了头发。
等到日月失去了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