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4634100000027

第27章 电(10)

“真的?”碧跳起来,她走到陈清的面前追逼似地问,好像一定要看清楚他的脸似的。

“这个时候已经完了,敏也看见的,”陈清用叹息似的声音回答。

“他们看见你吗?”

“他们的汽车很快就过去了,我来不及向他们做一个记号。但是他们很勇敢。”

“昨天晚上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度过的。你看见他们脸上有没有伤痕,想来他们一定受过了拷打,”慧关心地说。

“没有,他们的脸和平常一样,都带着微笑。”陈清又把头低下来,他自己也明白他说的是假话,他在欺骗她们。那浮肿的脸颊,那紫色的迹印,就像烧红了的炭,摆在他的眼前,把他的眼睛烧得痛了。

一道光在碧的脸上掠过去。慧在房里踱着,她接连地说:“我知道他们会这样,他们会这样!”

“你骗我!你骗我!”碧已经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忽然又站起来大声说。她把锋利的眼光投到陈清的三角脸上面,愤怒地责备他:“我知道他们一定受过拷打!”

陈清抬起头,用痛苦的眼光回看她,一面说:“碧,这不是一样的吗?现在他们跟我们已经隔了一个世界了。”

“我不相信生命会毁灭得这样快!我简直想象不到他们会死!”慧说,她仿佛看见那两张熟识的脸在对着她微笑。

碧的脸上现出了一阵痛苦的拘挛。她站在陈清的面前,眼睛里冒出火来烧他的脸,她的面容是很可怕的。她忽然伸出一只手去抓她的往后面披的头发,把它们弄成了蓬松的一大堆。她绝望地说:“迟了!我做事太慢了。”声音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的哀号。她记起了在一百三四十年前法国山岳党人德木南①被判死刑的时候,他的年轻的妻子露西也曾在街上煽动群众去救她的丈夫。结果两夫妇先后死在断头机上。然而现在太迟了。她走到床前,悲痛地叹一口气,倒在床上。

“碧,”慧同情地唤了一声,也跑到床前,俯下头去。

“慧,让我静一会儿,你去同陈清谈正经事情,让我静一会儿,”碧把脸压在叠好的被头上,挥着一只手对慧说。慧答应了一声,就走到桌子前面,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了。

陈清背靠桌子站在那里,他惊愕地望着碧。

“不要紧,碧过一会儿就会好的,我们谈正经话罢。”慧指着旁边一个靠墙的方凳,要陈清坐下去。

“我见过林了。事情很严重。我们里面果然有侦探混进来了,”陈清坐下,严肃地说。

碧立刻从床上起来,端一个凳子放在他们的中间,坐着听陈清讲话。陈清把关于王能的事情讲了出来。

“敏住的地方很危险,他应该马上搬家!他是本地人,知道他的人多,”慧关心地说。

“我刚才还见过他。他这几天的举动有点古怪。刚才他陪我走了许久,快要走到这里,他忽然转身回去了。”陈清想到敏,就仿佛看见了敏的阴沉的脸,他记起了敏近来的一些话和一些举动,他觉得这些他都不能够了解。

“他近来很激动。这也不能怪他。近来我们遇到的打击太多了。这个环境很容易使人烦躁,”慧忧愁地解释道。她却暗暗地想:敏究竟有什么事情,为什么快到了她的家他又转身回去?

仁民和佩珠来了。接着贤和亚丹也来了。亚丹手里拿了一包干鱼。

“我们遇到狗了,”贤张开突出的嘴惊惶地说,众人都屏住呼吸听他讲话。他扑过去抓住佩珠的膀子。

“一条狗跟着我们咬,”亚丹并不惊慌地叙述道。“我起先还不觉得。我和贤从学校出来,后面似乎并没有人,我们也并不注意。大街上人很多,骑楼下面砖砌的柱子上贴着枪毙雄和志元的布告,像是刚贴出来的。每一处都有许多人围着看。贤差不多要哭出来了。我催了他几次他才肯走。我们走不到多久,就觉得后面的脚步声不大对。我侧过头去,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跟在我们后面。他的面孔我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那对狡猾的眼睛望着我们。我知道我们被人跟着了。我就暗暗地把贤的膀子一触,给他递了一个眼色。他也明白了。我们再试验一次。我们把脚步放慢一点,那个人也跟着走慢了。我们随后走快一点,后面的脚步也快了。我有点惊慌,但是我在想办法。我就叫贤先走,他果然转弯走了。那个人却跟着我不放。我故意跑进干鱼铺去买鱼,一面偷偷看他怎样。他却站在门口等我,这个笨东西。我又不敢耽搁,害怕他去找了别人来。我匆忙地买好了鱼,拿在手里,又是笑,又是气。我已经想好了另一个办法。我看见斜对角有一大群人围着看,布告,就挤进去站了片刻,埋下头溜到骑楼下面,穿过一个两面开门的店铺,连忙走进了旁边一条巷子。我看见他没有跟上来,他还在大街上张望。我就大步走着,再转一个弯,看见没有人,就拚命走快。我摆脱了这条狗,心里真痛快。在这个街口上我才找到了贤。”他愈说,愈激动,不时地嘘气,后来就脱下灰布长衫,往床上一掷。他说到最后便带了笑容指着桌上那包干鱼说:“这就是干鱼的来源。”他又懊恼地接下去:“可惜是在白天!倘使在晚上,我一定要把这包干鱼对着他的脸丢过去,让他吃点苦头!”

他的这番话增加了房里的紧张气氛,众人都注意地听着。

“那么,你今天不要再出去,”佩珠接着对亚丹说。“等一会儿你再遇见那个人,他就不会把你放走的。”

“不要紧。我不怕。跟他斗斗法倒很有趣。只要他再灵活一点,我也难逃掉,”亚丹兴奋地说,他的眼前还现着刚才的那个场面。

“你们在街上没有遇见什么吗?”陈清忽然问佩珠道。

“没有,我们很当心,”佩珠答道,的确这个早晨她们在路上很小心,但是她忘记了昨天晚上回、家时的情形。

“那么这个地方还是安全的,”陈清说。

“亚丹,你看见敏吗?他到学校去过没有?”慧又想到敏,她焦急地问道。她很替敏耽心。

“他没有到学校来。我还以为他到过这里了,”亚丹回答道。他仿佛看见敏在那个房间里,站在方凳上,取开东边墙上的砖块,露出一个洞,从洞里取出一个黑色的东西来。

“他今天还没有来过。陈清刚才在街上遇见他。不知道他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应该设法通知他,叫他搬家,”慧着急地说。“而且他在街上乱跑,更危险。等一会儿我去看他。”她接着又把陈清讲的王能的事情重说一遍。

“没有用,他不会在家里。他一定会当心的。他也许到城外给云帮忙去了,”佩珠这样解释道。其实她知道敏不会去城外。她耽心敏会干那件事情,但是她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而且敏也不曾明白地向她承认过。她不愿意再提那件事,她知道敏已经不肯听理智的话了。仁民和亚丹也知道这个。

“我们昨天晚上只睡了三个钟头,我们把文件全整理好了。佩珠,你那里的一部分怎样?”沉默了许久的碧开口了。

“都藏好了,我敢说无论谁也找不出来,”佩珠答道。

“我想到城外去,”碧提出了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在这方面努力。假如我们早在这方面有了充分的准备,现在绝不会像这样束手无策。”

“我也去!”慧接着说。

“慧,你不能去,城里也需要人,”亚丹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接着报告一件事情:“已经有几组学生出发到城外去了,云也在那里,人数不算少了。”

“慧不能够去。拿碧来说,我们不能阻止她。她住在城里给她的刺激太大,”佩珠发表她的意见道。

“那么把敏派到城外去,”慧提议道。“他在城外,更适宜些。”

“我赞成。敏这几天在城里受的刺激太大了,应当派他出去。”陈清也相信这是安置敏的最好的办法。

“我怕他不会去,”亚丹耽心地说。

“他没有理由不去!这是大家的意见!”陈清坚决地说。

“事情常常是出人意外的,”佩珠低声说,她似乎不愿意表示她比别人知道多些。

“仁民还是马上回S地好。他在这里,我很替他耽心,”亚丹恳切地说。他把友爱的眼光射到仁民的脸上。

“我早就说过,他不应该在这里陪我们冒危险,”陈清接口说。

仁民微微一笑,用亲切的眼光回答亚丹的注视,接着温和地说:“为什么你们都替我耽心?你们的生命不是一样地可贵吗?我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离开你们。……佩珠,你说怎样?”他走到佩珠身边,声音柔和地问。佩珠掉过头看他一眼,带笑说:“你愿意留在这里,就留下罢。”

“但是他为什么要跟我们一道牺牲?这是不必要的!”亚丹坚决地反对道。“佩珠,你也看不出来这个关系吗?”

“亚丹,你不要说牺牲的话。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生命在毁灭吗?但也有些生命是不能够毁灭的。我们为什么害怕?其实我比你们更关心他,”佩珠依旧温和地说。她那对大眼睛温柔地看着亚丹的长脸。

“我知道你爱他,你爱他!”亚丹禁不住粗暴地嚷出来,他以为他发见了一个秘密。大家把眼光集中在佩珠和仁民的脸上。那些眼光里所包含的,除了惊讶外,就是无限的善意。

佩珠并不红脸,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她用平静的眼光依次回答了众人的注视。她平静地、温和地答道:“爱并不是罪过,也不是可羞耻的事情。我爱他,他爱我。这样两个人的心会更快乐一点。也许我们明天就会同归于尽,今天你就不许我们过得更幸福吗?爱情只会增加我们的勇气。”她说到这里侧过头望着仁民亲密地笑了笑,伸一只手过去让他的手紧紧地握住。

“我不是责备你,我不过指出事实。固然也有人为了恋爱放弃工作,但是我绝不敢拿这个责备你们,”亚丹听见佩珠的话,不觉惭愧地红了脸着急地解释道。

“亚丹,你用不着解释。我绝不会生你的气,”佩珠带笑地答道。

“我可以说,我绝不会妨碍佩珠的工作。我愿意尽力帮忙她。其实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希望大家相信我,”仁民感动地说。他注意地轮流看众人的嘴唇,似乎渴望着他们的回答。

“那么让我来祝贺你罢,我这个被称为恋爱至上主义者的人,”慧开玩笑似地走到仁民面前,伸了手给他。

“然而我并不是恋爱至上主义者啊,我不是你的同志,”仁民带笑答道,就伸出手把慧的手紧紧捏住。

“那个绰号是德给她起的,德最不高兴人家讲恋爱,”碧在旁边解释道。

“德已经死了三年了,”听见碧提起德,慧就把笑容收敛起来,她又想到了那张鹰脸,那两只鹰眼睛,那一对铁一般的手腕,和那一颗炭一般的心。她同德发生过一点关系,但是这件事情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知道。

“我们都没有像德那样的见解。仁民,你不要误会。我们都希望你们过得幸福,”陈清诚恳地说,他的三角脸被友情涂上了一道光彩。在仁民的眼里那张生得难看的脸变成了非常可爱的东西。幸福的感觉鼓胀着他的心。他觉得他们用祝福包围着他同佩珠。每一个人都分了一些爱,分了一些同情给他们两个。他的感动使他同时想哭又想笑。

“佩珠,我真高兴,”贤扭着佩珠的一只膀子,他的小眼睛里包了一眶眼泪。

“贤,你怎样了?你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佩珠亲切地俯下头去问道。

“我们的生活原是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慧声音朗朗地说。

“别的事,等克的信来了再决定罢。我还有事情,要先走,”陈清说。

“吃了饭再走罢,”慧挽留道。“就是明天去死,今天也应该把两顿饭吃饱。”

“我回到会里去吃,”陈清短短地说,就告辞走了。

“碧,我们做饭罢,”慧送了陈清出去,关好门进来,唤着碧说;“吃饱饭,大家都有事情!而且你还要出城去。”

①加米·德木南: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一个领袖,1794年4月死在断头机上。

第八节

亚丹晚上疲倦地回到学校里。这一天是星期日,寝室里很吵闹。他燃了煤油灯独坐在房里,那些平日常来找他的学生都到城外去了。他想写一封信,提起笔,无意间把眼光落到东边墙上。黯淡的灯光把他的上半身的黑影照在那里,在他的头上有几块松动的砖微微地突出来。他看见这些砖块就放下了笔。他默默地望着墙壁,好像想看穿它,看见它后面的东西。

他忽然站起来,端了凳子到墙边,站到凳子上面,伸手移动砖块。砖去了,现出一个洞,他伸了手进去,过一会又把手拿出来。手里依旧是空的,只粘了一点尘埃。

“我快要疯了。我明明知道那里面是空的,还要去看。”他这样想着,就把砖放回原处。他下了凳子烦躁地在房里踱起来。

“怎么我今天这样烦躁?”他自语道。他在想一些事情,但是这些全混在一起,他把它们分不开来。思想似乎迟钝了。一个“敏”字时时来搅乱他的脑筋。渐渐地在黯淡的灯光下面,墙壁上又露出一个洞,里面就放着那个东西,敏正在伸手取它。但是一瞬间这个幻景就消失了。

“不行,不行!不能够让他做那件事!没有好处,只会白白牺牲他自己!”他忍不住要这样地想,他仿佛看见了敏的躺在血泊里的尸体。他痛苦地伸手去抓头发,低声自语道:“不行。我去阻止他!”他想,这时候敏一定在家,他应该去说服他,把那个东西拿回来,藏在另一个地方。他觉得这是很有把握的。他这样一想,头就发热,血也在他的身体内沸腾起来。他继续烦躁地在房里踱着。

宿舍里静无人声,学生们已经入了睡乡。黑暗穿过新近破烂的糊窗纸窥进来,煤油灯光似乎渐渐地黯淡下去,房间里充满了寂寞,就像坟墓一样。他觉得很疲倦,似乎应该上床去睡。但是他的脑子被迟钝的思想绞痛着,而且痛得很厉害。他不能够睡,他不能够做任何事情。忽然在不远的地方吹起了军号。

“我一定要去阻止他,现在还来得及!”这个思想像一股电光射进他的脑子。他匆忙地抓起放在床上的长衫,穿在身上,就吹灭了灯走出门来。他一面走一面扣钮扣。他经过教务处的门前,看见里面有灯光,舜民埋着头在写字。他就迈着大步往外面走了。他的运动鞋的声音也不曾被舜民听见。

在路上他走得很快。他没有电筒,也不拿火把。他的眼睛习惯了在黑暗里看东西,又有星光给他照亮路。没有人在后面跟他。但是他也不曾留心这件事情。在他的耳边常常响起狗叫声,那是从远处来的,不久就消失了。他到了敏的家。

他敲门,没有应声。他把拳头在门上擂了几下。里面有了回答。接着门开了一扇,现出一张熟识的脸的轮廓,没有灯光。

“敏在家吗?”他连忙问道。

“敏没有回来,我还把你当作敏,”那个女孩子含糊地说。

“好,你去睡罢。我有钥匙,我在房里等他,”他命令似地说了,就走进里面去,让她关好了门。

他熟习院子里的路,走不到几步就摸索到敏住的那间厢房,开了锁进去。他又在桌上摸到火柴把煤油灯燃起来。

房里非常凌乱,一些破旧的书报躺在床上和地板上,屋角一个脸盆里盛着一堆烧过的纸灰。床头的藤箱开了口,里面臃肿地堆了些旧衣服。房里的东西似乎比平日少了些。

他在房里踱了两三转,把地上的书报用脚移到另一个角落里去。他思索着,他的眼睛时时望着那盏煤油灯。他忽然跑到桌子跟前,把几个抽屉接连地打开来。抽屉里并没有重要的东西,他翻了几下,得不到一点线索。

“敏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他被这个思想刺痛了一下,他几乎要跳起来。失望的苦恼立刻来压迫他。他挣扎似地自己争辩道:“那不可能!他一定会回来!”他在桌子前面站了片刻,又把煤油灯扭得更亮些。他就继续在房里踱起来。他不住地用探索的眼光看墙壁,好像他疑心那后面藏得有什么东西似的。

他把四面的墙壁都看过了。两道眉毛依旧深思般地皱起来。他忽然把床头的箱子抬起,放到屋中间去。他接连地抬了三口。他的脸色开展了。他的眼睛发光地望着墙脚的松动的砖块。他用熟练的手去取开它们。他慎重地把一只手伸进洞里去,他拿出一支白郎宁手枪和一小包子弹。他再伸手进去摸,那里面再也没有什么了。

这个发见并不使他高兴,反而给了他一个证据。他绝望地想:“我来迟了。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相信敏一定是去干那件事情,那个东西一定是被他带去了!对于这个他差不多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他把白郎宁捏在手里,对着墙壁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但是他马上微笑一下,就把手枪和子弹都放进长衫袋里去了。

“他也许很迟才回来。我不能走!我要等他!”他忽然想道。他在桌子前面坐下来。他拉开窗帷去看窗外。

“这个地方真静!”他把脸贴在玻璃上低声自语说。外面没有亮,房里的灯光把窗户和他的头全照在天井里的石板上。“夜是这样柔和,谁也想不到明天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他低声叹息地说。

他突然听见什么声音。接着有人在外面敲门。他高兴地说:“一定是敏回来了。”他站起来拉上了窗帷,走出去开门。

他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出来敲门声有点不对了。几个人在外面捶着大门,声音很急,并且发出了粗暴的叫声。他知道敲门的绝不是敏。他感到恐怖,便转身回到屋里去,关上了房门。他马上掏出白郎宁来,装上了子弹,仍然放进衣袋里去。

捶门声和叫唤声响得更厉害了。他端坐在桌子前面。他的心跳得很厉害,神经很紧张,思想又变得迟钝了。

于是里面的门响了。他听见那个女孩走出来,口里说着含糊的抱怨的话往外面走去。

他马上想:“完了!”就把灯吹灭,自己静静地坐着。那支坚硬的白郎宁沉重地压在他的胸膛上。在外面女孩开了门,却发出哭叫声,接着好像许多人一齐拥进院子里来。

“在这里,在这里!”他听见有人用本地话叫着,同时几股电光向他的窗户上射来。他连忙站起,往床边躲,一面摸出袋里的手枪捏在手里,对着房门预备放。这个时候他差不多没有思想,他似乎把一切全放在手枪里面。

脚步声向着他的房门奔腾过来。捶门声和呼唤声同时响着,把他的耳朵快震聋了。

“你再不开,我们要放枪了!”一个兵用本地话骂道。

他不回答,紧紧地靠在墙上,用一幅薄被裹着身子,两只眼睛死命地望着门。那里并不是完全黑暗的,从门缝里射进光来。

外面仿佛有许多人在说话。房东太太也被吵醒起来了。她用尖锐的声音惊惶地说话。那个女孩在哭,那些兵士在骂。他静静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并没有人放枪。但是门抖动得厉害,他们在用什么东西撞门,连房间也震动起来,仿佛发生了一次地震。

“完了,那些蜜蜂,那些小学生,都永远地完了,”这个思想忽然掠过他的脑子,他凄凉地一笑,接着脸上起了一阵痛苦的拘挛。他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看见门向着他的头上打下来。

同类推荐
  • 幻梦(百花小说)

    幻梦(百花小说)

    百花文学的源头当有二:“一是汉初司马迁的《史记》中的游侠、刺客列传;二是魏晋、六朝间盛行的‘杂记体’神异、志怪小说。”如果说先秦两汉乃至魏晋志怪,为武侠小说的产生构筑了坚实的基础,为之前奏;那么唐传奇在文学史上一领风骚时,武侠小说即真正开始萌芽。
  • 风流悟

    风流悟

    世人有何下贱?无钱便是下贱之因。有何尊贵?有钱便是尊贵之实。下贱之人,有了钱,便改头换面,自然尊贵起来;尊贵之人,无了钱,便伸手缩脚,自然下贱起来。所以说:“富贵不奢华,而奢华自至;贫穷不下贱,而下贱自生。”
  • 安塔拉传奇(第八部)

    安塔拉传奇(第八部)

    安塔拉(525—615)是阿拉伯蒙昧时期的悬诗诗人之一,被尊为阿拉伯古代文武双全的完美英雄骑士。《安塔拉传奇》在阿拉伯世界广为流传,是一部与《一千零一夜》齐名的民间故事。由于主人公是阿拉伯族王与黑奴所生,所以被百姓视为私生子。他一生重要的活动就是向堂姝阿卜莱求婚,但因出身门第而屡遭磨难。与此同时,安塔拉武功超群,一生屡屡拯救本部族于危难之中,成为游牧民族的理想英雄。全书情节跌宕起伏,在铁马金戈、血火交织的浓郁氛围中,突出了安塔拉的勇敢和冒险意识,集中体现了蒙昧时期阿拉伯民族特有的价值观念、行为方式和性格特征。
  • 川西秘闻1:白狐盖面

    川西秘闻1:白狐盖面

    相传,民间大户士族因为诡秘的理由不得不开启家中先人或亲属已经落葬的棺材时,必会通过特殊渠道私下聘请一种“天赋异禀”的人,而这种人被称为“开棺人”。本在外地上班的胡顺唐忽然被告知,与自己感情深厚的养父吴天禄离奇死亡,立刻赶回家乡调查真相。自此,他貌似平淡的人生开始大逆转,白狐魅影、神秘美女、诡异死亡、奇特的走阴经历、莫名出现的“孟婆之手”……胡顺唐突然发现,自己踏入了中华异文化中最核心、最丰富、最让人瞠目结舌的部分……
  • 九十九只彩线娃娃

    九十九只彩线娃娃

    《九十九只彩线娃娃》为“微阅读1 1工程”系列丛书之一,精选了微型小说作者(吕保军)长期创作的精品作品,集结成书。本书作者用朴实无华的笔触,从一个个温暖感人的小故事中,讲述了人间的真、善、美。情节生动,笔调幽默,立意新颖、情节严谨、结局新奇。读者可以从一个点、一个画面、一个对比、一声赞叹、一瞬间之中,捕捉住了小说的一种智慧、一种美、一个耐人寻味的场景,一种新鲜的思想。
热门推荐
  • TFboys惊心恋

    TFboys惊心恋

    (本小说为原创,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三小只的不同以奇葩方式相遇三名奇葩少女,会发生什么呢?
  • 逆天凤:王的女人谁敢惹

    逆天凤:王的女人谁敢惹

    她,出身名门却流落在外。她向全天下证明血统确实不能换饭吃,但是却能绽花锦绣河山。没娘疼没爹养,认命;夫君不喜欢,认命;于方宅无为碌碌,认命;被歹人害死又让她重生,那么这命,可就不能再认了……
  • 傲娇萌仙:师父给糖吃

    傲娇萌仙:师父给糖吃

    十五年前,他自冰天雪地中将她捡回,十五年后,她问他:“师父,当初茫茫大雪,你是怎么看见我的?”“你躺在雪地里,哭声引来为师,见你身下雪都哭化了,为师不忍,便将你带了回来。”下凡后,她与旧日故友重逢,他封她仙力。她在人间桃花泛滥,他横眉冷对。她要与人浪迹天涯,他手持鸡腿。“快给为师滚回来。”
  • 穿越之王爷霸宠妻

    穿越之王爷霸宠妻

    咦??我赶上穿越潮流了耶!!纳尼??刚来就要嫁给我不认识的男人??不干不干!!我要逃跑~~哎呀逃不掉??那好呀王爷请接招!
  • 警猫贼鼠

    警猫贼鼠

    我以为你我一直都不可能站在同一个阵营,但现在唯一让我摆脱牢狱之灾以及监狱中速溶咖啡的方法就是在脚腕上多出一个卫星追踪仪的镣铐。成为你们的顾问帮你破案,那么,让我们………………打击犯罪吧!
  • 我可以爱你了吗

    我可以爱你了吗

    她是他生命中注定解不开的结。她比他年长7岁,她是他的小姨。他们的爱情不被世俗所接受,他一路追逐着她成长,而她只能亦步亦趋不断远离。他曾经想过1千种向世界证明她是他的女人。可是最后他只问了她一句,“我可以爱你了吗”。爱情没有界限,无关年龄,地位,世俗。它只是一个血肉相关的信仰,就像我爱你,没有目的,只是爱你。
  • 一纸休夫:代嫁王妃要出墙

    一纸休夫:代嫁王妃要出墙

    魂穿而来的受气包,刚穿越就被父亲送去代嫁!代嫁也就算了,偏偏路上还被人卖了!卖了也就算了,毕竟人家在青楼也混得不错!可是突然冒出来的断袖王爷突然看上她的温柔美男了这算怎么回事?!混进皇宫要找宗卿王才发现王爷不住皇宫,莫名其妙搅乱了四皇子的心这也不是她所想的啊啊啊啊!一纸休书滑落,竟然没过几天就和好了?!作者大叹,你们能不能有点骨气啊啊啊?!!
  • 谢谢你路上,可惜时光来不及

    谢谢你路上,可惜时光来不及

    何夏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小镇,好多年了,相隔不远处的啤酒馆门面装修了又装修了,花开了又花谢,湖边的能种花的地方她都种了,再也没有地方能种花,后来的久别重逢她感动得自己泪流满面。可是啊她并没有感动他,在别人眼里那么好的她,谁又会想到在歌中.....
  • 一世落英

    一世落英

    罗生族全族本以为女主是全族复兴的希望,可女主身怀的强大力量,为人所利用成为战争工具,并为族人带来灭族的灾厄,男主和女主相爱相杀,最后女主寄情于一个温暖的采药郎,但是采药郎也惨死。
  • 总裁,再给我一次机会去爱你

    总裁,再给我一次机会去爱你

    第一次相遇,星峰集团总裁陈彭宇就爱上打扮清素却格外美丽的梦宁,可在他们往后的见面中,他却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喜欢她,而梦宁,也为了家庭不得不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