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中走来一位老者,慈眉善目,长须飘洒胸前。个头不高,腰背略驼,但体格硬朗,精神矍铄,步伐稳健。他穿着灰色短装,身背药篓,内装奇花异草。
老者翻山越岭,采药归来。虽然他沿途历尽美景名胜,但是当他看到熟悉而壮观的飞瀑冲入深涧的景色后,还是不由地驻足观看。
瀑布从山崖的半山腰的岩缝中倾泻而下,流经数百丈,浇落在凸出的岩壁上,天女散花般溅起很高的水花和雾气,而后堆雪溅玉般浇注到平静的山涧中。潭水并不外溢,深处暗流涌动,就像几只苍龙在里面甩尾游走,又似有地底暗洞将潭水源源不断地抽走。
老人所在的山谷处于几屏极为陡峭高耸的悬崖峭壁中,人迹罕至,除了几个冒险采药的老农系着绳索冒险在悬崖半腰处打凿甬道,意欲釆得贵重的草药,可谓富贵险中求。此举太过冒险,失足丧失者也不鲜见。极少有人涉足谷底。群兽隐匿其间,十分凶险。幽谷中树高林密,植被厚杂,常年云雾蒸腾,时而簇拥,时而弥漫,时而荡漾,时而流溢。一旦误入,很容易迷路。老人称之为流云谷。
老者正在欣赏着这人世间罕有的壮丽景观,猛然间从悬崖上方掉下一个人和几只赘肉颤动酷似大獒的怪兽,一路磕磕碰碰,翻来覆去,砸掉了崖壁上的很多风化的碎石。最终他们纷纷落水,激起水面波浪翻腾。三只怪兽落入潭水中央,未待浮起,便被暗流拖入水底,顷刻间无影无踪。老者一见大惊,赶紧在附近林中找到一条长棍子,顾不得脱鞋,下水去够那个不幸的人。
他拨开剩下的两只怪兽的尸体,捞出那个落水的人,急急拖到岸上,扳过脸来一看,不禁大惊,失声叫道:“龙飞!?……”
当即撕开上衣,察看了伤情,身上都是深深的牙痕,不禁惊讶道,“血獒?这洲阳地界怎么会出现殖灵岛上的兽类?”
老人怀中的年轻人正是郑龙鸣失散的哥哥郑龙飞,此时他双目紧闭,脸色青紫,血迹斑斑,皮肤苍白,透着黑气,似乎被吸血过度,却还有气脉。老人当即施救,一粒定魂丹使他苏醒过来。
尽管他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可眼中仍然闪动阴狠怨毒之光,似乎仍在与猛兽拼命。
一看到老者,郑龙飞马上认出他来,异常激动,双手紧紧扣住老者的双腕,顷刻间泪水阑干,脱口喊着:“老神医,你可得救我!我弟弟——我全家——他们都——”没等说完,他又昏厥过去。
老神医见状,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眼下救人要紧,他从背篓底部掏出一片肥大饱胀的紫红色囊状长叶,削去头梗,塞到郑龙飞的嘴里,将叶内红汁尽数灌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醒转,紧张的精神状态似乎缓解了不少,情绪稍有平静;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只是气虚力弱。在老神医关切地询问下,他忍痛把这几天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据实告知老神医。
最后他说,“……我弟弟如果运气好,现在可能已经摆脱了官兵的追查,应该逃到浮云涧爷爷您家了。”
老神医一直是郑家的座上宾。平日里郑老爷子有事没事都请老神医到家做客,两人非常投缘,谈医方药理,谈海内化外的风土人情,每每提到净冥族超越阴阳两界,在玄天外谋划与世无争的理想国的事情时,郑家老爷子十分热衷,也非常希望能在有生之年举家迁居至这样的理想国。
可惜转眼间故人不再,老神医眼圈发红,内心激动难耐,声音颤抖地安慰着郑龙飞。
无奈,两双泪眼相对时,爷孙俩还是忍不住抱头痛哭一场。
擦干眼泪后,郑龙飞冷静地问老神医自己能活多久。老人只是不语,同时他也惊讶这孩子怎么如此硬朗,口气这般铿锵怨毒,言必称报仇。
昨天他还是本地大户人家的少爷,在此间终日习武狩猎,生活闲逸,无忧无虑。可是只过了区区一日,他从天堂一步坠入地狱,心中愤怒可想而知。
老神医见红日西斜,前路漫长,就背起昏昏沉沉的郑龙飞,舍了药篓,沿着山林裹挟的崎岖小径,健步向前。
老神医背着郑龙飞抄近路走了很久,终于在日暮时分到了自己的家。一年前他发现了这条通往流云谷谷底的捷径,他住在浮云涧一带深山老林中一座老宅子里,离郑家庄府邸只要半天的行程,都隶属于万松岭县府。终日行医采药,治病救人,奔走于山间和周边的村落中。
郑家庄平日里待他不薄,和自家亲人无异。天降大祸,遭此灭顶之灾,实在匪夷所思。
郑家的劫难使他愤怒难抑,暗暗发誓,要找到真凶,伸张正义。不过他的谋略自然不能与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咬牙发誓相提并论。而目前的重中之重是不惜一切代价,医好郑龙飞,保住郑家的血脉。
进了家门,他房门紧闭,匆匆点着烛火,然后擎着蜡台走到内室,把郑龙飞轻轻放在床上,再次为之把脉,一种不祥之感袭遍全身,眼前的孩子气脉时续时断。他焦灼地望着灯下飞儿惨白的脸,心里十分焦灼,浑身的冷汗浸透了他的外衣。
他绝望地摇摇头,在屋里时而来回踱步,时而坐下为他号脉,时而站起来出神凝望黑暗肃杀的夜色。他忽然想到郑龙鸣,便打开房门,出去在院中稍坐,盘算着如何将一个必死之人从绝境中硬拉回来。
只有一个逆天之法,但是,结果难料。
让他更加揪心的是,郑龙鸣始终没有出现,他又在哪里呢?
半晌,他喃喃自语道,“怀仁兄,鸣儿没有到我这里,我就不等他了,时间紧迫,我只能救出一个是一个。关于郑龙飞的医法,我只能说,这是个没办法的办法。如果出现不测,希望你在天之灵能原谅我。毕竟谁都奔着好地方去的,况且我们又是这么多年的老交情,郑龙飞就跟我自己的孙子一样。”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死马当活马医。
他从床下匣子里掏出一堆紫红色囊状长叶,通通喂进飞儿的嘴里。这一招果然有效,飞儿渐渐清醒过来,精神亢奋,心脏跳得厉害,甚至想要站起来。老神医赶紧拦住了他,忧心忡忡地说:“孩子,为了救你的命,我已经尽力而为了,目前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活下来。你要有所准备,我们要去一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地方,不是逃难,是救你的命。至于报仇,你暂时没法考虑这个问题。只要你记住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报仇的希望。”
他没等飞儿说话,俯下身体,挪开床下的小柜子,掀开格板,露出密道,他扶着飞儿下床,然后推开床,让出密道口,他们举着蜡烛顺着台阶向下走。其实下面并不算什么密室,充其量只是个山洞。虽然老神医费了好些工夫收拾,洞内岩壁还是犬牙呲互,见棱见角。唯独台阶旁边的一处墙壁,四四方方的很规整。
老神医把火烛放在旁处,站在这水平如镜的石壁前,双手按住墙上隐约浮现的手印,轻轻一推,整个胳膊竟然穿过石墙!原来这是个通透的石墙影像,为了防止外人通过,此墙已经过特殊的障眼方法处置。惊异不已的郑龙飞一脸茫然,兀自呆住不动,老神医扯着向前走了几步,直觉眼前一花,满目树影阑干,枝叶茂密,藤蔓缠连,二人竟身处一片丛林之中!明亮的月光透过黑森林的枝叶缝隙照在他们脚下幽深茂密的草葛中。清新的空气灌入鼻孔,呛得郑龙飞直打喷嚏。
老神医辨好方向,留下一句话:“站住千万别动,如果遇到侵袭,不用抵抗。‘祸之所伏,福之所倚。’记住我说的话。”然后口中念念有词,逃命般匆匆跑出树林。
郑龙飞经此突变,一时惊讶不已,试图弄清楚到底怎么会从四面封闭的山洞里来到这里。他正胡思乱想着,身后的那棵枝干奇粗的千年古树突然发生咔咔的声响。
吓得他猛一转身,那外观平滑坚硬的大树竟然弯下腰来,几棵树干伸展过来,像人的手臂一样灵活地把他牢牢缠紧,夹住,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慌乱之中,他发现自己摇摇晃晃地几经传递,已经身在树顶,俨然处于群树之颠,离月亮如此之近。这些枝干将他衔入大树主干的“口中”。当他双脚有了着落时,他低头一看,树的主干顶端原来是空的:“这是什么树啊?”他顾不得多想,使劲往上爬,想逃脱这个齐腰深的“树坑”。可是周围的树枝围拢来,压住他,任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双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月光下,树坑上面的木槽里爬出无数尖头细藤条,蠕蠕而动,缠住双腿,而这些藤条上又密密麻麻地探出千丝万缕的小刺全都扎透裤袜和皮肤,而这些小刺正牵引着无数藤条以极快的速度向他的皮肉和骨头中延伸,他仰天长啸,忍受着这痛彻心肺的苦难。终于,这些小蛇一般的藤条末端的吸盘张开了,尽情地吮吸着他的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