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鹊鸴斯确实就这样突然消失了。他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我一个人走出了小木屋,望着熟悉的溪谷村思考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静谧的夜,只剩下溪水流淌的声音。
我抚上自己的心脏,再没有不安的异样,我痊愈了。
涂候猗也没有再来过,他说着奇怪的话,总让我想起阿缜的影子。
阿缜在芈曜麟第一次射穿我的胸膛的时候,释放了幻海的魔神分身,用魔晶的力量将我唤醒,他救过我一次。他一定离开了麟趾天镜,那么如今,他去了哪里?
鸴斯为什么要救我呢?一切都是为了魔界的十灵少女吗?
我走到窗前,看着笼子里的雀鸟,鸴斯说过,若它们不听话就取了它们的心。可是鸴斯走了,却把它们留了下来。我将鸟笼子打开,它们退缩到角落里,不敢飞出笼外,我觉得我像极了这几只雀鸟,还不敢面对整个世界,我释放了一丝冥焰,将竹木的鸟笼烧毁,它们最终飞向了遥远的夜空。
或许鸴斯也曾为它们换过心,它们是幸运的,虽然它们的母亲死了,可它们尚且有兄弟姐妹可以相互扶持,而我,少了师父的庇佑,多了这一重身份,要怎样活着?
我点燃了屋中的一切,已经没有回来的必要了,以后天高路远,我是我。
整个村子还是迷一般的寂静,这里想必离假乐山不远,魔灵军团被释放之后,百鬼夜行,哪里还会有生还的人,山风寂寂,除了我,只剩下村口那条长长的河,整日向东奔流,从不停息。
临行之前,我最后一次拜祭师父,在长河无声的尽头,是幽冥城的幽冥冢,我想象着鬼城的入口,师父去了来世。尽管,今生师徒缘尽,可匆匆一别,谁又能说,离散不是为了下一次重逢呢?
我又游荡了两个月,感受着多罗天镜之下的残破现实。魔灵重现,生灵涂炭。自从龙魔一战之后,人间随处可见鬼与魔的踪迹,魔灵以人血为食,花禽鸟畜也不能幸免,十里八乡人人自危,恐怖的氛围一直延伸到了五百里之外。
我走到了一座距离假乐山已有五百里的小村子,村子里猎户向我描述着当天的情景。他说,那天,无数蓝色的火光从云层中徒然出现,然后与数以万计的天龙在空中厮杀,雷鸣般的咆哮像是末日降临,附近的百姓躲在房子里,不敢出来,猎户说他看到了一切,他说,他亲眼见到河水变成了红色,从山谷里流出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山里的树都突然间死了,动物也消失了,花也败了。
两天后,猎户也死了,他死在了林子里,不见尸体,只留下了他身上的残血。
我知道,龙魔之战以后,以假乐山为圆心,死亡的圈子在渐渐扩大。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魔灵被仙族和魔族驱散,成了众矢之的。很显然,少了魔君的庇佑,它们活下去的方式,变得卑微又凶残。我暗中计算着魔灵的数量,它们一直被仙族和龙族围剿四个月,活下来的,微乎其微。
我再次回到了无怨岭,寻找圣战之后的痕迹。我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有人曾在我坠河之后,强行封印了魔禁之门,这世界上还有谁能做到如此?阿缜,你果真来了下界。
我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当日在溪谷村遇到涂候猗的情景,镜灵没有和人一般的身体,或许,涂候猗就是阿缜?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这个答案,我兴高采烈地打算前往赤妖山,可是,走了几步却发觉,一股陌生的气息正在我周围盘旋。
“魔神大人......大......大......大人?魔神大人!”
我转过投去,一个灰头灰脸的家伙,它看着我,睁着白晶晶的眼睛,小心翼翼,“真的魔神大人?”
“你是谁?”
白眼睛的魔灵一副窘态,“禀大人,那日圣战之后,魔神大人消失了,有人将半数魔灵封印了回去,剩下的魔灵见此,害怕得要死,只得拼命地逃。我哪儿也没去,一直守在这里,小魔.....小魔初来人界,不知人间烟火味,走了不少崎岖路,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还望魔君成全!”
我看着它满身的伤口,有些不忍,便问,“你没有吸食人血?”
“小魔不敢,小魔自知,能出魔禁之门,实属不易,未有魔君应允,小魔不敢越界!”
“你很好。”我望着它,心中几番思索,果然,魔灵不吸食人血,这些伤口就会继续溃烂。它宁可牺牲自己也不违背心中善念,难得可贵。再盯着它看了几眼,才惊觉,眼前这个白眼睛魔灵,竟然像极了灰鹊鸴斯。
真是机缘巧合。或许,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我在他身上一点,将一丝魔晶输给他,他的魔灵因吸收了我的魔晶渐渐改变了样子,他的伤口开始愈合,身体也慢慢生长,一盏茶的功夫,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俊俏少年,我只觉不够,又收了一点,看着眼前另一个灰鹊鸴斯,才满意地点点头。
“哇……谢魔神赏赐!”
我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魔阿难。”
“我有个朋友叫灰鹊鸴斯,你真的很像他。这世间魔道不昌,魔灵嗜血,不为各道所容,你若不想回到禁魔之门,就要一心修行,我替你取字,无染,希望你尝尽六界之苦难,却仍心不尘染。但我希望你能记住另一个名字。
“灰鹊鸴斯。”阿难开窍很快。
“灰鹊鸴斯,你可以利用这个身份,直到你能脱开魔性,那么阿难无染就是你重生的名字。”
“魔君再造之恩,阿难永生难忘!”
“我将要去找一个人,可惜无人做伴,你可愿随我走一遭?”
小魔两眼放光,我看着他,心中也感慨,他虽有鸴斯的容貌,却没有鸴斯的心,这副神情和我习惯的样子大相径庭,小魔不知我心里的变化,依旧沉浸在变身的喜悦里,朗声道,“主人有令,岂敢不从?谢魔神赐名!”
我姓铎,你叫我镜衣好了。
“镜衣。镜衣。无染遵命!”
后来,我教授了鸴斯控制魔灵的方法,他很上进,练习了很久,一直练到我从槐树洞里醒来,我看了看天色,已是破晓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