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府迎来了一位补缺的将军。此将军大有来头,其弟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雪山派掌门-雪山老祖柏山。他叫柏迟,私下里别人叫他白痴。他是个努力向上爬的草包将军。
他被补缺到台州还有更冠冕堂皇的理由-边疆抗倭。当然理由很耐人寻味,因为现在是倭患最轻的时候,渡边丘河已不知去向,大批的倭众已被斩杀,少数头头目目已转入深山,进入休眠状态。他是来镀金的。用他老泰山的话便是:“光鲜的人生履历,铜胎鎏金般造个势,再以小做小为虚冒成大功大捷。”他的老泰山目的很明确,过段时间他便可以光明正大的调回京师,来这儿就是堵别人的口,掩别人的耳目。他的老泰山更有远大的目标,朝局上下自己的亲信一个也不能少,而且个个身居要职,他十分看中他这个女婿。
柏迟的武功还算扎实,其实论其能力顶多就是个百户的料,但他的背后有老泰山这样的推手,有老泰山的力捧。柏迟又善于投机取巧,这些年他是带病被提拔,现当今,他是一位职位响当当的将军。虽能力平庸却超速的职位变升,恰好熊财的缺席让他有了绝好的机会。
他兴冲冲来,他带了他的严妻。他说到底是个典型的好男人,他是以老泰山为中心的集团结构核心人物。他的妻弟虽长得人模人样的,却不知是妻弟不争气还是妻妾不提力,气力废了不少,却只生育了几个丫头片子。老泰山贾清廉的希望全寄托在他们(柏迟和妻子)身上。也许是柏迟在行,又或许是他妻争气,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柏迟的妻子生了一个足足八斤的大胖小子。这下可乐坏了贾清廉,他心里一高兴,面色红润,年轻了足足十岁。不但贾家乐,柏家更乐。雪山老祖柏山未成家,他也不打算成家,他有成家恐惧症。爹娘也不知费了多少口舌,但柏山仍孤身一人,他觉得很自在。大胖小子柏锦程给贾、柏两家带来了欢乐和希望,两家守着这样一个活宝贝,可想而知,他受了多少宠,就连他走起路来都和平常人不一样,他从来都是横着走,比螃蟹走得还有底气。柏锦程的名字是他姥爷贾清廉给他起得,这名字夹杂着姥爷的狭义的愿望以及自私的政治抱负。
柏锦程十九这年,蜜里长出来的他在姥爷的精心安排下华丽转变,他从一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公子哥变成了着军爷装的军爷。与其说穿了军爷装,倒不如说是纯粹的衣裳架。他从来都未正儿八经地穿过一天军爷的装。他匆匆的来,他来了太平县,他同他爹一样,同是走走过场,铜胎鎏金,驴粪蛋子外面光。
爷俩来了,由此台州府里不太平,太平县里更不太平。
台州的熊财虽被停了职,看似赋闲在家,其实他却比以前更忙。他又是写信又是礼物照应,所有该走动的关系他都一一走动,该打点的都一一打点。他想,就是拼了这张老脸也要力保周沐辰。他知道政治的牺牲品是怎么一回事,熊宝和风影天天往他哪儿跑,小两口什么也不说,也不多打听多余的事,熊财心里明白,儿媳的眼神告诉他: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虽然看上去他显得很悠闲,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急,可他不能守着孩子们垂头丧气,他知道他是孩子们的主心骨。所有的忧愁他只能一个人扛。
政局是一折戏,主角、配角有别,谁是主角谁便掌握主动权,配角只能配合主角,主角是戏的骨,主角是戏的魂。熊财像一条面扔进油锅,在滚烫中领略到被别人当成配角的滋味。
柴有道、布衣叟、林雨聚在一起,他们商议去见一个神秘的人。他们一同启程,有说有笑地向西走去。
柏锦程才来太平县没几天,太平县就真的不太平了。鸡飞蛋打,猫跳狗叫。买卖生意者更是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军爷带来是非,于是太平县衙天天都有人告柏锦程的状。
魏喜财一听告柏锦程便觉得心慌气短,他只一个劲的用推辞的话来安慰着告状人,“只等本县查清事实,定给广大父老乡亲一个满意交代!”他的交代只是待续,谁来也是这套说辞。其实,他哪有胆量查柏锦程胡作非为的事,自己的事还没弄明白。这些日子与他有关联的人一个个都失职的失职,失势的失势,吴能傻了,熊财失了职,吴聪疯了,吴财女死了……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丢了乌纱,成了平头百姓,他有这样的不祥预感。这个时候,他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低调行事。他知道柏锦程的背景,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勇气,他知道百姓的事可以能推就推能压就压。
赵馨这几天由小梅陪着去街上给孤儿们扯些布料,孩子们也该添件新衣服了。赵馨挑好布料,又购了些日用杂品,小梅在后面吃力地抱着,二人急步往回赶。
柏锦程出现了,他依然是快乐的左右摇摆,他把无忧无虑走得很随意。街头上的人瞬间躲在一边,人们生怕招惹着这位军爷。热闹拥挤的大街突然宽敞起来,任柏锦程随意地走。也许感觉太孤寂了,他向前走着走着,忽然向后一转,扫了几眼,迈着醉步,正巧与赵馨来了个头碰头。在面对面的一瞬间,柏锦程愣了,“美人!”他粗鲁的脱口而出。他气粗了,气也急了,然后他又呆呆地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赵馨正眼也没看他一眼,也没搭半句话,招呼了一下小梅,二人匆匆往回赶。
柏锦程愣了半柱香的功夫,等他回过神来,只扫见赵馨遗落在自己脑海里的背影。“追!”他疯似的加了步,若狂似飞。在门口,他气喘成一个劲,汗冒得泉涌,他拽住了赵馨的衣襟,眼睛一转,坏主意心起,厚着脸皮说:“姑娘!今生有缘今才见,我柏锦程今天有幸与姑娘相见便是上辈子的缘分,咱们谈谈缘分的事。”
柏锦程扯得赵馨的衣襟很是得意。赵馨伸出了手,卯足了劲儿向柏锦程的手拍打,柏锦程疼得将手缩了回去。柏锦程忍着疼还匪夷的想:“这冷冰冰的美人,这样有个性,有脾气,我喜欢!”他冲跟过来的小兵一招手,“把人请回去!”说请好听,其实是抢。小兵们一齐涌过来。
张竑、赵宇巧的正好从远处有说有笑得走过来。赵宇大吆,张竑飞奔到小兵们面跟前,几个人躺趴在地上,叫声痛苦。
柏锦程哪里招受过这般的不随心的事,他跳起来,踮起脚,提高声调。
“光天化日,你抢拉人是土匪行径,配你这身行头吗?”赵宇义正言辞。
柏锦程见走来的是将军,他脑子急转,坏水直冒。“我是驻太平抗倭的柏锦程!这俩女子有通倭嫌疑,我带他们回去盘问,你有何阻挡我的理由?莫非你也与倭人有染?”柏锦程把他姥爷的套路直接拿出来。他做起事来确有高明之处,这种戴高帽,打官腔的手法他运用自如。就这种他惯用的手法,败在他手下的妙龄少女无计其数,一般的平头百姓一听他这话,便会心惊肉跳,胆小的裤子都尿了,哪还有心思反抗,抗拒柏锦程的只有死路一条。柏锦程有个夸夸其谈的嘴,其实他没有武功,真上了战场这是块尿裤子的料。可他没上过战场,只生在无风无浪的太平之地,于是他的恶练就了他的一张死了都硬的鸭子嘴,他这种货色,理由条条占先,不给任何一个人有反击的余地。但他这种强盗的逻辑被赵宇一口驳回:“无中生有,信口雌黄,没根据的事乱讲有失身份!”
张竑听得这话心肺气炸,这柏锦程纯属无赖,“你这副嘴脸,我看除非倭寇的内应,要不怎么会疯狗样的乱咬人?做人应对得起良心!我看你这种人也没良心可言,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柏锦程哪在手下面前丢过这么大面子,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受到挫折,没把对手吓到,却被对手指责。习惯了霸道的方式的他更是发赖,“此二人我非是带走不可,这是公务,我看谁敢公开抗法!”
张竑挡住柏锦程的路,他只用了功力轻轻一摁,柏锦程就捂着胳膊杀猪般的痛叫,他再也顾不上虚荣的面子,放开脚飞了出去,他没有以前横走的潇洒,直奔的路太直了,他的确有些失态。
柏锦程一边跑一边嗷嗷的叫,他感觉满大街的人都在看他,都在讥笑他,他感觉到了人生中最大的耻辱,他发了疯似的,“报复,我要报复!我要报复!”他内心发怒,径直回了兵营。
他骑了马,领了一大队兵。他这次来的理直气壮,小马鞭甩得格外响。“我,柏锦程,驻镇抗倭,我是保国为家!可有人却暗通倭人,竟敢叫板正义,叫板法。”他狠狠地指着张竑、赵宇、赵馨和小梅,“给我把这几个人绑了!”
众军士一看张竑、赵宇,心里明白,“柏锦程这叫公报私仇。”大家不约而同地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几百号兵士慢慢围上来,还未等张竑、赵宇上手,便一个个倒在地上,痛苦大叫。
兵士们心里有一杆秤。督促他们备战的是谁?是赵宇而不是柏锦程;与他们共进退同患难共进退的是谁?是赵宇而不是柏锦程。只顾自己享乐,不思进取,惹是生非的是柏锦程,说赵宇通倭谁能相信?张竑的抗倭行为更是有目共睹,兵士们的脑海里不时闪现出张竑与倭人打斗的场景。赵馨更是让兵士们钦佩,她把爱无私的给众多孤儿,兵士们心里明镜样清楚。
兵士们假摔、假叫、假势、假为……
柏锦程怒火心烧,他在马背上狂叫不止。张竑捡起块石头,用尽全力,击中马屁股。马惊了,一踢脚把柏锦程摔了出去,也该着他运气不佳,头正磕着一块突兀的石头上,他的头上起了一个大包。兵士们也是有意而为,脚便有意踩了柏锦程。那马也来劲儿,跑了一圈回来,在柏锦程身上撒了泡尿。最后的柏锦程鼻青脸肿,满身尿骚味,被兵士抬到了柏迟面前。心疼的柏迟捶胸顿足,连饭都没心情吃。严妻贾斯文更是难过,她差点把牙咬碎。
柏迟明白儿子的目的,他知道达到儿子的目的有难度,他更知道达到儿子的目的需要手段,他得帮助儿子实现目的。况且这等亏不能白吃,他也不甘心,若是白吃,那不真成了白痴了吗!他暗自计划,一定把儿子挨打这件事整成大事,整成对自己有利的事,对儿子有利的事,这就得有据可查。他一拍脑袋,有了!太平县发生的事当然有太平县给对儿子有利的证据,有据可查便可以达到儿子的目的,将来大堂上自己这事也不是自圆其说,事实胜于雄辩。有了太平县的证据,以后的事就……
柏锦程被兵士们抬到太平县衙,他的到来给冷清的县衙带来了空前的热闹,人聚集在堂外,大街都爆满,百姓们都想一睹柏锦程的伤势。人们恨得他牙痒痒,都诅咒起这个太平县的祸害。
魏喜财闷的很,谁有胆子打柏锦程?他可是军爷!他心里明白,能把柏锦程收拾成这个样子的人,自己肯定惹不起。他紧迎上柏锦程,焦急中带着亲切的语气:“是哪个暴徒误伤了将军?通知军营将士将人绑了,随手办了就是了!还劳驾您来我这破县衙!”魏喜财话讲得圆滑,把棘手的事如踢球样踢了出去,只等柏锦程接招。
柏锦程早就盘算多时,他岂能接球,他又把球踢向魏喜财,“在太平县治内被妄打得有知县您出面作证,以防无据可查。事实是,我捉拿倭人内应赵馨时,被偏将赵宇、无业游民张竑拦下,妨碍公务;不但如此,还下重手不尊于我。此二人有包庇倭人内应,妨碍公职执法,暴力施加公职人员之嫌,特请魏知县详录口供,以备官司之用。”
“让他出面作证,而且官职比自己大,而且……”魏喜财内心翻江倒海。他觉得这实在是太难了,简直是强人所难。但他又没有理由不为柏锦程出面作证。这不是柏锦程乞求他这么做,而是命令他这么做,他只有听命的份。魏喜财汗冒了出来。牛师爷舌头伸得老长。马捕头暗吸阵阵匝面而来的冷气哆嗦着向旁边的柱子依靠,他缩了脖子,腿疯颤起来。
柏锦程的理由太充分了,他是在为国效力的同时被人打的,而且确实是被打了,这样以来,赵宇、赵馨、张竑不外乎成了犯罪之人,一大明律治罪,可不是小罪。
魏喜财结巴着嘴,心里早就颤没了底气,他不知该怎样应付柏锦程
人群外的张竑听了这等言语,转头消失在大街上。
牛师爷向魏喜财使了眼色。魏喜财往后退。牛师爷强颜欢笑:“我们马上办,马捕头!领着柏将军好好休息,好吃好喝好招待,别怕花钱!”
赵宇听了张竑听来的话很是生气,“这是阴谋!小人之举!卑鄙之举!”
张竑却不慌不乱的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咱们应该揭穿柏锦程骗人的把戏!”
赵宇、赵馨、张竑直奔县衙。
柏锦程赖在担架上就是不动。老百姓齐刷刷地看着躺在担架上且眼珠四处乱扫的他。担架上的柏锦程见到赵馨,也不知那股劲儿,他站起来,迎着赵馨而去。他这种假的举动叫赵馨反胃。
魏喜财坐在椅子上比坐在火堆上还难受,这事他应付不了,也处理不了。
赵宇义正言辞,直指柏锦程。柏锦程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他的撒赖的戏还挺投入,硬生生挤出两滴泪来。
“我是执行公务!”
“柏将军大庭广众撒流氓习气,也叫执行公务?”
张竑紧接着说:“柏将军,你来太平县是镇守抗倭的,是保太平县太平的,你来了,太平县却不太平了,你是太平县的福星还是灾星?”
赵馨依旧冷面相对。
赵宇接过话来:“将军应该操练兵士,哪有功夫干些无赖行径的事?”
张竑紧言语:“一天天无所事事,喝酒行乐,找事生非,招摇于太平县,且品行败坏,你何穿这身军爷的衣?领兵者应该做什么你不知道?你这样和我口中的无业游民有何区别?”
“作为将军,为国立功,保民平安,冲锋在前,不惧生死……”赵宇器宇轩昂。
堂外掌声一片,热烈而厚重。
柏锦程这时变了委屈的脸庞,厉而尖酸:“我是执行公务,摸查民情,和百姓打交道,知百姓冷热困苦,细摸倭寇行踪,理所当然出入酒楼、妓院、赌场之类的场所,这是公务需要。我担忍着被百姓误解的风险下定了决心,只要对国家有利,对百姓有利,对太平县有利,我受点委屈没什么!”柏锦程咽了一下口水,更提高了嗓门:“别人误解我不在乎,我甘愿被百姓误解,可大家身为官职,可要理解我呀!我这都是为了大局为重啊!”
堂下尽是嘘声,没有一声掌声。
苏滢站在人群中,嘴角边挂着轻蔑的笑。
魏喜财使劲鼓掌,牛师爷喝了声:“柏将军说得好!”马捕头和手下的衙役把掌鼓得厚重而激烈。两旁的兵士都抬起了手,样子十足用劲儿,手却不合在一起,没有声响。衙内堂外就只有三个人拼力鼓掌,三人鼓得手疼,见这情况,脸都红了,像猴在撒。
赵馨见三人停了拍掌,直问柏锦程:“我走在街上,无缘由被你拉扯,你着了军爷的装,却做下三滥人的事,苟且之为,是你花言巧语能掩盖?”
堂内外掌声一片。
魏喜财真正感觉到做小官的难。
柏锦程这时催着牛师爷做口供。牛师爷把矛盾压在心头,点头却手哆嗦。
“乡亲们!谁对谁错,自有公道,我赵宇一生不做明一套暗一套的事!”
所有人都明白,赵宇身为将军,这些日子的作为大家都有目共睹,太平县的人都钦佩赵宇。
这时柏锦程极为尴尬,他的脸羞红。“立案!立案!按我说的立案。”
牛师爷冲魏喜财一使眼色。魏喜财突然晕倒在地。马捕头紧上前,与牛师爷搀扶着魏喜财向后衙走。
“魏大人急病,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