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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人格嬗变(上)

我从小就很害怕麻烦别人。这是个好品质吗?不,与其说怕麻烦别人,更不如说是太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这是一种疾病。

世界这么大,但是到处都是眼睛。眼睛密布在各个地方,卫生间、便利店、学校、地铁……无数的目光让我感到窒息。然而,我不断的告诉自己,他们与我没有关系。绝大部分的眼睛是不会在乎我的,没有必要考虑它们的感受。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在乎那些看法。

这很难。

清晨,新的一天。

睁开眼睛,看了看safer系统的推送。昨晚睡眠质量为良。

“你最近的压力比较大,建议你进行一次旅行。”safer提示道。

“去哪里好呢?”

“建议你去夜里可以看到很多星星的地方。”

和safer的交流畅通无阻。因为不想感到尴尬,我把它对我的称呼从“您”改为“你”。平等的交流总是好的。我最讨厌从上面俯视别人,这让我感到很不安。

机器永远用最纯粹的目光的看着我,是一双让我感到比较安心的眼睛。但是纯粹的目光,就等于没有目光。

去旅行?去哪里好呢?

我能想到的,离家最近的地方就是西山。

收拾好东西,出门。我最喜欢清晨了,路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人看着我,心情大好。去往城市铁路的自动售票处,出乎我意料的,居然有一个人也和我一样向那里走去。让他先过去吧,我心中暗道。我对于自动机器的使用非常笨拙,我不愿意这种种笨拙的姿态展示在他人面前————为他人添麻烦。

我很厌恶给别人添麻烦,发自内心的厌恶。

等到那个人结束了购票,我来到了自动售票机前。大约五分钟后,我才从取票口拿到了去往西山的票。

很好。

“你已经完成了购票。请问你是否意向在今后由本系统代理你的票务事务?”

“额……暂时没有。”

Safer系统也发现了我笨拙的操作了啊。不过,日后我应该不会有这种购票机会吧。

进入了车站。天蒙蒙亮。这是一个属于科技的时代,远处天空有着一颗模糊的星。我怀疑我是否是看错了。仅仅一瞬,它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天开始彻底放亮。

我在都市里从未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看到星星。如今的天空,连月亮都少见。有的只有眼睛,到处都是眼睛。

“请您让一下。”

糟糕,盯着天空愣神了。身边的清洁工提示我稍微靠边,继续清扫站台。唉,真是的……又给别人添麻烦了,好在她是低着头的,我没有看见她的眼睛。

当你给别人带来麻烦之后,你是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的。

但是,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的麻烦别人中度过的。人啊,是谁给你这样的勇气凝视那么多的眼睛?

列车进站,很幸运,在我面前停下的车厢里没有一个人。很好,不需要考虑是否让座这种麻烦的问题。空气是个好东西,它无私的让我呼吸,却从不嫌我麻烦。

走到车厢里,车门关闭,列车出发。这是清晨第一班列车,很少有人去西山,何况这还是工作日。我已经把Safer的分析结果发给了组长,我去旅行是合理的选择,他也允许我休息了。但是……我还是感到不安,又给组里添麻烦了啊。本来帮助画分镜线稿的只有两个人,我居然因为这么扯淡的“心理问题”而申请休假……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突然,一个声音问道:

“先生,您怎么不坐下来呢?”

天啊,我又愣神了。那是似乎是一个女学生,头发梳的很好。她就坐在离我很近的座位上。她是这个时代罕见的……很像女人的女人。看来我给她添麻烦了啊。

“抱歉。”我说道。说着我立刻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我感到有一点不对劲,是哪里呢?是————是————哦天啊,我刚刚看了她的眼睛。

但是我却没有感到一丝紧张。

为什么?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列车在高速隧道中穿梭。呼啸前进的动感使我逐渐淡忘了刚刚那尴尬的一幕。我想起了新闻说的,国际协会正在考虑修建在北纬三十度修建一条超级环线————从埃及可以直接到达西藏,挑战海拔变化的神奇环线。

莫名其妙的,我的目光居然去寻找刚刚那个女生了。她是从另一站上来的吧,我之前居然没有注意到。我为什么要看她呢?这可不是我的习惯,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我尽量不去打量别人的。这是雄性生物的本能吗?好可恶的本性。

她的脸很好玩,就像是娃娃,但又比娃娃成熟。身高?还好。嗯?

她是个画家。或者至少是美院的学生。她手里拎着的那个包,就是学院的纪念款。联系她整个人的气质,确实像是学艺术的,还是那种偏经典风格的。她会画画,我确定。

“西山站已经到达。”

我浑浑噩噩的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那一刻我吓了一跳。站台上有很多的人。天啊,怎么比城里的人还多。

眼睛……到处都是眼睛……

车门打开,我直接冲了出去。我不愿看到人群涌入车厢的场景,更不愿在人流逆向前进。那不是涌入车厢的拥挤躯体,而是在狭小空间疯狂窥视的无数目光啊!

我似乎和很多人擦肩而过,发生了轻微的身体碰撞。真的很抱歉,给这么多人带来了麻烦……

终于,我走出了站台。站台的周围全是巨大的荒山。这就是所谓的“西山”风景区了。北方的山基本都是土山,和南方绿油油的山川风格迥异。但是我很喜欢,我喜欢看干燥的黄土地上生长着突兀的树。

湿润的地方变数太大,就像是人的眼睛,有着变幻莫测的泪水。坚实的黄土不会变化,随着风渐渐消失,不留一丝痕迹。我多希望就这样消失,不妨碍任何人,没有人因为我的消失而悲伤。以一种新的形式存在于这世间,不麻烦任何人。

我最厌恶自杀的人了。他们给关爱自己的人带来了一辈子的麻烦————即伤痛。

如果可以成为一个与这世界无关的人就好了。这样,你存在与否,都不会麻烦任何人,也不会有人麻烦你。我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任意的曲解这个世界,这真是太爽了。

“您是来这里写生的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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