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未知的这些存在仍旧心有担忧,但我很清楚,我在期待着下一次相遇。可惜的是,在方银姝来过之后,这种邂逅就像昙花一现似的,我的日子又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午餐的时候,我对温尔说,下次可以少放些盐。
他尝了一口,反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已经很闲了。
温尔难得地因开心而笑了。
在百无聊赖之余,我从家里搜罗了一堆杂七杂八的旧物,前赴后继地拿给温尔看,每次温尔都只是抬眼淡淡一扫,然后继续刷杯子。
“什么都没有么?”我将一只八音盒推了过去。这只八音盒的盖子都裂开了,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调子。
温尔倒是知道我在期待什么,漠然道:“普通的流水线产物,不会像变成守那样的存在。”
“为什么?”
温尔放下抹布,双手支持在吧台上,看着我的眼睛:“因为制造它的工匠没有用心,它对你也没有特殊的意义,你是送人未遂吧?”
“啊?哈,哈哈,”被他一语言中,我连忙转移话题,“那如果我好好对待,它会发生变化吗?”
我似乎看到温尔额头的青筋了,他咬着牙说:“这样会不会功利心太强了?”
我已经学会了捕捉温尔的耐心极限,迅速抱着这堆破烂撤退了。
“缘分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定下的。”温尔的声音传来,恍惚有些空荡荡的回声。
温尔的话是这么说,但是我还是不容易死心,当我拿着一台旧相机磨着温尔的时候,千缘阁的门被推开了。
来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眉眼低垂,头顶乌云,周身颓废与落魄的气息。看他的外套还是个挺昂贵的牌子,可穿在他身上就是很别扭,好像他不该是那衣裳的主人似的。
他没有开口,双手抓着挎包带子,污浊的镜片后面,两只眼睛谨慎地四处转着,像是要确定什么。
“这里是千缘阁。”温尔强调了那个“是”字。
中年人打了个激灵,哆嗦着手摘下了帽子,哑着嗓子道:“我,我想问,想问……”看得出,他心有疑惑,但是没有胆子和自信问出口。
温尔的目光落在中年人的挎包上,说:“拿出来吧。”
中年人愣了一愣,继而迈着碎步走到吧台前,拿出了一个用报纸包起的扁状盒子。
温尔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只木质的罗盘盒子。
温尔蹙眉。
罗盘是八角形,周身刻着细密的小字,形成了奇异的纹路,罗盘中央镶嵌着一块透明的圆形罩子,微微凸起,看那材质,仿佛不是玻璃,而是水晶,罩子底下、罗盘中心,一根猩红色的纤细指针,在频率极快地颤动着。
罗盘上虽刻满了字,却都不是汉文,更像是原始的符号,而且罗盘似乎几经人手,八个角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油亮亮的。
罗盘所指,也不是南北东西,而是偏向西南的方向。
“坏了?”我小声叨咕了一句。
中年人耳力倒不错,听我这么说,急切地伸出手,企图拿回来:“果然,果然是坏的,对吧?找不到的,对吧?”
温尔微微做了个推辞的动作,抬眼再次将中年人审视了一番,声音竟有些震慑意味:“你真的想去那个地方?”
“这……”中年人的犹疑和猜忌很重,他想知道些事情,却又不想透露自己的所知,便希望用反力,让温尔先说话。
可是温尔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温尔的眼睛将这人看得清楚。
几番挣扎,中年人叹了口气,只得开口:“这个罗盘,是指向那个湖吧,那个可以重生的湖。”
一旦人家说了实话,温尔的表情立刻变得不再咄咄逼人,柔和起声音来说:“你为什么想要换命?”
人到中年,商场失意,负债累累,妻子病重,稚子年幼。生活就像一座山,压弯了中年人的脊背,半个月前,连零工都被辞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温尔示意中年人坐下,又颇费工夫地给他泡了一杯热茶,才继续问:“你知道换命是什么意思吗?上一个使用这罗盘、去易湖换了命的人,你想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霎时,温尔的眼神变了。
中年人瞪大眼睛。
在浓雾雨帘之后,重叠翠影的深山里,传说就是在那里,有一个奇异的湖泊。
没有人能确切地说出那个湖泊的确切位置,传言它会在暴雨的夜晚突然出现,又会在下一场暴雨之夜消失,从未有人在见过它第二次,这片水域也不会两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没有谁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所以,人们叫它“隐匿之湖”。
浓雾之后,雨帘之外,深山里的幽静湖水,清澈如镜,可以照映出一切悲欢、幸与不幸,这里,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在流传的故事里,这个湖,是与另一个世界连接的通道。
每一个灵魂,在湖水另一端的世界里,都有相同的存在,称之为“影”。每一个影都可能与它对面的存在不同。简单说,一个人,他的影,或许是一棵树。但是,存在与影对视的时候,谁也不能看到另一端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
人若与水中倒影对视,便有机会达成协议,用某种影需要的东西来交易,从而互换身份,人便可以在湖水对面的世界重新开始,而自己这里的一切,便由影来承担。一个可以选择是不是交换,一个可以提条件,很公平。而且,这个交易,不论是人,还是别的生灵,只要是有灵魂的,都可以达成。
故而,它又有个名字,叫做易湖。
上一个换了命的,是有个叫恕之的年轻人。
年轻人姓陈,家里富甲一方,恕之是家中独子,陈老爷就这么一根独苗,自然十万宝贝,吃穿用度无不精良,照理说,他没有发愁的道理。
可是,陈家人,很少见到恕之的笑颜。
恕之不喜欢经营家里的生意,幼时习了笔墨,更是足不出院,整日泡在书堆里。
陈老爷原是发愁的,独苗不肯接手族中生意,这可如何是好。后来,有人指点说,少爷这番喜欢书文,或许有入朝为官之命。
自古民不如官,他家生意再好,再有钱,还不是得费尽心思地巴结着地方官员?陈老爷闻言大愁转大喜,赶紧吩咐人,又是请先生,又是置办文房四宝,恨不得独子一朝得中,鸡犬升天,光宗耀祖。
偏就是,恕之好书,却也不喜欢这些咬文嚼字的八股。
他最喜欢的,是寄情山水、自由无束的诗文游记。从某一刻起,这些情愫在他的心里埋下了种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茁壮起来了。
数月余,教书先生无奈地向陈老爷表示,少爷文笔颇佳,只可惜,心不在此。
心不在此。
陈老爷勃然大怒,狠狠斥罚了恕之。
恕之并不在意周遭的看法,他觉得自己就是关在金笼子里的雀鸟,他只想飞出去,看一看天空的颜色。
这样的心性,不论在何时何地,原来都是另类。
故,他不求理解。
恕之并不是坚强的人,养尊处优的条件下,且不说被娇惯了,至少也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单薄少年,根本没有能力独自闯荡江湖。
于是,他对父亲说,他想去参加科考。
陈老爷虽不解儿子因何转性,但还是忙不迭地答应了,生怕再出一点变化。
恕之的打算很简单,借着科考的名义出去,一旦出去了,去哪儿便是陈老爷管不了的,至于以后,那便以后再说就是了。
陈家的小少爷脱去华丽衣袍,从此一袭白衣,悠哉山水,广结善缘。
三年,五载。
陈老爷隐约发觉端倪,责令家丁,就算是捆绑,也要把这个逆子带回来。
若没有体验过这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恕之恐怕也不会那么决绝。
他真的逃了,豁出一切。
不知挨过了几日,浑身裹挟着烂泥,发髻散乱,状如乞丐,那个人已经看不出一点陈少爷的影子。
狼狈不堪的时候,包袱里的罗盘滑落而出。
恕之记得这个罗盘,是一个同好之人相赠,他说若日子过不下去了,便可以去这个地方。
后来,恕之看到了那个湖,悠然恬静,山水相映。
他看到了水中的影,听到了影的条件。
恕之知道,自己从不善体力之事,家里的人十之八九已经不远。
他忽然笑了。
苍白的脸上蒙起一层异常光彩的红晕。
恕之站起来,仔细整理了残破的衣袍,仿佛是一场郑重的仪式,尔后毫不犹豫地一跃而入。
夜降暴雨,次日晨,陈家家丁在一棵梧桐树下看到了昏迷的陈恕之。从此,陈恕之真正转性,考取功名,陈老太爷如愿以偿。
人间的故事就是这样了。
而湖水彼方的世界,同样的地方,那棵梧桐树上,停留着一只青茶色的异鸟,羽翼丰满,瞳色明亮,啼声悦耳。
抟扶摇而起,穿过云,穿过风,穿过这天地所有的细小尘埃,穿过这世间所有的喜怒悲欢。
恕之只是想亲眼看看,书中那看绚烂的山岚、秀丽的溪谷,他只想亲自领略人间风雨,体会酒韵茶香。
他也才明白,原来,这竟是要如此付出,才可以达成自己微薄的夙愿。
易湖水清冽,青鸟的影渐渐消散,融化进满山苍觉中。
恕之少年一心求得遗世独立,现而如此,可算是幸事?
只有在求取的一刻,他的决然,才有牵得那一根线的机遇。
那天,影提出的代价,是六十年的寿命。
换了,就再也回不来,若在此地尚有牵挂,何苦自讨相思。
像恕之那样能做到断然不回头的心性,毕竟不多。
而缘分又不是那么容易结下的。因为任性或一时痛快乱,轻佻地结了缘分,总会出差错的。
换言之,心术不正,又岂能换得幸福。
在中年人错愕的目光里,温尔轻声说:“所以,这个湖又叫赌影,因为谁也不知道,赌完的结果,是输是赢。”
福兮祸兮,未来的变数,谁又知道呢。
谁都看得出来,中年人想换命,又没有足够的勇气,他来到这里,只是为自己寻一个孤注一掷的借口。温尔当然不会给他这个借口。
若真的是需要以六十年的时间作为代价,又真的值得吗?一个甲子的岁月,或许可以改变很多。
况且,即便自己走了,又真舍得下一家老小?走了,便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家以后的样子了。
真的值得吗?
中年人呆坐了很久,黄昏的时候,我都准备下班了,他终于起身,挪着步子离开了,留下了那只罗盘。
原来这一屋子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是这么来的。
“他会怎么做?”我问。
“我也看不见未来,怎么走,是他的事情。原本,命运就应该抓在自己手里,赌?”温尔摇摇头,“除了极少数真正的勇士,更多的,还是平凡的懦夫吧。”
温尔说完,将中年人的茶杯收回来。
茶水没有动,但是已经凉了。
“如果他的信念如同恕之一般,你还会阻止他吗?”我问。
温尔低着头,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便已经明白。
若是像恕之少年那般,他就不会来问了。
我还抱着我的旧相机,便将话题扯回来:“对了,我这个相机,到底……”
“我不喜欢这种东西,”温尔忽然转过头,严肃地说,“你知道么,相机说不定有吸附灵魂的作用哦。”
温尔的话是玩笑,我知道,但是他的话就是这样有说服力,我把相机放在他的面前,决定还是不要冒险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看到我的相机挂在了展览的墙上,旁边柜子的抽屉里,静静躺着那枚指向未知的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