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五月,皇帝携皇太子、大阿哥、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十八阿哥巡幸塞外,途中自然要经过热河行宫,时,行宫已经建成一小部分,皇帝对此相当满意,便决定在此驻跸一段时间,享受一下新建的行宫。
这次出游,人员结构跟以往大不相同,不仅带上了年仅七岁的十八阿哥,就连成年阿哥也跟以往的不同,以往很少有太子和大阿哥随行的,这次却带出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注定了要经历这一番风雨。这次跟来的宫女是去年刚选的秀女,对我来说,都是新面孔,太监却依旧是原班人马。
新进的宫女里,有一个特别打眼的,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叫惠儿,是九阿哥旗下的包衣家奴,去年刚进宫时,还是浣衣局里的打杂小宫女,后来被宜妃娘娘相中,点去做了随身宫女。
她之所以在众多宫女中独独入了我的眼,一是特别漂亮,这个时期的宫女和后宫嫔妃,老实说,漂亮的很少,五官端正看上去顺眼的,都算不错了。满族女子皮肤偏粗糙,轮廓过硬,看上去失了温柔,再加上拙劣的化妆技术,确实很难在后宫寻到一个象样的美女。而这个惠儿,无疑就算得上一个美女,皮肤白皙光滑,五官细致,纤巧的眉,挺直小巧的鼻梁,红润润的嘴唇,很有点古装张柏芝的感觉,在一群姿色平庸的宫女里,显得特别抢眼。
再来就是,她的神态表情也与寻常宫女不同,卑谦,她跟所有的宫女一样卑谦,但是不一样的是,她的卑谦里就能透出一股子妩媚,刻骨的风流。进退之间腰枝柔若无骨,裙角飞扬如弱柳扶风。如此美女,我不知道是因为身份不够还是皇帝开明到娶妻取德了,竟然没能混上个贵人妃嫔的,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我却知道,这样一个女子,生在这样的年月里,是祸,不是福。
这位美女招来的第一祸,现在正在我眼皮子底下开始上演,不过这会儿我还不知道那是祸呢。
因为皇帝驻跸在新建的行宫,所以我才得以伴驾和监工两不误,成天奔波在工地与圈起来的行宫之间。
那日刚从工地回来,在圈起来的小片儿行宫的园子里,太子正站在桃树下,一动不动的发愣呢。我想换条道走,不想向他磕头,可惜要回我的房间,这条路是必经的。
“民女叩见太子殿下。”我远远的朝太子行礼,太子却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亭子里,宜妃正侧着身子坐着,石桌上摆着瓜果点心,似乎在喝茶,而美女惠儿,则立在宜妃身侧,眼如秋水的看向这边。她目光一转,看见了曲膝行礼的我,神色一怔,慌乱的低下头去。
太子这才醒过了神,回过头来见我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干咳了一声道:“免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我朝亭子里再望了一眼,惠儿却始终不再抬头,我心里暗笑了笑,不再逗留,回房间去了。
太子其实人材不错,平日里待人颇为和气,相貌在皇帝的诸多儿子里,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了,皮肤偏白,轮廓柔和,秉承了康熙的儒雅之风,贵气却不庸俗。
看得出,太子目前对惠儿是相当迷恋的,如果太子够大胆的话,兴许惠儿还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虽然下一任的皇帝并不是这位风度翩翩的太子爷。
因为了这一次在园子里的偶遇,我对惠儿和太子之间的微妙关系颇为关注,也因为我的关注,捕捉到了更多的微妙与暧昧。宴会时的眼神碰撞,园子里的俩俩相望,塞马场上的目光相随,看样子,惠儿对太子也是有心的吧。我想我这段时间是太无聊了,才会对这种宫廷里的眉来眼去如此在意,我都快鄙视自己的八卦作风了。
七月底,皇帝的车马朝蒙古草原进发,一路走走停停,八月初才到了草原。秋狩大典上,因为此次有太子前来,所以蒙古贵族特地请了萨满法师,替太子爷做了场消灾法事。对于这种封建迷信活动,我向来是兴趣缺缺的,早早的便寻了借口,独自去草原上溜达去了。
初秋时节,因为害怕草丛里会有蛇虫鼠蚁之类的,所以选了个分叉不高的树,脱了鞋子爬上去,这回长了记性,把鞋子也拎了上去,再不会因为鞋子而被人发现了。找了个粗壮舒适的枝桠,我懒洋洋的靠着,打起盹儿来。
好久没想起过翔了,这会儿却不经意的闯进我的梦中,一遍又一遍的朝我追问着: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醒过来后,眼泪流了满脸。
正想回房间,不远处传来太子压低的声音,焦虑而不安:“萨满法师替我卜了一卦,说我的至亲如今有难,今日里看到父皇印堂发黑,我真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
“二哥,您多虑了,父皇不过是旅途劳累,所以气色不太好而已,将养几日便能恢复了。”这是十三阿哥胤祥的声音。
“但愿如此,我情愿有难的是我,也不愿皇阿玛有半点儿差池啊。”太子叹口气道。
“二哥至诚至效,实乃大清之幸啊。”十三阿哥拍着马屁,不过言语里,却含了几分真诚,都说他和四阿哥是***,看来传言非虚啊。
这会照规矩来说,我是该下树来行礼的,不过我却选择了默不作声的缩在树上,一是脸上大概泪痕未干,形容狼狈,不方便见人,再有就是,我现在还是无法坦然的面对胤祥。
八月中旬,年幼的十八阿哥病了,病势汹汹,皇帝焦虑万分,派人火速送信回京城,差御医前来诊治。这一事,闹得皇帝行营里人仰马翻,鸡犬不宁。好在我还可以借写生的机会遁逃在外,不用时时绑在行营里看人心惶惶。
而这时,却出了不大不小一个事儿,太子鞭笞了一位蒙古王公的儿子。
这事儿一时间成了除十八阿哥的病以外的最热门话题,最流行的版本有两个,一个是那位王公的儿子调戏宜妃娘娘帐下的宫女,被太子发现,英雄救美,另一个版本就是,太子向那位蒙古王公索要财物,被拒后就拿了那位王公的儿子撒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件事情可以传出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来。
太子为这事儿,被皇帝狠狠的训斥了一番,这我是知道的,因为当时我正在皇帝的营帐里替皇帝研墨。这种画师兼书童的事儿,我做得也不少,皇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这种非常时期,他需要用绘画来放松心情。
当时流言是从大阿哥嘴里传到皇帝耳朵里的,他的版本自然是第二个,皇帝大怒,命李公公去请了太子前来。
原本这父子间的矛盾,我是应该回避的,可是皇帝铁着一张脸,我又不敢提出来,只得战战兢兢的磨着墨。
“儿臣叩见皇阿玛,恭请皇阿玛圣安。”太子不明就里,进来就磕头请安。
皇帝沉着脸,蘸满墨汁的笔在宣纸上游走着,直到一大滴墨点儿落到了纸上,才郁郁的将笔重重的放到了笔架上,冷哼一声道:“有子若此,朕如何能安?”
这句话可够重的,我偷偷朝太子瞟了一眼。太子被皇帝严厉的带有些嘲讽的语气吓了一跳,身子一抖慌忙低下头,告罪道:“儿臣知罪,还望皇阿玛不要动怒,伤了身子。”
“你知罪?你知何罪?”皇帝将他方才画的那张纸揉成了团,掷到桌子上,冷笑着问。
“……”太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皇帝,又连忙低下头,喏喏地道:“儿臣不知。”
“尔之所用,一切远过于朕,犹以为不足,强勒督抚大吏及所在官司,索取财贿,所用宵小匪类,尤恣意诛求,肆行攘夺,不从者即被尔弹压鞭笞,可有此事?”皇帝一掌拍在桌子上,不只地上跪的太子吓得抖了抖,就连正在磨墨的我,也吓得险些将墨掉进了砚台里。
“皇阿玛,儿臣冤枉,鞭笞那位蒙古贵族是因为……”太子意欲辩解,还没说完便被皇帝一声怒吼喝止了:“住口,朕不想听你辩解。”深吸了口气后,皇帝平息了一下怒气,换了种较为温和的语气道:“去看看你十八皇弟吧,他病得不轻。”说到最后,语气竟然渐渐的低迷了起来,隐隐透露出无奈和孤独,还有一种无法释放的感伤。
“皇阿玛!”太子含着泪唤了一声,还想再说点儿什么,皇帝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太子退了出去后,皇帝才深深地叹了口气,许久后,才道:“皇后啊,朕对不起你!”苍凉而悲哀,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皇帝。
“若颜,你看看,这就是朕教出来的好儿子,自己的弟弟病重了,不只丝毫不关心,反而面露喜色,朕原本以为这只是谣言,如今见他热衷于收敛钱财,传言未必不实啊。”
我犹豫着要不要那日听到的对话告诉皇帝,还不待我作出决定,皇帝便叫我也退下了。
八月底,御医赶到,一番诊治之后,十八阿哥终于见好了,高热退了,脸上的腮腺肿也有消退的趋势,皇帝高悬的一颗心这才放下了,宣我过去陪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