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饭格外丰盛,什么叫丰盛?带肉,吃荦,而且那种荦还不是廉价货,然后够吃到饱,这就叫丰盛!
爷俩一人一边坐在老旧的木桌边上,老的蜷着一条腿搁长凳上,仰首闭目,美美的哼着也不知道哪听来的曲子,时不时拿起桌上缺了道口子的破酒杯“嗞溜”一声喝上一小口,另一只手则抓着一条肥肥的鸟腿,饮一口的同时,不忘用嘴从鸟腿上撕下一大块肉,吃得一嘴油。小的更是左手一个翅膀右手一条鸟腿,用翅膀就着腿吃,一边咬一口的吃着,连桌上的油灯都被弄的左右摇摆,明灭不定。
一顿饭间,没有言语,但是其中的满足感,恐怕也只有这对爷孙才能体会得到。
老余没有去问余良这一手的好本事是从哪得来的,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因为这整个破村子里,根本没有人有这种本事,更别说教了。就算问起,恐怕就余良这个闷葫芦性子也不会说出个所以然,甚至连声都不会吭,索性也就懒得问,不过,聊聊别的事情应该还是可以的。
“唉,余良啊余良,看来我老余享福的日子即将来临,想想还真是让人开心啊,嘿嘿。”老余有些醉了,闭着眼摇头晃脑的笑道,在油灯的印照下,那双老眼看起来更显混浊,黝黑的老脸到是布上了一层浅浅的红光,让他看着还是比平时要年轻一些。
余良和想象中一样,不接半点话,只是稍微抬头看了一眼老余,便继续低头对付起手里的谷鸟。
老余显然也习惯了余良这副模样,之前也曾为此担心了好些年,毕竟余良还小就养成了这副性子,真的怕他长大了挨欺负,不过透过余良今天这一手,自然也就没了之前这么担心,这块心病也是愈合了不少。
“哈哈,不错不错,挺好。我老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无儿无女无后,临末了了,到是捡了个你回来,我是欠了老天和他一样大的人情了,还肯定是还不了,那就欠着呗。嘿嘿。”
说完老余又啜了一口小酒放下,接着开口:“当初捡你的时候,你应该还不到一岁吧,啊?”老余睁开混浊的老眼,放下手中的鸟腿,用满是油的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长,那小眼睛啊,就和那天上的星星一样。嘿嘿,用读书人的话来说,那叫长的一个精致,标致,哈哈。在捡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要去找你的父母,然后把你还给他们,我就想啊,我要自己把你养大,将来也有个养老送终的后人不是?”
余良依然没有说话,不过从他渐渐放缓的动作,还是可以看出他也在认真听着老余的胡话。
“这一晃眼,都十年过去了,你都长大了,变化那么大,唔,不对,也不怎么大,才十岁多些。不过才十岁多些,你就知道找食了,是个好犊子,哈哈。”老余再啜了一口酒,抬手抹了一把脸,余良却是看见老余流了两行老泪。
“你说你咋就长大了能自己找食了呢?那我就越来越没用了啊,你不用靠我也能好好活下去了,那我还能做点啥呢?”老余喃喃自语道,一双老眼无神的望着油灯。突然,老余却是眼神一亮:“唉?不对,我还得给你找个媳妇儿,哈哈,对,我还得养到你娶到媳妇儿,然后再生个大胖小子,我再带那臭小子!等那臭小子长大了,我这辈子也差不多到头入土了,也不用再给你操心了。”
仿佛又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老余的眼神猛的变得清亮,满是憧憬,就这让人看着担心是不是犯病的样子,却让人看的更是一种心酸。不过这人活着,真的还就需要有一种支撑下去的东西。
余良静静的看着老余发了会酒疯后,继续埋头开始啃鸟腿,毕竟这样的一顿,可是往年里过年都吃不到的。
再次解决一个大鸟腿后,余良发现老余怎么突然没动静了,抬头一看,却是老余正醉眼蒙眬的望着他胡吃海塞,老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看着余良能吃,他高兴。
见余良抬头看自己,老余突然对余良道:“余良,想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本以为余良会有着与平时不一样的反应,最起码不会是他装傻的模样,然而老余还是太一厢情愿了,他的话题根没有引起余良一点波澜什么的,甚至连他伸手去拿下一个腿的动作都没顿一下,只是继续拿过一个鸟腿咬了一口,然后摇了一下头,对自己的身世没有半点所谓的好奇。
怎会如此?老余纠结的伸了抓了抓自己乱如草芥的头发,有点想不懂。
“我对自己的身世没有任何兴趣,我只知道,活着,就要抓住可以抓住的所有东西,这能让我们过得更好。尽全力去做,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所以,将来我们一定能越过越好。至于身世,知不知道并改变不了我们的现状,所以我不想去知道,等将来有机会,我会自己去找。”余良很是难得的说了一句长话,配上他傻憨的样子,老余一下乐了,一个看着傻的孩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那能是傻子?不过老余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眶一红,两行泪就再次流了下来。
是啊,所有人都觉得余良天生是个傻子,虽长得清秀,却一脸傻憨不愿说话,着实浪费了一副好皮襄,余良还小不懂辩驳,但是老余哪次见着不得心里能好过?尽管是自己捡来的孩子,但一样视如己出,哪能见得别人说他不好。
但是今天不一样,村里人肯定再也不觉得余良是一个反应慢的傻子了吧,没见今天爷俩背着一大包的食谷鸟回来的时候,一路上碰到的邻居哪个不是一脸错愕和垂涎?不仅是余良的手段,更多的还有他将一些事情真的考虑得很全,懂得定桩子安网子,能打到鸟,同时也能保护到庄稼。对于一个十岁多一些的孩子来说,真的非常难得,这才是让老余惊喜的地方。
老余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余良大半夜偷偷爬起来,很久后才溜回家,恐怕就是去安桩子网子去了吧,想想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大半夜去做这些事情,着实让他心酸得不停抹眼泪,他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还不如他哩。
“其实啊,余良,你说的话里有一句话是对的,你的身世真的只能你将来有机会自己去找了,因为当初捡你的时候,没有任何留下的标记,比如你的生辰八字,名字,甚至连一块护身符都没有,那会你就像是父母带着你去亲戚家串门儿放在亲戚家,什么也没留下,好像一会儿就会来把你抱回去一样,嘿嘿。”老余抹了一把泪,突然又眦了眦牙笑道:“我可是等到你能走路说话,也没等到你父母,这我才放下心把你当干儿子养呢。”
“刚听你的口气,有不认命的意思?嗯,很好,有志气,我老余这一辈子就这样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也没有做过一件值得拿出来吹牛的大事情,最大的事情恐怕还真只能算把你捡回来养大了。嘿嘿。对了,明天你还再去打打食谷鸟,再打这么一包回来,就算明年也一样可以过一个好年了吧。”老余两眼放光的说道,没办法,他这一辈子恐怕也就这点出息了,从他给余良取名字就看出咯,余良就是余粮,家有余粮的意思。现在醉酒了,这点本就不咋大的出息就会缩得更小。
余良没有接话,再次回到和以前一样,将手里的吃剩鸟腿骨放进桌上的骨堆里,随后将没吃完的那锅肉往老余那推了推,见老余只忙着打嗝根本来不及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吃饱后,便起身麻利的将桌上的骨头一收拾,端起两个破锅就往厨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