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嬷嬷告诫沅芷,她的情绪虽隐藏得好,就是眼神还差了点,不经意间还是表露出了内心的想法。
每次看到沅芷扫过西府人时眼含着的恨意总是让徐嬷嬷感到惊心,但在宫墙内几十年她早已学会收住好奇心,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沅芷这样的已远比同龄人要来得成熟,徐嬷嬷还是要求她遇事眼神不能透露出一丝情绪让人窥见内心,并且要适当演出相反的表情,能让对方捉摸不透就会自乱阵脚,关键时刻能一个眼神震慑住对方。
这日风和日丽,徐嬷嬷掐指一算,正是个能查验效果的好日子。
沅芷自是高兴应允,与徐嬷嬷密谋了一番,挑个人齐的日子去寿安堂。
国公府有晨昏定省的规矩,东西两府人无事外出都要过寿安堂。
这是沅芷醒来后第二次踏入寿安堂,心情与上一次大有不同,此刻她竟能从容面对,看来徐嬷嬷对她的助益颇大。
沅芷今日穿扮甚是华丽,一身湛蓝色长裙,大朵粉色牡丹飘开在裙上,将凝脂般的肌肤衬得莹白透亮。外罩的轻蓝纱裙勾勒着的金色暗纹随风流动,用一条点点珍珠镶着的织锦腰带束着,腰间一串紫色琉璃珠垂下,折射出点点光芒。
沅芷不过十岁,竟也能把这一身贵重的衣裙压住。自她一进门,生生把寿安堂奢华厚重的气势压低了几分。
顾老夫人看着沅芷逆光进了来,竟如天仙突降,眼皮一阵乱跳,不由得抬手按了按,短短几日,眼前这小丫头她是越发看不透了,是从哪里开始出了错?
沅芷来得早,向顾老夫人请安后,得了准就乖乖地坐一旁,也不说话。
顾老夫人不待见她,自然也不会招她问话。
像日常一样最早来的二夫人甄氏从沅芷进来后就暗自纳罕,往日这高贵的小郡主一年到头除了进宫都只在院子里待着,就连她母亲的院子也很少踏足,而这才一个月就来了两次寿安堂。
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甄氏心里直打鼓,想起这几日那些个丫鬟禀报的,她自落水来就与往日大有不同,竟是转了性?可恨现在元月院守得跟铁桶一样,这次落水竟让她因祸得福?
顾老夫人不与沅芷说话,甄氏是不能不说上几句的,上次回去后老爷吩咐过要是遇着了要试探她几句。平日里都见不着人影,灵儿也闹别扭说什么也不肯去元月院。
甄氏清了清嗓子,带上客气又不失亲昵的笑容:“郡主,今日可是得了空过来定省?”
沅芷这几日跟着徐嬷嬷耳濡目染,一听就知道这话暗指她明明每日都有空,就是没规矩不过来定省。
沅芷瞟了瞟上头,果然见顾老夫人也留意着这边,脸色也较之前更不好看,这是戳中了她痛处了。
沅芷虽不在意顾老夫人是个什么想法,此刻也不能让这甄氏得了便宜,在心里撇了撇嘴,便开口冷然道:“二婶娘你怎么知道我今日才有空的,那你也应该晓得了,皇后娘娘责怪我贪玩,那几日里让家里人多有费心了,就让我跟着徐嬷嬷学几日规矩再出来。”
甄氏面色一僵勉强挂住了笑容:“二婶娘是不知,不过见郡主容色又好了几分,想着是休息好了,却不知还累着跟着学规矩,这可真是个大误会。”
沅芷暗道甄氏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这样都还想绕她进去,还没病好还认真学规矩的人容色怎么会好,这话要是传出去指不定要说她连皇后娘娘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二婶娘这番关心我,皇后娘娘知道了也会赞一声二婶娘的用心。”沅芷淡淡道,徐嬷嬷说的,她现在没什么能力,最好的武器就是她现在所拥有的东西。无论对方如何强劲,只要带上了皇家人,就没有敢跟她对呛的。
果然,甄氏心下大惊,笑容也挂不住了:“郡主莫要开二婶娘的玩笑,作为郡主的婶娘,自然是关心你的。”
上座的顾老夫人浅闭着眼,耳里听着她们一来二往,心里惊涛骇浪,这平日里只知道吟诗作画的人现在说话句句戳心,就连甄氏都难以招架。
顾老夫人睁开眼打量着沅芷身后恭谨站着的徐嬷嬷,眼里闪过精光,这嬷嬷派下来管教元月院过来请示时,她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了,真是除掉一个又来一个。
顾老夫人拢了拢手,又浅浅闭上了眼,好得很,你来一个我收拾一个。
过了半会,西府的人相继来到,一一向顾老夫人请安又向沅芷见好。
顾絮灵直盯着沅芷一身样样精致华贵的饰物,那贪婪的眼神瞧着是要把沅芷整个人吞了才罢。
沅芷养在皇后膝下,吃的用的无一不精细,就连现在她的衣物也都是从宫中所出,偶尔赏下来的绸缎也是贡品,自然是精美华丽。
沅芷低眼看着自己一双素白细腻的小手,表情有些冷漠,端的是一副生人勿近。
这时,顾睿大步踏入,国公爷身材高大挺拔,面目明朗,衬得背后跟着的瘦弱还有些驼背的二老爷顾序有些畏畏缩缩的。
沅芷知道,这都是装的。国公府垮了后,这人就像脱胎换骨,通身气派让人不敢直视。
顾睿一眼只看见自己的小女,眼一亮,带上些许笑意,堂内人多,他带着夏氏还有顾明焕先向顾老夫人请安。
一行小辈等着府里的三位老爷行礼后再向堂上几位长辈再行礼。
沅芷唯一佩服西府一点就是齐心一致,看样子他们应是受了不少提点,个个都能心平气和地向她低头。
看来要整垮西府,得先破了圈住他们的这条线,这条线自然是……
沅芷抬头看向上头正招了顾序说话的顾老夫人。
这日子想过得舒畅真难啊,沅芷默默收回目光,发现自家的老爹和哥哥正目光灼灼看着她,沅芷心里不由得一暖,终于露出了点笑容看回他们。
国公爷立刻回报了一个宠溺的笑,顾明焕更是直接亮出了大白牙。
旁边的夏氏看着自家人来来往往的也是柔柔一笑,心下觉得最近这日子真是过得福乐安平。
如果沅芷知道这是夏氏所想,必然会深叹一口气了。
沅芷突然觉得厌腻,这京华就没有一处是净土,她想念起将军府的生活,他的将军府人口简单,里面的人都是随他一起回京的随从,个个忠心耿耿,没有尔虞我诈。
不过那时候沅芷不理解,偌大的将军府零零落落几个人,做事也不精细,甚至有些粗鄙,沅芷一向锦衣华食,嫁入一切从简的将军府就像低嫁了进了普通人家。
沅芷娇气,眼光又挑剔,受不得这境况,所以见着将军就厌烦生气,每每说起话来总是冷言冷语,将军多有宽容,一直由着她,但她不知足,不仅气走了后来上京的小姑子,也惹得将军府上下都寒了心。
再看这寿安堂,个个心怀鬼胎,她就觉得还要四年后才能见到将军实在是太漫长。
然而就算他再次踏入京城,不知他爱的还会不会是她?他怎么爱上她的?沅芷连他们第一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形,想着不免更苦涩。
这边沅芷眼神放空,不知想着什么,而全堂人虽三三两两搭着话,但眼神也是往她那边瞟的。顾老夫人不由皱了皱眉,清咳一声,满室皆静。
“小辈们请了安都回去吧,教习课也都紧着点,别在外头出了什么错丢了我们国公府的脸面。”顾老夫人严厉扫了一眼底下,顾知松等恭恭敬敬应了。
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国公爷和夏氏坐着没打算离开。
沅芷先是疑惑看着,又深想了一下,也没想起上一世这段时间出了什么事需要两家人留下来商谈。只好按下好奇心,等夏氏回了静宁院再过去打听。
一同出去后,顾絮灵看着也还憋着气,只假笑着说最近在练琴一刻也不敢耽误得先过去上课。
沅芷应付地点了点头就带着徐嬷嬷头也不回走了,顾絮灵一张脸憋到扭曲,如果不是顾沅芷在宫内有好的乐师,出来更有夏氏的指点,她能那么嚣张!
夏氏回到静宁院,在内室看见沅芷正拿着一本账本仔细翻看,夏氏管事嬷嬷程英站在一旁垂头不语。
顾沅芷见夏氏进了来抬头亲昵喊了一声娘亲,夏氏看她认真可爱的样子还是不由得问:“这账本你会瞧?”
“不会呀,所以和徐嬷嬷在商讨着呢。”顾沅芷无辜地眨眼。
夏氏被逗乐,又问了徐嬷嬷:“嬷嬷在皇宫里也管过账目?”
徐嬷嬷点了点头恭敬道:“回夫人的话,奴婢是有做过采办的差事,但宫里和我们府里的还是有大差别的,奴婢也不敢妄议,只和郡主说些大致的道理。”
夏氏想着也是,宫里采办的事物都求精,价格上也有很大的出入。不像国公府有一部分粮食也是从庄子里运过来的,说起来庄子,又想到最近公家的庄子出了事,损失惨重,心头就有些焦虑。
“娘亲怎么了?”沅芷注意到夏氏一脸沉重。
“也没有什么大事,说是公家庄子出了点事,到时候你二叔三叔会去看看。”夏氏也不瞒着,随口就说了出来。
公家庄子出事连二叔都要出马那应该是大事了,顾家的本家就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再看夏氏也没有意识继续说下去的样子,也是,平日里都没关心过家务事的郡主,这会要是追问起来未免会让更多人起疑心了,夏氏估计也知道她可能对这个没兴趣,沅芷不由瞟向站一旁默言的程嬷嬷。
“娘亲,这账本左右我是看不懂了,能不能让程嬷嬷过去我元月院教我几日?”
夏氏一愣迟疑了一下,这程嬷嬷进国公府已经三十多年,是个得力的,对自己忠心耿耿不说,国公府上下皆是她在管,做事严谨,有她在,夏氏少吃了很多亏,省心不少。此时小女儿提出这要求,夏氏看在程嬷嬷多年情分上,也得犹豫一下。
顾沅芷看出夏氏有些为难,她本来也没打算真让程嬷嬷过去,只是提出来看程嬷嬷有什么反应,此时看这程嬷嬷依然稳稳地站着不发一言,越发觉得此人不简单。
“嗯,我瞧着这账本就有些头疼,不看了。”顾沅芷甩了甩手,兴致缺缺的样子。
夏氏想她也是一时兴起,溺爱地看了她一眼,让小厨房给准备沅芷喜欢的小吃食送过来,母女俩温情了一上午,又留着沅芷吃了午膳才回去休憩。
回到元月院后,沅芷只留了徐嬷嬷伺候她更衣洗漱。
“果真如你所说不是个简单的,你真觉得有些面善?也不知以前在宫内在何处办过差。左右这程嬷嬷我是看不透了,但应是个有问题的。”账目一点差错也没有坦荡一些不奇怪,但程嬷嬷表现过于淡定了,就连夏氏进来看到她翻账本也诧异了一下,而程嬷嬷一吩咐立刻把账本呈了上来,脸色也丝毫不见慌张。
“郡主何必忧心,如果她能表现得恰如其分的神情,这才是个了不得的,那我们才应该要忧心。”自徐嬷嬷见了程嬷嬷,越发觉得高手在外,这人要比她厉害。
“要是她故意让我们琢磨不透又奈她不何呢?”顾沅芷换好上舒适的里衣躺好苦恼道。
徐嬷嬷笑着帮她掖好薄被,“现在暂时也没查出她对我们东府有什么不利的行为,但奴婢觉得她应该不是西府的人。”西府不会有这种人才,两人派人暗中查探了一下,发现此人做事滴水不漏,完全没问题,但完全问题才是最有问题的。
事情变得一筹莫展,沅芷盯着帐顶的夜明珠好一会才闭了眼。
徐嬷嬷看着她气息渐稳,估计是已然睡着,便安心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