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近来老觉得不舒服,恹恹欲睡,无精打采。这天Kelly正给她做指甲,她忽然就觉得一阵恶心。甲油胶并没有什么气味,可是小雨还是起身去开窗。
小雨提早回了家,赶上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晚饭过后,爸爸洗碗,妈妈拉着两个孩子在沙发上讲故事。
“小狐狸走过来,有礼貌地对小鹿说:’我能帮你吗?’糖豆知不知道这句话用英文怎么说啊?”
“CanIhelpyou?”糖豆轻快地回答。
“真棒!糖豆真棒!说得真好听!糖包说一遍。”
糖包抿着小嘴不说话。
宋老师哄着孩子:“糖包,来,给姥姥说一遍。”
“我不会。”糖包悄声说。
“没事儿啊糖包宝贝儿,姥姥教你啊,canIhelpyou?”
糖包还是不做声。
“来呀宝宝,说,canIhelpyou?”
“太难了,我不会。”
“不会没关系,姥姥教你,跟着姥姥说,canIhelpyou?”
“CanI……”糖包怯生生地尝试。
“Helpyou?”宋老师继续引导。
“还是不会。”
“Can/I/help/you?”宋老师一字一顿地教。
小雨插嘴道:“妈,你不用教她,慢慢学吧,她还小呢。”
姥姥担忧起来:“天天上幼儿园,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不会说,要吃要喝要上厕所可怎么办?都不会跟老师说的吗?”
小雨可不担心,孩子摔摔打打就长大了,怕什么?“她在幼儿园有她自己的交流方式,你不用担心。”
姥姥的担忧岂是小雨一句话就能抚平的:“那不是昨天就把裤子尿了吗?是,老师是给换了,可是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及时换的呢?可能孩子一直湿着来着。”
“这么点儿的小孩儿,就算会说也免不了尿裤子啊。”小雨说。
宋老师自有宋老师的道理:“总能减少这样的机会吧。再说,我只是举一个例子。那别的还有好多不方便呢。午饭没吃饱,她会跟老师要吗?别的小朋友欺负她,她会跟老师说吗?多吃亏呀!”
“吃亏就让她吃呗,多吃点亏就学会了。”
“你看看你说的,有那个时间让她在吃亏中学,为什么不直接教给她说话呢?”
“妈,他们俩以后接触的都是英文,我怕他们很快就不会讲中文了。所以在家里,我想尽量不讲英文。”
“简单的还是应该教一点的。我们日常还不是都讲中文?英文一些简单的生活上要用到的还是要教,不然孩子在外面什么都不会说,也会不自在。”
小雨想走个曲线:“那你留给我教吧,你那个英文有口音。”
被女儿质疑了教学的宋老师有些气恼:“我不是看你什么都不教我才教的吗?你一天天都见不到个人,还等你教孩子呢?我来了这三个月,一问,糖豆连十以内的加减法还都不会呢!马上要上小学了啊,国内孩子你知道现在都学成什么样儿吗?我这些天每天教一点每天教一点,你问问糖豆,现在会算好多题了。糖包,数数都数不到十!你刘姨家的文文,跟糖包一样大,都认识五百多个字了!”
小雨觉得这太可笑了:“才多大呀!用得着吗?学龄前的孩子,就应该画画、做手工、看绘本、做户外运动,根本不需要学读写学算术。国内那些家长太过分了,那么教不是病态吗?”
宋老师终于被激怒了:“说谁病态?怎么不说是你自己懒呢?那都是随便教一点随便教一点,日积月累的东西。我又没有逼着孩子学!再说,你小时候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呀!是把你累着了还是怎么了?”
“行行行,你教吧我不反对。但你要教就教中文哈,你大学中文教授,教中文我放心。”
“不放心我教英文是吧?嫌我英文有口音是吧?你数学放不放心我教呢?啊?你妈我不是数学教授,我能不能教教小朋友加减乘除呢?啊?”
“你看你又吵吵。教吧教吧,吵吵什么呀?”
“你自己不管孩子天天扔到幼儿园,什么都不教,我来了我帮你教教孩子,你一句感谢没有,还净挑毛病净挑毛病!”
“不是挑毛病,我就说一句。你英文确实有口音啊,小孩子学语言很快的,我要不拦你你这么教下去,那他们很快就讲成Chinglish了,改都不好改。”
郝鑫急得直在一旁给老婆使眼色。
“我多余行吗?我以后什么都不教了,英文中文数学我都不教了,别再给孩子教坏了!”
“妈你别这么放大我说的话行吗?”
“咱俩谁放大问题啊?我就讲讲故事教两个单词,你至于这么拦着我吗?”
小雨爸爸终于忍不住了:“都少说两句吧!娘俩一个性子,就能顶着上。当着孩子,能不能不吵了?真是!”说完咣当一声把个果盘撂在了桌子上。
小雨和她的妈妈既相像又相悖。倔强好强的脾气是一脉相承的,如果是两个陌生人,她们应该无法成为朋友,因为没人愿意退让。可她们恰好是母女,或许相像也正是因为她们是母女,除了血脉,还有从小的耳濡目染。在这场母女的关系中,妈妈一直是更强势的那一个,因为她是长辈,她三观已经形成的时候,小雨尚在襁褓。于是妈妈的三观一直引领着小雨,连青春叛逆期也没出太大偏差。直至小雨出国留学,在一个开始成熟的年纪接触了西式思想的小雨,开始渐渐生长出自己的认知。对于父母辈的想法,她开始有取舍,甚至有些时候会觉得大相径庭。但她能理解他们,每个人的思维定式都是由自身的成长、环境、际遇、时代等等一系列复杂的因素造成的。父母辈们经历过的贫穷、文革、时代大变迁和政策,是小雨们无法想象的。无法想象也就没有权力诟病,选择理解是比较明智的。然而能理解不代表能接受,理解的是他们那一代人会有他们那样的思想,而不是他们的思想本身。比如,小雨理解,他们经历过的贫穷经历过的自然灾害和物质匮乏,使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收入稳定、丰衣足食,但从来不缺衣少穿的小雨,更在乎所从事的事业自己是不是喜欢、有没有热情,稳定与否不那么重要。小雨理解,他们经历过的文革,那些缺失或变形的学生生涯,使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上大学、读研究生,学历越高越好。即使学术成就如宋老师,也对那段时期不无遗憾。但小雨的求学时代充实饱满、一路坦途,她便开始反思她所学的专业是不是她的心之所向,毕竟她不似母亲那时对于上大学的机会感恩戴德,哪还有奢望求什么专业?小雨甚至不心疼放弃她的商科文凭,转学文学。小雨理解,他们经历过的时代变迁,那些官僚主义、人际关系,那些办事求人的风气,使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拥有更高的社会地位,活得轻松一些。但已经逃离了那个怪圈的小雨,更看重自己的社会参与度以及贡献度,对于喝茶看报被叫一声某长,全无兴趣。小雨理解,他们经历的独生子女政策,使他们视唯一的孩子为全部,太怕失去太怕坏掉,又太容易伤心太容易失望。但小雨只觉得孩子们是她的挚爱,却并非全部,她和孩子们一样,从来都是独立的个体。
每当小雨需要正能量的时候,她就会把江红日喊出来。江红日喝咖啡不放糖,多苦都不皱一下眉头:“你丫就是有病!跟自己亲妈较什么劲啊?傻逼了吧?”
小雨很钦佩一个人可以分裂到这个地步,你完全猜不到她下一秒是会口吐莲花还是不吐象牙,这种神秘感令小雨在江红日面前认怂:“没没,没较劲,我妈忒厉害了,我哪是对手啊?我纯是跟你倾诉一下,不敢求你共识,更不敢望你支招。”
吃这套的就不是她江红日江老师了:“诶你还挺机灵的哈?看我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地站你妈那边儿你马上换这幅嘴脸啊!你挺端正啊!我告诉你小雨点子,你不求我我也得给你支招儿,招儿就是举白旗,跟你妈求和去!”
小雨慢慢嘬一口热巧:“求和就不用了。我妈那人,脾气就是急,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回家保证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什么事儿都没有你倾诉个毛线啊!搞得好像自己多苦一样。”
“暂时是没事儿,可是以后还得吵,我跟我妈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都存在本质上的矛盾。我妈太强势,又不肯与时俱进,很多想法既固执又老套,跟西式价值观很冲突。”
“装外国人?跟我装外国人哈?你是不是想说你跟你妈之间有文化冲突?你才来几天?”
“十年了!”小雨睁大眼睛说。
“十年你就觉得你白芯儿了呗?骨子里认同西方价值观了呗?”
“西方很多观念是很先进很科学的,这点你不能否认吧?”
“我就没想否认。但你能全盘抹杀中式传统吗?就比如说你父母来帮你照顾家庭照顾小孩吧,西方人大多数不干这事吧?这个方便只有咱华人捡。你作为一个中华传统的既得利益者,不能在遇到冲突的时候就搬出西式思想来维护自己,你这样不厚道。”
“我也不是就指望他们来照顾我们,我考虑的很重要的一点,也是希望接他们来享受天伦之乐。我知道他们想孩子想得厉害。”小雨说这话是很诚恳的。
“你这么想还是很靠谱的。但是,客观上,你能把两者分开吗?叫你爸妈只享天伦之乐不给你洗衣做饭,你能吗?”
“我爸妈勤快惯了,我不让他们做他们也停不下来。”
“废话!”江红日毫不客气地申斥,小雨喜欢她这样简单粗暴。“你给你爸妈一千万,家里请五个保姆,你看你爸妈停不停得下来。”
小雨咯咯直笑。
江老师语重心长地敲敲桌子:“同学,不要说的好像你爸妈多愿意劳作一样。一大把年纪了,能不想歇着吗?你比他们年轻三十岁,你这会儿怎么不站着喝这杯咖啡呀?任劳任怨这件事儿,说到底,就是钱不到位。打工的任劳任怨,是因为如果丢了工作没钱养活自己;做父母的任劳任怨,是因为家庭财富没有积累到一个可以当甩手掌柜的程度。事实就是你还没有能力让你爸妈颐养天年,我说的不是你给他们多少钱哈,站在一个中立的立场上,从西方思维方式看过去呢,你就算再有钱也不是必须给你父母,但是你至少做到独立,不拖累他们,可你现在做不到,你还需要他们为你付出。我不是指责你哈,毕竟这是个普遍认为现象,但问题是你得意识到这一点,你不能反过来挑他们的毛病。”
小雨静静注视了一会江红日:“感觉你说的好有道理呀!我竟无法反驳。”
江红日潇洒地把上身往椅背上一丢:“开什么玩笑?江老师可以侃到你开始怀疑人生,你以为这是一句空话吗?”
小雨忍不住笑,笑着说正经的:“那你说,一起这么生活,肯定会有摩擦啊,尤其是涉及到孩子的教育问题,难道我就一直退让吗?”
江红日慢悠悠地喝一口咖啡,嘴快归嘴快,可不是胡说,脑中还是要走在嘴前面的,江老师是个靠谱的人:“摩擦肯定不是都因为你妈妈的问题吧?她肯定有不同于你,但正确的想法。你是个聪明人,该学会从矛盾中寻找可以利用的资源,要取其精华为己所用,把每一次摩擦都转化为一场研讨会,这你就厉害了!我问你,华夏五千年,最繁盛的是什么时候?
小雨略加思索:“盛唐。”
“小雨点子,你可以的。”江红日说,“盛唐为什么能达到一个文化的顶峰呢?因为开放和包容——兼收并蓄。而开放和包容恰恰也是西方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刚才我们说到中西文化冲突,其实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不同,而非冲突,能做到殊途同归的才是生活的强者。”
小雨几乎双眼放光:“小太阳,强者,我太崇拜你了!”
江红日鼻子一禁,甩给小雨一脸嫌弃:“瞧你这模样!你跟我怎么这么没脾气呀?跟越亲近的人越横那种低情商说的就是你吧?”
小雨一点不生气,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你回店里吧,给你这儿上完课我还得回去给学生上课呢。”江红日不耐烦地说。
“行。那个,周六别忘了来我新家housewarming(乔迁派对)啊。”
“忘不了。”江红日已经站了起来,“我一个礼拜就休息这么一天,你还给我占上了,你可真行。”
“谁让你那么拼命赚钱呢!”
“有脸说我?你不也一样。”
小雨已经转身要走了,她和江红日之间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告辞,也不需要抢着付账,谁脚慢了谁付。江红日叫住了她。
“诶,你买房子你爸妈拿钱了吗?”
“拿了…...”
小雨家的二层小楼如期竣工,十月底春暖花开的时候,已经拿了钥匙。不需要等,不需要散味儿,一家人就住了进来。
燎锅底儿的时候,大家都很兴奋,因为与会者中,小雨和郝鑫是第一个买房的人。小雨笑着对郝鑫说:“怎么咱俩的朋友都是穷人?咱俩到底还能不能混入上流社会?”
郝鑫半开玩笑地说:“靠我肯定是不行了,等着你开连锁美容机构呢啊。”
在后院轰轰烈烈烤完了肉,大家进到敞亮的客厅里围坐在一起吃水果吃零食,喝酒喝饮料。
江红日侃侃而谈、滔滔不绝:“……Thisisthedifferencebetweenpracticeandtheories.(这就是理论和实际的区别。)理论总是过于理想化,不现实的。所以我上课我也不喜欢照本宣科地讲,我不如多给学生讲讲真实案例。”
宋老师欣赏地看着江红日:“小江是在哪里教书的啊?”
“阿姨,我是在一个职业技术学校教管理的。”江红日是绝对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会儿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宋老师慈眉善目、笑容满面:“哎哟!那我们两个是同行啊!”
江红日谦卑地摇手:“哪有哪有?您是大学教授,我只是个小讲师,差得远呢。”收尾还不忘妩媚地一笑。
江红日这一身的戏啊,经常抖搂得太过,但是小雨一点儿不烦她。江红日十三岁的时候和父母一起移民澳洲,既有中国的根,又长出澳洲繁茂的枝叶。她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浑身散发着魅力。她平日把个性和锋芒稳稳当当地收在一张灿烂的笑脸后面,落落大方,礼貌周到。只在投契和相熟的人前释放。她此刻对宋老师的奉承,既出于本心的尊重,更是出于对小雨的情谊。小雨喜欢看她做戏,小雨领她的情。
宋老师笑得很受用:“这么谦虚的,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量的。你是叫江太阳吗?”
江红日爽朗地大笑:“哈哈哈哈,阿姨,只是小雨那么叫我,我叫江红日。以阿姨的文学素养一定已经对我名字的出处了然于心了吧。”
宋老师微微颔首:“日出江花红胜火,好名字。”
粗人老朱插科打诨:“哈哈哈哈,我怎么觉着跟抗日女战士似的。那个歌,怎么唱?”说着就唱了起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哈哈哈哈哈哈。”
宋老师微微露出一点轻视之色,老朱却丝毫不觉。
江红日伸出涂着鲜艳蔻丹的食指点着老朱:“俗啊!大俗人!一点儿不浪漫。”
“你个文盲!”丽丽也笑着揶揄老朱。
“阿姨,您在这边办个班准行,这边华人的孩子都去中文学校,那肯定没您水平高啊。”Kelly由衷地建议。
宋老师一副大将隐退的风范:“不了不了,我们也不能老在这儿,还要回国的。我每次来呢,就好好给两个孙儿讲讲中文,咱们的中文那么美,不通就太可惜了。孩子们在这长大,英文就不用说了,我一定要教好他们中文,将来把《红楼梦》翻译给洋人看看。他们不知道《红楼梦》的伟大,是因为实在没有好的译本。太可惜了!”
“哎呀妈,你这扯得也太远了。他们俩将来能把中文讲利索了就行了,那红楼梦里面那些诗词,你别说他们了,国内大学毕业的也没多少都能看明白的呀。是吧郝鑫?”
郝鑫抬起啃鸡翅的脸:“嗯?不是,你这样有意思吗?你你黑我一个工科生这样好吗?老朱!你看过红楼梦吗?”
“他?他连电视剧都看不明白。”丽丽笑着说。
“我至于吗?电视剧我怎么没看过啊?”
“那我问你,呆霸王是谁?”
老朱卡巴卡巴眼,答不上来,搭讪着喊郝鑫喝酒。
Kelly的男朋友William听不懂,也参与不进来,默默地在一边吃水果,江红日不时给他翻译解释一下。
这栋房子里烟火正隆、笑语欢歌。外面不远处的街角孤零零地停着一辆小车,车头望向新房。车里坐着的女人仿佛与世隔绝。她有一张娇艳的脸,却没有生机,头发随意地洒了一肩,虽美却让人莫名地战栗。松散的烟雾,罩着不施脂粉的面庞,连瞳孔都一动不动。Fiona还活着的手指拨通了小雨的电话。
小雨看到名字,像是本能地就走到了院子里。
“嗨,Fiona.”
“小雨。你在家吗?我想来找你。”
“哦,我…...家里…...有客人,你有什么事啊?”
有客人?Fiona在心里冷笑,老朱的车她不会认错。
“哦,有客人啊!我就是想找你聊聊。”
“那,我去找你吧。”小雨说。
“也行,可是你家里走得开吗?”
“没事,客人让郝鑫陪着吧。”
看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客人啊!想必是常来常往熟透了的吧。
“好,我在家等你。”
Fiona开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老朱的车,盯到消失不见。她从十八岁就开始开车,只用余光也顾得到整个世界。事实上,她也不那么在乎老朱以外的世界。这三个月以来,她不是一直这样开车吗?跟着他的车,盯着他的车,他去哪,她就被带到哪,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晓得自己何时停下。
Fiona和小雨席地而坐,Fiona拿着啤酒瓶,时不时喝一口。
Fiona终于开口:“你最近见过老朱吗?”
小雨多恨自己说谎,却不得不:“前段时间见过。”
Fiona的目光从她深邃的眼窝和纤长的睫毛里射出来,深深地看了一眼小雨,小雨觉得脊背发凉。
“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Fiona收回目光,望向天花板,似有若无地轻问。
小雨其实不太清楚这个笼统的问题指向哪里,但直觉告诉她不能说他好:“他就那样呗,老换工作,没个长性。”
“他有女人了吧?”Fiona直截了当地发问。
小雨一下子有点慌:“可能……有过吧,他不就那副德行,没个正形,我也懒得问他。”
“现在呢?现在有没有?”
“现在……我还真不太清楚。Fiona,你不会是对他还余情未了吧?”
Fiona失笑,笑得凄然:“他在外面花花世界,我在里面百无聊赖,我想忘了他都不可能,我想认识个更好的男的都不可能。我知道,当年是我追他,他就没爱过我。所以我能理解他在这五年里找别的女人。我可以给他点时间。”
小雨觉得Fiona有点无理取闹,给老朱时间是什么意思?让老朱回到她身边?可老朱从来都不在她身边啊。“Fiona,我觉得你可能还是心情什么的没调整过来,你出去找找工作,或者上上健身房什么的,别老在家呆着胡思乱想。外面有的是好男人,你老想着他干嘛呀?”
Fiona再次盯着小雨,那凌厉的眼神让小雨不舒服。Fiona从前不是这样看人的,从前是天之骄女的张扬跋扈,犀利是有的,但不刺得人发毛。“看来你是知道老朱他不想和我在一起了。”说完的时候,Fiona的调子竟转成了无助和痛苦。小雨又开始后悔刚刚在心里不爽,好像她默默的不爽也已经伤害了她遍体鳞伤的朋友。
“不是,他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为他守着为他这样不值得。他哪好呀?又懒又穷,又不靠谱,又不定性的。”
Fiona激动起来:“我看上他的时候他就这德性!我就是为了这么个男的我他妈坐了五年牢!”
“Fiona你不能总活在过去,那页翻篇儿了行吗?不提了行吗?”
小雨苍白的劝解没有作用,Fiona开始痛哭:“我什么都没有了,小雨。什么都没有了!我爸爸没有了,妈妈不要我了,老朱也要离开我,我没有钱没有工作,我什么都没有了……”
小雨能感受到Fiona的崩溃,她的语无伦次。她说老朱要离开她,作为朋友,小雨相信老朱绝不会放弃她。她是指作为恋人吗?可老朱不是她的恋人,从不曾是。他们四个人好成一家,小雨很清楚Fiona和老朱不是恋人。五年的囚禁无疑深深地伤害了她,使她孤寂,使她恐惧,使她开始臆想。在她的臆想里,老朱成了她的恋人。
小雨心疼Fiona,也担心老朱和丽丽。但她也恨老朱,恨老朱的不争气,一个好好的Fiona,竟被他给坑成了个神经病。
面对Fiona,小雨只能三缄其口,这份憋闷令小雨非常不痛快。可是在老朱自己开口之前,小雨只能沉默,这是对大家最好的保护。那么丽丽呢,丽丽又何其无辜。小雨能为她做点什么吗?
丽丽此刻闭着眼躺在美容床上,平静而安然,小雨给她做脸的双手微微发抖。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我这来了?”
“正在审计的一个客户在你这附近,最近老往这边跑,可能会经常来骚扰你。”
“好啊,欢迎骚扰啊。我说大会计师,你给我这小店评估评估呗。”
“你要卖生意啊?”
“现在不卖,随便打听打听。”
“嗯,你这个店,我现在没法算哈,粗略估计呢,六到八万吧。”
小雨点点头:“那还行吧,能卖上这个价我也就知足了。这个店当初装修的时候,好多活儿,你像地板呀油漆呀这些,都是我和郝鑫自己干的,哦对了还有老朱。”
丽丽闭着眼做出点头的意思:“嗯,我听他说过。”
“所以装修省了很多钱,连上家具设备也就花了不到两万。如果能卖个六七万我就满足了。”
“你说到装修,Kevin刚刚换了工作了,去个装修公司上班去了。”丽丽说。
小雨微微吃惊:“销售又不干了?白瞎他那张嘴了。”
丽丽不以为然:“咳,嫌销售累心呗。好像是听谁说的装修挣得多,就去了。每天早上比我出门还早,下午三点多就下班。我估计他坚持不了多久,多累啊。你说,我们家菜是我买,账单都是我想着交,房租也是我俩一起付,有时候他忘了我就直接付了也不跟他要,他赚的钱自己怎么都够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去干苦力,想一出是一出,跟小孩儿似的。”丽丽说着说着就成了宠溺的口吻。
小雨知道老朱是因为要负担Fiona的生活才突然这么需要钱,她想借机试探一下丽丽的态度。
“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老朱外面有人了呢。”小雨故意说得很玩笑。
丽丽轻轻笑笑,轻描淡写地说:“别逗了你,谁能看上他呀?”
小雨只好也笑过,还能说什么?
老朱每天早早来到工地,下午收工的时候丽丽还没下班,他可以去看看Fiona,给她送些生活用品送些钱。Fiona都是不做声的接受,没有谢意也没有客套。她跟他不需要客套,除了他,她还能依靠谁呢?这是他老朱应该做的。
有一次老朱正在工地上满头大汗地搬建材,Fiona给他打电话。
她问他在干吗呢?
老朱说在办公室呢呗。老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骗Fiona,怕她心疼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找工作,不能老靠你呀。”
老朱立刻说:“你别着急找工作,先休息一段,要是想出去散散心,你就报个旅游团什么的,出去玩玩,钱我给你出。”
结果Fiona回说:“一个人旅游有什么意思?要去你能陪我吗?”
老朱推说,我不得上班吗?都去旅游谁挣钱啊?
Fiona隔着电话冷冷地笑。
收了线,老朱觉得松了一口气,Fiona每次打电话来他都会很紧张。他哪里知道,他一切的行踪Fiona都了如指掌。她此时就在工地外面的车里望向他,灼热的目光把墙壁烧出了洞,他的紧张,他的掩饰,无一遗漏地落进她的眼里。
Fiona知道老朱在躲避,不是躲避她这个人,是躲避她的感情。她看到他和那个眉目温柔的女人挽手去超市,看到她提着菜回到他家,看到他们一起去小雨家……她如果肯在感情上放老朱一马,他一定就不再躲避她了,那样她能得到的更多。但她不放,因为她不在乎得到更多,她要得到全部。